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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转帖《战地麻栗坡纪事------郁钧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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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战地麻栗坡纪事------郁钧剑 》

前几天遇见段京飞,他告诉我刚退休下来的钱军长,日前专程去麻栗坡了。钱军长是一九八六年时的官衔,我们总政歌舞团演出小分队就是那年与他相识在麻栗坡的。后来他荣升为解放军副总参谋长了,我们却依然叫他军长。叫他军长,大家觉得特亲,因为这能使我们即刻沉浸在麻栗坡那炮火硝烟中凝结起来的战友之情间……

麻栗坡啊,这个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里,每一个中国军人都魂牵梦绕的地方。

麻栗坡,是坐落在云南滇南崇山峻岭之中的边陲小镇。它离Y国很近,好比如果是在麻栗坡吃罢了早饭,坐着汽车就能赶到Y国吃晌午饭。因此,那场爆发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震惊世界的对Y自卫反击战,就发生在麻栗坡的周围。如扣林山、南温河,如曼棍、如老山。于是,这麻栗坡镇便成了当时一个极为重要的枢纽与军事中心。

对Y自卫反击战的爆发,起因在于Y国。由于Y国政府为了其利益的需要,不惜以牺牲与中国的“同志加兄弟”的传统友谊做代价。他们在我国的边境线上肆意挑起事端,他们骚扰山寨村落;践踏果林庄稼;杀害耕牛边民;他们让我国政府和边境线上的老百姓们忍无可忍。在这种局面下,中央军委首长顺应国情民心,同时也是为了祖国的尊严,人民的安宁,为了国境线上的长治久安,被迫决定出兵,毅然在广西和云南两个方向进行自卫反击。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也就是自卫反击战开战后不久的八十年代初,随总政歌舞团演出小分队第一次来到了麻栗坡。

当年通往麻栗坡的公路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民用车、军车、牛车、马车。由于不是柏油路,加上时逢南方的雨季,公路上到处都是坑坑洼洼,一片泥泞。我们从昆明出发,也只能挤在这不见首尾的车队与坑洼的泥泞之间,走走停停。好在公路沿线驻扎的部队也多,安排我们沿途慰问演出的场次也不少,我们也就边走边演。等好几天过后,一直快走到麻栗坡了,才突然发现,公路上的民用车一下子就少了,牛车、马车也不见了,见到的是一辆接一辆,被捂盖得严严实实的军车呼啸而过,那溅起的泥水扑打在列队行进着的战士们身上、脸上,可他们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更有越来越多的头戴着钢盔、肩佩着特殊标志的战士警惕地守卫在各个交叉路口,让人仿佛一下子就面临着一种严峻。远方偶尔传来的几声沉闷的炮击和一串串清脆的枪响,使这里的空气变得更加紧张。我就是在这样的不知不觉中,被突然置身于过去只是在电影里书本上看到的、读到的战场上了,从此,我也就把军人的那份自豪和责任,不知不觉地融入到自己的血脉中。

到了麻栗坡的第二天,我们就上了扣林山。那一年,扣林山是自卫反击战的一线。而一线还有一线,那就是“猫耳洞”。“猫耳洞”是为了能密切注视敌军的动向和随时能够抵御敌军的挑衅,并能随时出击打击敌军的我军在山上挖的许多临时掩体。把这种掩体叫“猫耳洞”,顾名思义,就是其洞只能藏猫,也就是形容其又窄又小。由于窄小,一个“猫耳洞”一般只能驻守着一到两个战士,他们站不能站,坐不能坐,吃吃不好,睡睡不了,常常只能蹲在那里。加上南方雨季潮湿,洞里四壁渗水,虫蛇乱窜,更无法洗澡,所以不少战士浑身都是疱疹,甚至烂裆。战士们艰苦的环境和生活,更加促使了我们要去“猫耳洞”慰问的决心,可是那天上了扣林山后,山上的营长说什么也不让我们再上“猫耳洞”,说那里危险,不仅没有路,而且满山遍野都是地雷,一旦滑倒失足,后果不堪设想。再有,每个“猫耳洞”都与敌军近在咫尺,一有风吹草动,对方就会扫射过来。我们不但没有被他吓唬倒,反而被他激发出了一股只有身临战场才能亢奋起来的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我们与他死磨,说没有到过“猫耳洞”怎么能叫到了前线呢?不去“猫耳洞”又怎能把中央军委首长让我们捎来的问候传达给最前方的战士呢?营长被我们的软硬兼施磨得无可奈何。也许是被我们的执著所感动了,也有可能是被我们的“大帽子”给吓着了,他终于请示了上级,也终于同意带着我和极少的几个队员分批上“猫耳洞”去。他说他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领我们上去的。虽然我们嘴硬,但那心却也是提在嗓子眼里的。平生也就上了这么一次“猫耳洞”,就让我这一辈子只要想起那天,就不得不热血沸腾。因为我在“猫耳洞”前见到两位赤裸着上身的战士,一位正端着枪趴在草丛中注视着前方,却始终用屁股对着我们,另一位满身泥水,在他那分不清五官的脸上仅露出洁白的牙齿和两只惊讶的眼睛,他们那让我心疼又让我感受到悲壮的模样,永远雕刻成塑像,耸立在我的心上。

两个月后离开麻栗坡时,我们去新建的烈士陵园扫墓,掩埋着几十位年轻战友的几十座新坟,像几十条鞭子抽打着我的脊梁,我想起了那天离开扣林山时,遇到过一位被敌军的地雷炸断了双腿的战友,我问他,当兵你后悔吗?他满含泪水地对我说:“不后悔!我的腿不断,别人家孩子的腿也会断,连长说了,为了国家,没了条腿又算得了什么!”

带着对麻栗坡的不尽牵挂,我回到了北京。短短的两个月余的滇南征程,却让我接受了二十年来最刻骨铭心的血与火的洗礼。我突然顿悟,其实在离开麻栗坡前,我就已经把那份军人的自豪、责任,与这方热土一起,牢系在心头上了。

情系麻栗坡的牵挂,使我在一九八四年,应邀到云南音像出版社录音时,专程来到了昆明军区总医院,慰问了刚从麻栗坡下来的战友。

情系麻栗坡的牵挂,使我在一九八五年,委托我们总政歌舞团的傅庚辰团长,在他带领着又一支演出队赴云南前线慰问时,捎去了自费购买的近千盒我的独唱专辑磁带,送到了麻栗坡。

情系麻栗坡的牵挂,使我在一九八六年,再一次随总政歌舞团乔佩娟政委带领的赴云南前线演出小分队,来到了麻栗坡。也就是在这一年,我们认识了钱军长,并与他一起在麻栗坡附近的老山前线,度过了我一生中最难忘的中秋节。

自在老山前线度过了这个中秋节后,每年的八月十五,便不再只有遥望故乡、思念亲人的温馨情愫了。在那晚上,我所相识的战友们,虽说是仅有几小时的接触,但他们的容颜,却年年都重叠在那轮皎洁的明月上;他们的笑语,每每回荡在我的耳边。

中秋节那天的白天很阴,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里不肯露面。午饭后,我们演出队沿着弯弯曲曲的盘山道,往隐蔽在山坳里的特工连出发。愈临近驻地人烟愈稀少,空旷的四野沉浸在萧瑟的凉风中。不时从路边茂密的丛林里闪现出头戴钢盔、身穿迷彩服、臂缀特殊标志的战士,让人陡然生起一种紧迫与危险。特工连是一支在战时执行特殊任务的穿插部队,战士们形容他们的自身价值时,用了一句在麻栗坡随处可听到的话:我们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啊。

到了驻地已近黄昏。我们赶紧搭起了简陋的舞台,专场为特工连演出。一则表示佳节的问候,二则为他们即将进行的“出击”壮行。那天的演出气氛很特别,虽然战士们对每个节目都报以雷鸣般的掌声,但在这热烈之中却明显地感到了一种异常的冷静。记得我唱《血染的风采 》时,坐在我正前方的是一位英俊的大胡子,他听得十分专注,可歪斜着的脑袋目不转睛地并不是望着我,而是凝视着远方,眼里流露出来的情感,远远地超越了对歌词的理解。在他的这种令人震撼的眼神下,我头一回用颤抖着的心绪,唱完了那支歌。

晚上聚餐。三位小战士坐在我的周围。其中的一位还不满十八岁。他告诉我他在家里是老小,上有两个姐姐。我问他,你当兵怕打仗吗?他扑闪着两只满含稚气的大眼睛回答我:“我就是为了打仗才来当兵的呀。”我又问他:“那你怕不怕牺牲?”话一出口,我却后悔了。面对着我这唐突的,似乎让人难以回答的问题他垂下了头,半晌才喃喃地说:“打仗总是要死人的呀,我如果不死,别人家的孩子也有可能会死的。郁大哥,我说的对不?”我顿时语塞。并突然发现,他的话怎么这么像当年我在扣林山下遇到的那位被地雷炸断了双腿的年轻战友说的话?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一直在想,正是因为有了这许许多多且普普通通的战士的无限忠诚,才撑起了共和国的这一片天,这一片地!

十多天后,他牺牲了。他们三个都牺牲了!记得中秋那晚分手时,他们突然紧紧地拽住我的手说:“郁大哥,我们喜欢听你唱歌呢,等将来打完仗了,我们想在家乡再听你的歌……”

那位英俊的大胡子也牺牲了。他是为了掩护战友撤退,走在最后,一颗炮弹正好落在了他的身上。当硝烟散去,仅剩下了一方血坑。

我听说他们在临上阵前,钱军长问,你们还有什么要求?他们还调皮淘气地说:“报告首长,我从来没有喝过茅台,我们想等胜利凯旋时,再干它一杯……”

其实,在他们短暂的一生中,何止是没有喝过茅台?!

又是两个月后告别麻栗坡时,我再一次来到了烈士陵园。放眼几年前这仅有几十座坟的墓地里,如今竟然漫山遍野地耸立着石碑,我的心一下子像被人揪住了一样,一阵阵地心疼。我想起了《高山下的花环 》,想起了靳开来,想起了他的母亲他的媳妇,为了省钱,竟千里迢迢地从山东一路走来,在一个风凄月寡的深夜里,也就是在这个墓地里为他上坟。我也买来了一瓶酒,几盒烟,一个人默默地在一座又一座的石碑前,念着那碑上的名字、籍贯、年龄,然后再往这些远离家乡的,年仅十七八岁的山东兵、四川兵、陕西兵的坟头洒上一杯酒,点上一支烟,我在我的心底里嘶哑地喊着:“小兄弟们啊!你们没见过面的大哥看你们来啦!”

我泪洒如雨。

约十年后的一九九五年,我又一次随总政歌舞团到昆明部队慰问演出,但走的是滇西一线。我向当地部队的陪同打听麻栗坡烈士陵园的情况,他们告诉我由于目前外交政策的需要,不能再提对Y自卫反击战,所以那里的管理就差多了,墓地也就破旧了许多。我当时就很着急,我就想如果政府是为了外交关系的缘故,不便投资修葺墓地,那么我来花钱修葺如何?

回到北京后,偶遇钱军长,我把这个想法与他说了,钱军长听完了我的话,并没有回答我,而是默默地看了我很久,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等我退休后,一定要去麻栗坡看看。”

一晃又一个十年过去了,钱

军长信守了他的诺言,而我却失言了。失言的原因既复杂也简单,就是因为昆明的媒体当年欲要全程跟踪报道我修葺墓地的消息被披露后,云南的有关领导对我进行了劝阻。他们说一是要相信政府有能力把墓地的事做圆满了,二是因为我是个名人,如果这么一弄,方方面面的影响都不好,于是我退缩了。

但今天,当段京飞告诉了我钱军长重返二十年前他指挥过千军万马的沙场麻栗坡后,却让我感到无地自容。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流淌着无数军人鲜血,牺牲了无数军人生命的对Y自卫反击战,说要抹掉似乎就要抹掉了呢?政治应是政治家的事,外交应是外交官的事,而就军人而言,打仗就是他的天职,保家卫国就是他的使命,为国捐躯,无论胜败,都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

让我们每一个当年都曾赴汤蹈火在麻栗坡的军人们,有机会都回趟麻栗坡吧,我们都应该去看看如今只能是无声无息地长眠在那片红土地下的战友们。让我们像风华正茂的当年那样集合在八一军徽前吧,面对着英灵一起高唱:共和国的旗帜上,有我们血染的风采。

血染的风采!

附:

一九八二年总政歌舞团赴云南前线演出小分队主要成员:

王淼池 李双江 熊卿材 高 娃 苏 萍 刘炽炎 刘 志

周桂新 王中孚 郑一鸣 师其虎 张 晏 夏春菊 孟建亚

王未名 刘占宽 曾永清 翟德平 谭 虎 宿永良 贾 平

徐 航 李 晶 张红星 段京飞 徐伟胜 魁 羽 李慈勉

陈 绪 郁钧剑 等

一九八六年总政歌舞团赴云南前线演出小分队主要成员:

乔佩娟 克里木 熊卿材 王 军 马子玉 王 岩 白苏华

冯桂荣 姜丽娜 孙丽燕 刘炽炎 刘 志 尹剑平 马 赛

宿永良 鲁剑波 刘占宽 范其富 张 铁 石 梅 段京飞

任小兵 魁 羽 吕国成 郁钧剑 等

凭记忆列此名单,难免有所遗漏。二十多年了,绝大多数人如今都已天各一方,也有的已不在人世,见名思人,让我们永远牢记这段生死不忘的战友之情。

20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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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专业健身教练,打造健康人生
      2011/10/13 21:39:45

      网友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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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仗总是要死人的呀,我如果不死,别人家的孩子也有可能会死!伟大的战士,朴实的话要羞煞多少人,要激励多少人啊!

      2015/3/17 23:0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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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猫耳洞”,顾名思义,就是其洞只能藏猫——其实是两块钢构支起你,状如猫耳,又极其狭小,所以称“猫耳洞”。

      致敬!!

      2013/2/27 0:0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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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麻栗坡,磨山,扣林山、南温河,猛洞,曼棍、老山,魂牵梦萦的第二故乡;热血沸腾的35550部队;麻栗坡磨山的烈士陵园,青春热血无悔,小草精神遍地开的那个年代,我们怎能忘怀,悄悄地我亦热泪盈眶,泪湿秋夜梦萦那远方......

      2012/9/7 20:4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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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泪洒如雨

      2012/6/4 19:5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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