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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原创]1993年杀虎口之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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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1993年杀虎口之行(三)

十七

天亮了,雨还在下,不过已经是小雨了,城楼依然包裹在蒙蒙的雨雾里,城楼后面的群山若隐若现,宛若仙境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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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赶快披着雨衣到树下查看我的挂面。树下的甲虫早就散了,只有那些被踩伤的还在机械地动着挂着雨滴的腿,而那些被踩扁了的,白色的内脏被雨水泡成粘乎乎的一团,中间还间杂着气泡,象一团团的大鼻涕,看了说不上来的恶心。

装挂面的塑料袋子半敞着口歪在了一边,打开一看,里面的面放点酵母就可以蒸馒头了,不过在一侧居然还有一把挂面只是两头湿了,中间还是一根一根的,多亏了风把袋子刮歪了,要不然就全泡汤了。我赶快把袋子割开,小心翼翼地把那把挂面取出来,把外面粘着的面糊用小刀刮了刮,然后揣在怀里跑回门洞里。

在门洞里,我把挂面两端黏糊了的地方切掉,然后找来干塑料袋仔细包好,这是我俩最后的口粮了,看来得找地方补充食品了。

十八

离开了屯兵的大院,顺着西侧泥泞的山坡下到了河谷里。

在灌木丛的缝隙中,一条小溪缓缓流淌。因为下雨,溪水有些浑浊,一些被雨水从泥土中冲刷出来的红色蚯蚓在水里挣扎着,把身子不断的拉长、缩短,象一群吸饱了血的水蛭。

这一切让我打消了在小溪洗脸和打水喝的念头,不过天上还飘着小雨,人也不怎么想喝水,至于洗脸很快就发现更不必要了,脸不一会就被雨淋湿了,还要不时的用手抹一把水。

穿过了河谷,开始沿长城攀登。脚下是光滑的湿草和烂泥,不一会裤腿和鞋就都被烂泥糊起来了。因为雨雾蒙蒙,昨天那座高山早已不见了身影,能看见只有眼前那一段陡峭的杂草丛生的烂泥坡,俩人手脚并用向上攀登着,汗水和着雨水从脸上往下淌,浑身上下除了后背上被雨衣遮挡着的背包是干燥的,剩下全湿透了。就这样爬了两个小时后,不远处出现了一座房子的侧面山墙,和一段白色的围墙。看来有人家了,可以要点水喝了,我和刘保全都加了把劲。

终于爬的近了,可以看清楚围墙上的黑板和白底黑字的牌子---摩天岭道班。穿过了道班门前那条烂泥路终于来到了门口,铁栅栏门没有上锁,通过栅栏门可以看见狭长的院子里被雨水冲刷干净的红砖地和墙角堆放的锹、镐之类的工具,也被雨水淋的湿漉漉的。院子很安静,北侧是一长溜平房,屋檐还在滴答着雨水,我和刘保全推门进去,门发出优美而意味深长的“吱呀”声,很快离院门口最近的房间窗户上浮现了一张脸,我冲那张脸笑了笑,然后使劲跺了跺脚上的泥,推开房间的门走了进去。

屋里弥漫着臭脚丫子和旱烟的混合味道,一股暖意将人簇拥起来,感觉喘不过气来。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正在炕上靠着行李卷翘着二郎腿抽旱烟,身后是窗台和沿着窗台根的一溜行李卷。看见我们进来,他放下腿坐了起来,右手拿着根艾草拧成的灰色火绳指了指炕沿示意我们坐下来,左手仍扶着嘴里用羊胫骨做的旱烟杆,一边有滋有味的抽着,一边喷出浓浓的烟雾。

“噗”,他把快燃尽了的烟丝从烟杆里吹了出来,一团火星划着弧线从炕边飞落,消失在了阴影里。他一边往烟杆里装烟丝一边翻眼打量着我俩,灰色的火绳在指缝间升腾起一缕缥缈的青烟,并随着装烟丝的动作,在空气中画出瞬息的图画。

“你俩干什么的呀?”

“我们看长城呢。”

“不赖!趁年轻多走走。”

他的话是我一路上听到的最朴素也最鼓舞人的话语。

我们在道班补充了水,等道别出来时,雨停了。照完相后我俩向北绕过房屋继续前进,屋后一片翠绿整齐的罂粟,挂着雨珠,目送我们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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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从道班出来,沿长城继续向西北攀行,当中又有几次和公路的交汇,这种红胶泥撒沙土的公路被雨水泡成了烂泥潭,虽然今天一大早道班的工作人员就到各个路口去封路了,可依然有昨天晚上路过的汽车在路面上碾出深深的沟壕,沟壕里汪着浑浊的雨水。我俩试着在公路上走了几步把鞋都粘掉了,连忙拔脚出来,依旧走那湿滑草地。

太阳出来了,刚开始还是朦朦胧胧的,只是觉得天亮堂了许多,又可以看见远山和在山脊上蜿蜒的长城了,我俩渐渐地离开了公路,远远的可以看见有些衣衫破烂的农民或拖儿携女或背着编织袋装着的行李卷冲我们这边一溜小跑,渐渐近了,边喘气边问“车走了吗?”显然把我们当成刚下车的旅客了,我告诉他们“回去吧,路封了,今天不会有车了!”却没人信我的话。“没车你们怎么来的?”说完,脚下却加了速度,还不时的回头招呼后面的人。我俩干脆让开这狭窄的山路,站在了路旁,于是一条破破烂烂的队伍在我俩的检阅下快速通过,消失在这已经有些闷热的空气里。

太阳完全露出了头,剥掉了脸上温柔的伪装,毫无遮拦地烘烤着浸饱了雨水的土地,土地上冒着缕缕的热气,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起来,此时脚下的山地已经不是开始爬山时那种灌木丛生的样子,到处是些拳头大黑色的石块,在石快间稀稀拉拉地生长着些箭草和北方绵大戟,这些植物被上升的雾气衬托着,仿佛在翩翩起舞,可惜绵大戟的花都谢了,要不是这遍野的红白分明的碎花一定会迷了人的眼睛和性情,遗忘了前进的脚步。

行进在这浴室一般的山野里,浑身都是热的、湿的、粘的,脚丫子在湿鞋里打着滑,估计也快焖熟了,成为一道叫水晶猪蹄之类的下酒菜。气温还在不断的攀升,开始觉得口渴了,我俩开始使劲喝着从道班的伙房里灌来的凉水,一边喝一边出汗,汗水很快的连毛巾都浸透了,开始怀疑这到底是汗还是空气中凝结的水,就这样边喝水边擦汗边拧毛巾走到了中午,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就这样昏头涨脑的跌跌撞撞地前行着,直到撞进一个村口长着几棵歪脖子杨树的村庄,这才想起得赶快找地方去补充食物,要不然晚上就该啃自己的脚丫子了。

二十

村口的树下因为下雨形成了个脸盆大小的烂泥坑,泥坑里站着两只旱鸭子,浑身是泥,傻乎乎的看着我俩走近,也没有躲闪的意识。要不是看见旁边有户人家门口坐着一个光着上身和鸭子一样脏的大男孩,我真想把它们捉去烤了吃。

我向男孩走近,想问他哪有小卖部。

男孩坐在门口的石臼沿上,一边看着我们走近,一边面无表情地挖着鼻孔,等听明白我的问话后,站起身来向院子里走去,看来他家就是开小卖部的。

院子里很脏很乱,潮湿的地面上散落着干草、树棍和混迹其中的大滩的鸭子屎,靠东墙根躺着两根已经烂掉树皮歪歪扭扭的大木头,上面高低错落地摆了几个笸箩,笸箩里晾着些已经蔫了的苦菜。

男孩推开两扇“吱呀”作响的破门,把我们领进阴暗的堂屋,然后问我们买什么。我的眼睛好半天才适应了这昏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当地摆着的一口白茬棺材,一看木质就不怎么好,估计加工的时候木头还有些湿,现在棺材盖上已经有些裂缝了。再向四周看,才看见沿墙摆了一溜红漆矮柜,柜子上摆了几个酒瓶和水果罐头。

“有方便面吗?”

“有!”男孩走到棺材跟前,把棺材盖费力地挪开一条缝,然后伸手进去掏,边掏边问:“要多少?”

“你先拿出来,我们看看啥样的,有饼干吗?”

男孩掏出几袋颜色各不相同的方便面递到我和刘保全的手里,不过没有一个是我认识的品牌。

“这两个四毛,这个四毛五。”男孩一边用左手指点我们手里的方便面,一边用右手继续在棺材里摸索着。

“真够狠啊!”我心里暗自嘀咕,并且苦笑着瞟了刘保全一眼。

男孩终于直起了腰,手里拿了一包饼干。天啊!居然是我小时候吃的那种蜡纸包着的青岛饼干,要知道差不多已经有十年不生产了,看来不是古董就是仿冒的了,我实在没有勇气来上一包,虽然价格听上去比方便面的价格合理多了。

从男孩家出来,空气已经变得干热了,树下的烂泥坑居然已经干了,两只旱鸭子正在树阴下梳理羽毛,刘保全走在了前面,背包因为添了几包方便面而鼓了起来。

二十一

离开村子,继续西行。天空中一丝云彩都没有,也没有一丝的风,田野一片寂静,远远地看见烈日下有挽着裤脚戴着草帽锄地的农民,弯着腰机械地劳作着。

再走一会儿,村庄与田地都抛在了身后,眼前已经没有路了,俩人只好贴着长城走。俩人一会儿贴着山西这边走,一会儿贴着内蒙这边走,一会儿在城墙上左脚山西、右脚内蒙的走,城墙被烈日晒的又硬又烫,烫的脚底疼。四周看上去白花花一片,几根野草也热的耷拉着头,感觉这里一直就没下过雨,一副旱了许久的样子。

走在这样的太阳地里除了头上还不时往下滑落汗珠外,身上黏糊的感觉早就没了,感觉自己象快要晒干的鱼,想找毛巾擦头上的汗的时候,才发现毛巾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也没有勇气回去找,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走了。

俩人沿着长城一会爬上一会翻下的走着,两边再也没了风景,到处都是干硬刺眼的黄土和蔫了头的稀疏野草,路仿佛一直在脚下重复,似乎陷入了一个循环。渐渐地刘保全开始烦躁起来,他决定沿着山腰选一条直线走,我则继续顺着长城走,仿佛是坚持一种信念一般,不愿离开这条枯燥的轨道。一开始还可以看见刘保全,后来越离越远,我偶尔顺着长城走到山顶还可以看见他在山腰上蹒跚着,后来就看不到了,我忽然有些担心,怕走散了,但去找他似乎也不大对劲,只怕越走越碰不到一起了,刚才分开的时候大脑已经热的迟钝了,连怎么汇合也没商量就分开走了,看来只有沿长城走下去了,他最终肯定会回到长城的。

就这样在炎炎烈日下走着,我的水也喝完了,身上的汗也流完了,衣服上全是一层白色的盐渍,并且被烤成了硬壳子,此时只觉得脸烫的厉害,嘴唇干硬,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深一脚浅一脚机械地走着,也不知道刘保全现在怎么样了。

渐渐山势平缓了一些,长城两边的山坡上出现了好多鱼鳞坑,每个坑里都插着一根红褐色的树棍,看样子是干死了的树苗,也看不出是什么树了,在这植被稀薄又干旱的土地上挖这么多的坑种树真是罪过啊!土地因为被挖过,变的松软,一旦下雨只能引起更严重的水土流失,这是多么愚蠢的举动啊!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无聊。

很快,答案出现了。长城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插了一块白色的大牌子,整张的五合板刷了白油漆做成的,一面是用红油漆写的“XX乡万亩仁用杏林工程”几个大字,另一面用黑油漆写满了蝇头小楷,大意是在XX领导的带领下,全乡广大干部群众、青年团员奋战多少天,耗资多少钱,建成这片形象工程,功在当今、利在后世云云。为了写的整齐,板上用铅笔打的格还清晰可见,杏树却全死了,留下这满目疮痍的土地,真可惜这五合板了。我想起了那些失学的儿童,用这块扳子可以做一个大黑板了,我搜刮嘴里所有的唾沫想唾它一口,可惜嘴里早干的冒了烟,我只好悻悻地离去。

二十二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和刘保全汇合了,大有失而复得的激动。在这里长城和山体都被一条大沟给截断了,等我走到的时候,刘保全正在沟底等我,看见我的时候,冲我得意的咧了咧嘴,我知道他想笑但嗓子干的笑不出声来,他的意思想说他选的路近,而我非要傻乎乎的沿长城走。

等我下了沟的时候,突然起风了,风沿着布满黑色碎石的沟没遮没拦的刮着,从内蒙那边长驱直入。这风起的那么突然,好象这里一直就在刮风,我只是一脚错误地踏进来的。

我在沟底站了一会,想看看哪有水,忽然看见斜对面的沟畔上依稀有一个村庄,我和刘保全心中一喜,迎着大风三步并作两步的往前赶。很快,我们就失望了,这是一个被废弃了的村庄,荒凉的巷子,破败的房屋,倒塌的院墙,院子里却没有长草,干净的象被贼偷过了一样,风吹着窗框上的破塑料布呜呜作响,虽然满街的黑色石墙都向外释放着热气,可我的内心依然涌起深深地寒意。我抬头看了看已经黑下来的天空,拉起刘保全想要快步逃离这个村庄,就在快出村的时候我发现村边有一座破败的戏台。走近一看,戏台很简陋,也没有后台,一眼就可以看到底,青砖铺就的台面还算干净,又比外面的地面高出一米多,屋顶也基本完好,再看看东边阴气森森的村庄和西边北风呼啸的旷野,估计不会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今晚上就睡这儿吧。

因为没有水,晚饭自然也吃不成了,刘保全坐在包上啃起了方便面,啃了两口觉得难以下咽,就又塞回袋里。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我打亮手电在戏台上四处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洞穴或者屋顶有没有塌下来的可能,正用手电照房梁的时候,在上面椽子缝里栖息的几窝麻雀见了光亮扑了下来,顺着手电投射的光斑到处乱飞,我连忙把手电放在地上,把光投到墙角去,然后拿了草帽去扣它们,刘保全见了,也跑来手忙脚乱的助阵,居然捉住了四只,在我们的手心里绝望的叫着、挣扎着。

“烤了吃!”

“没柴火。”

“出去拣点。”

“我不去,要去你去。”

我从戏台上探着身子用手电四处照了照,根本就没有柴火的影子,回村里去找,还真没有勇气。

“放了吧,其实也没有多少肉。”我心有不甘的说。

“放了吧,我们要爱护鸟类,哈哈!”刘保全恋恋不舍的说。

“扑楞楞”,麻雀飞了。我拍拍手上的尘土,然后铺好雨衣、裹上毛巾被,睡觉去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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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万里路,读万卷书。
      2014/12/2 10:4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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