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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洪学智在东北18年的蹉跎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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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学智在东北18年的蹉跎岁月

洪学智成了一个真正的农夫。从到农场的那天起,他就换下中山装,穿上统一的工作服,户外劳作的时候,头上还加了顶竹斗笠。“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正像他自己所说,回归一个农夫、一个布衣的本身,这也许正是洪学智真正的本原。回到民间的洪学智犹如回归水中的海豹那么自如,那么鲜活本真。

到农场不久,洪学智被调到粮库去扛包。粮库里堆得小山一样高的麻包,每个都有一二百斤重。扛这样的麻包,连一些青壮年也望而生畏,这是农场最苦最累的活。让58岁的洪学智到这里来干活,显然是革委会的人得了某些人的指示。

洪学智二话没说,拎着块垫肩布就来到了粮库。孙炎峰说:粮库这个活,我们都知道,这是年轻人和壮劳力干活的地方。一包粮食180斤重,不会多也不会少。灌好包180斤,两个人提起,往你肩上一搭,你就一步一步上跳板。在粮库干过活的都人知道,这扛包、上跳都是有技巧的,因为跳板是软的,没有干过的人肯定当时就趴下了。老洪头第一天来干活就扛包,搭肩上板,这是人人都看得见的,没有假的。一个小时来回五六十包,那么多年轻人就他一个老头。知青们都看呆了,大家的眼光,一半是感动,一半是钦佩。几天下来,粮库的工人、知识青年都服气了。

年轻人服气的不是洪学智的体力,而是这位半大老头强大的意志力。

在刚毅的性情之外,这个老洪头还是个生动有趣的人。知青们说,这个老洪头的名堂可多了:给我们讲笑话,翻单杠,扳手腕,下棋,还跟我们比试在跳板上蹲马步。干活太累了,他还带着大家跳“哆啦叽(一种简单的朝鲜民族舞)”。他这一引导,大家都开心极了,跟着他,又唱又跳,不知不觉劳累感消退了,很快就又有精神头了。

有一天,活干得特别累,终于到了休息的时候, 十几个年轻人东倒西歪地瘫着。洪学智挥了一下手,说:哎,小伙子们,我给你们出一道题,看谁能答对。

年轻人累得都不想说话,只拿眼睛看着他们的老洪头。

洪学智说:你们猜猜在咱们这院子里,谁的力气最大?

这个话题有意思,立刻有人接话,有的说,大牛的力气最大,一气能扛起两个包。另一个说,不对啊,小胡也扛过两个包。洪学智笑着摇头说:不是。都不是。年轻人们来情绪了,上来围住他说:那是谁啊?老洪头,那你说谁的力气最大?洪学智说:我说啊,咱们这个院里,小艾(化名)的力气最大!

小艾是一个天津女知青,长得细细弱弱的。众人都不解了,我们那么多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力气难道抵不过这个长得清秀文弱的天津女知青吗?

洪学智说:你们看,只要她一出现,你们这帮小年轻脑袋都顺着她走过来、扭过去,你们十几个小伙子的脖子都让她给扭过去了,你说她的力气大不大呢?

轰——众人都大笑起来,开心得不亦乐乎!几十年过去了,人们不记得革委会领导大会小会的慷慨说词,却记得在大家伙精疲力尽的时候老洪头讲的笑话。

农场的生活极其艰苦,劳动量大,食堂伙食却很差。为了改善生活,加工连准备养猪,养猪的工作交给了孙炎峰和洪学智。洪学智十分乐意地接受了,他对孙炎峰说:“自古至今的军事史说明,后勤保障十分重要,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就是这个道理。”

孙炎峰嘴上不说,心里不以为然,谁都知道,养猪是个十分辛苦的工作。两个人,六七十头小猪,关在猪圈里,每天他们天不亮就起来,剁饲料,煮猪食,因为饲料严重不足,喂完了猪后他们就出门打猪草了。

小猪们吃饱了在圈里呆不住了,挤挤挨挨地往外拱,泥巴围成的矮墙几下就被拱破了。洪学智和孙炎峰回来了,一看猪跑了丢下草捆子就去追赶。两个人都没有赶猪的经验,冲破了牢笼的小猪崽们身材虽小却个个十分矫健,东一头西一头跑得到处都是,洪学智带着小孙,追着猪崽们满世界跑,累得呼呼直喘。天黑透了,好容易才把小猪崽们捉回来,修好了围栏。可到了第二天,小猪们又故伎重演。这样搞了几天,两人都累得吃不消了。

这天深夜了两人才进屋,孙炎峰嘴里喊着哎哟, 双手托着酸疼的腰把自己丢在炕上。

孙炎峰说,老洪头,明天我得跟连里说,这养猪的差事实在是干不下来了,要不换人,要不再加人。

洪学智躺着没吱声。孙炎峰侧过头一看,黑暗中老洪头眼睛亮亮地眨啊眨的,看着黑呼呼的屋顶。

洪学智说:不用,我有办法能让猪在这个圈里老老实实吃,老老实实睡。

孙炎峰不相信地问:猪又听不懂人话,能听你的?洪学智伸手拍拍他说:放心睡,我说有办法就是有办法。明早我叫你你就起来。第二天天还没亮,洪学智叫醒了孙炎峰,递给他一副挑子,说了声走,就出了门。睡意朦胧的小孙也懒得多问,眯瞪着眼睛跟着。他们踏着浓重的露水到了酒厂,酒厂的大灯亮着,夜班工人正在起酒糟,热火气腾腾的酒糟散发着特别的味道。两人一人装了一满担,挑回来。

他们把酒糟和猪饲料一块煮了喂猪,猪吃了以后果然呼噜、呼噜地睡了。等黄昏洪学智和小孙打了猪草回来,猪们正好才醒。他们又将拌了酒糟的饲料喂了,猪又吃,吃了又睡,这一睡,就到了第二天。孙炎峰高兴极了:老洪头,你可真是能人啊!

三个月之后,加工连的猪已经胖得路都走不动了。这么快就能杀猪吃肉了,全连上下都高兴得不得了。这个“最大最大的走资派”是用了什么“诡计”这么快就养出猪来的呢?

怀着高度警惕的连干部亲自到猪圈来检查,农场的场领导也来了,一堆人围着猪圈转,查来查去也查不出问题。洪学智却完全不在意他们的动机,心无城府地把用酒糟喂猪的办法说了:“酒糟里含有酒的成份,猪吃了以后准睡觉,越睡觉越胖。酒糟要用新起来的,放久了的酒精挥发了,效果就不明显了。”洪学智解释。农场领导高兴了,这真是个好办法,不仅猪长得快了,酒厂的下脚料还成了宝贝。消息一传开来,场里的职工家家都喂猪,家家都来酒厂弄酒糟。一时间,原来没有人注意的下脚料成了抢手货。场里立刻决定,酒糟要论桶收费了,可就是这样也供不应求。因为几十里外的外村人也来了,每天都有人赶着车,天不亮就来酒厂外排队。酒厂因此还得了一笔意外的收入。

这个洪老头,做豆腐,扛包,养猪,干什么都有一套啊!

如果说,这时的洪学智在人们眼里,是个智慧、 亲切、能干的老头儿。几天后,另一件事的发生,让整个金宝屯连同周围的人们对他在喜爱之外,更多了敬重和佩服。

这一天,洪学智和孙炎峰吃完晚饭后遛弯,当他们走到一片刚秋收完了庄稼地时,远远地看见一个挎草筐的妇女在前面跑,后头有两个男人挥着土枪喊叫着追。

妇女吓得慌不择路地跑了。洪学智马上走上前去问。小孙告诉他,一直以来农场就有个规定,不让老乡到地里捡粮食,看青要一直看到翻地为止。洪学智皱起了眉头:这不对啊!不就是到地里捡点儿剩下的粮食吗?这里的老乡口粮都是很紧张的,捡捡剩下的粮食,又不浪费,有什么不可以?你不让捡,一翻地还不都烂了。这个规定不行。我得找军管会去说说这个事情。

孙炎峰是知道军管会对洪学智的态度的,就好心地劝他说:好多年都是这个样子的,你还是别去管了。

洪学智的执着劲来了:为什么不管?这是关系老百姓生计的事,既然不合理我就要管。洪学智说完,也不散步了,大步往回走。刚进农场,迎面正好遇见院军管会的主任。

这个主任也看见了洪学智,大约是不愿意打招呼, 扭头就朝另外一个方向走。

洪学智老远就大声招呼上了:“哎,张主任,别走,我找你有事。”

姓张的主任站下,脸上一副不乐意的表情。洪学智大步上前,也不介意对方的表情,上来就说:“听说你们农场有规定,不让老乡去地里捡粮食。我看到老乡到地里捡粮食,后面有人拿着枪追呢。你们这规定不对呀!”

张主任表情难看地说:这是场里的规定。洪学智正色道:“规定如果不对,就应该改。这里的老乡一年只有10个月的口粮,人家到地里捡一捡剩下的粮食,又不浪费,又能解决一些问题,有什么不可以?”

洪学智的凛然让这个姓张的主任矮了下来,他移开了目光说:“我们回去研究研究。”洪学智伸手拦住,目光严厉地盯着他:“你不用研究,这个政策必须得改。据我所知省里是有允许小秋收这个政策的,就是第二个秋收。你们秋收完了以后,老乡再来捡秋。老百姓是捡回去当口粮的,我们共产党的干部,做事不能不考虑群众的利益,你们得改。”

没过几天,农场果然更改了规定:农场秋收后的地,老乡们可以进去捡秋了。洪学智的仗义执言起了作用。很长一段时间里,附近村里的乡亲们见到农场的人就会说:你们那里的那个大个子老洪头,那么厉害,十几年的规定都让他给改了。真是个好人啊!洪学智到金宝屯没多久,全农场的人都认识了这位“省里下放来的大干部”,不过,没人在乎他的背景,也没人叫他名字,大家都亲切地唤他“老洪头”。

尽管农场领导事先有交代,不让大家与这个“最大最大的走资派”多接触,但农场职工却人人都喜欢他。白天劳动休息时,他的身边总围满了人。到了晚上,他那间简陋的小屋更是热闹非常,炕上炕下都是人,知青、农场工人、家属、孩子,一群人。一只吊在屋顶的灯放着虽然暗淡却温暖的光芒,暖意融融的房间里,老老少少围着他,拉家常,讲故事,唠嗑,喝茶,下棋,简陋的小屋里不时有阵阵笑声传出。

从古到今,历代的中国文人志士无不由衷地赞美头戴斗笠、手扶犁耙、立在山边田间的农民——洪学智也不例外。回首过去的许多年,当他在为独立自由而战的岁月里,骨子里,他无时无刻不在怀念这种纯粹的、于天地间放浪形骸的真正本原的生活。

重新回到军队工作的洪学智

06

1965年秋,毛泽东在武汉接见福州军区司令员韩先楚时,突然问道:好久没有见到洪学智了,他到哪里去了?韩先楚说:我也很长时间没有见到他了,听说他在吉林。毛泽东沉吟了一下,说:你见到洪学智,转告他, 庐山会议他是个认识问题,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韩先楚辗转把毛泽东的话转告给了洪学智。这个消息让身处逆境中的洪学智很激动,但洪学智并没有急于辩白什么,他对韩先楚说:请你转告主席,我在吉林工作很好,我在这里学到了许多东西。

1977年8月27日,韩先楚就此事亲笔写下了证明信,此信现收藏于安徽金寨洪学智纪念馆。信中写道:1965年初秋,毛主席到武汉,我同张体学(时任湖北省省长)同志去看望毛主席,并向毛主席汇报情况时,毛主席问邓华在哪里,我说在四川省,我们简要地说了邓华同志的情况。毛主席说,不要一棍子打死呵。接着毛主席又问,洪学智在哪里,我说在吉林省,我们也简要地说了洪学智同志的情形。毛主席说,他是认识问题,他在总后工作是有成绩的,工作还做得不错嘛!这个人还可以做些工作嘛!毛主席要我们转告你。

以上情况,于1965年9月在北京饭店中央开会时,在那个年代,毛泽东的话是最高指示,周恩来一过问,吉林省革命委员会领导赶紧让人把洪学智从农场调回省里。回调的过程却并不是那么简单。

省革委会派去农场的负责人就是洪学智专案组的组长。此人带着几个人到农场后,找了二十多个人开会,有知青、农场职工、贫下中农代表等,却不让洪学智出席。这位组长开宗明义:今天的会是给洪学智做总结,大家说说,他在农场的劳动改造当中有什么不好的地方,都要说。

他的话一出,好长时间没有人说话。老洪头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呢?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老杨是个老实人,站起来说:没有不好的地方,他对人好,特和气,参加劳动锻炼又积极,在加工连,他年纪算是大的,可是劳动最积极。

老职工一开口,众人都跟着说开了。有的说, 老洪头真行,年纪虽然大这么多,干起活来不惜力,一百八十斤的粮袋子跟小伙子一样扛。有的说,全农场就是老洪头的猪养得最好,人家会动脑子,又肯下力,天不亮就去挑酒糟,每天上地里打新鲜猪草,三四个月就能杀猪。谁家分肉不欢天喜地的。

组长显然不高兴了,沉着脸说:不说劳动,说思想,说学习。

老穆头慢条斯理地开口了:要说学习,老洪头最爱学习,每天读书、看报,活儿不管做到多晚,都要看报纸,关心国家大事。

对啊,这老洪头学习也特别刻苦。每次连里组织学习他都参加,我们有不懂的还讲给我们听,又耐心。会场气氛热烈,众人七嘴八舌:人家还爱惜公物,地上掉洒的玉米、黄豆,他还一颗一颗拣起来放回粮库去。他说粮食是宝物,不能糟蹋。老洪头给我们讲战争故事,对我们说,解放不容易,想想那些战场上死去的人,咱们大家要好好工作。大人孩子都喜欢他呢,孩子们见了老远就喊老洪头,他也不生气,家里送来的一点吃食,饼干啊、糖果啊,都分给孩子们了。

会议开成这个样子,显然不是来人所期待的,他本想再整些黑材料装档案带走的,结果“揭发会”变成了“摆功会”。这位组长终于耐不住了,站起来说:你们要注意路线,都不许再说这个人的好,必须说不好的地方!

他这一吼,会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啪啪啪,老穆头将烟袋在鞋底上敲了敲,说:什么路线不路线我不懂,我只知道做人要讲良心,老洪头在这里的时光不短,大伙都看得见,他没有不好的地方。你们说要叫我们找老洪头不好的地方,我找不到。我现在就退场,就这样了。

老穆头说完后,自顾自地走出了房门。金宝屯是个僻远之地,人们秉承这样一个理念:做人要讲良心。他们只相信眼里看到的和耳朵听到了。这个什么组长经常到农场来,都是坐车来,虎着个脸,也不和人打招呼,一副不可一世的架势。遇到众人在汗流浃背地干活,他只背手在一边指指点点。农场人早就看不惯他这种做派了。老穆头三代贫农,根红苗正,是农场贫下中农的代表,他的话,说出了全场人的心声。老穆头一退场,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忽啦啦散了。

洪学智在这近乎放逐的生活中,能够战胜恶劣环境,克服重重困难,不仅全身远祸,而且身心健全如常,不能不说,是这块僻远的纯朴之地给予了意外庇护。洪学智和那些善良的民众在一起,完全自由自在地以本色示人。他从善良质朴的民众的热忱友好和衷心敬慕中,获得了生趣,看到了希望,汲取了力量。他置身于群众之中,老百姓便也接纳了他。他离开后许多年后,金宝屯的人们还时常念叨这位“老洪头”。

世事纷纭,沧桑变异,外边世界走马灯般地变幻无常,“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而洪学智以近花甲之年,从此活在金宝屯人民的心里,从未、也不会随时间的洪流荡然汩灭。这一方面说明了公道自在人心,历史是公正无私的;另一方面,也反映出他那感人至深的人格魅力和精神力量。

洪学智离开农场那天,头一天晚上就得到消息的群众都来为他送行,院里院外到处都是人。洪学智的眼睛湿润了,他把打好的行李又解开,把被子、棉衣等随身用品分送给了几个生活困难的老职工。众人簇拥着,一直将洪学智送到农场大门口,洪学智跟大家依依告别。孙炎峰拉着洪学智的手不愿意离开。

洪学智说:好吧,你送我到火车站。那位一直跟在身旁却一直无人搭理的组长这时候插上话来说:车坐不下。“这我不管。”洪学智眼皮也没抬地说,我叫他送,我有事跟他说。

洪学智拉着孙炎峰上了吉普车,孙炎峰坐在后排。路上,洪学智向孙炎峰交代了两件事:一个事,我走了以后,你问问药厂的杨大夫,他要不要换一个地方,换一个工作。杨大夫名牌医科大学毕业,因为“只专不红”,被发配在农场的药厂当普通工人。洪学智说,他学的生物,而且是老大学生,他是一个人才,放在这里是浪费的。他如果愿意到长春什么地方,我给他联系。第二件事,我的东西还有今天没来得及送人的, 你看谁需要就送给他们。我放在床下的那双水靴,记得一定给小哑巴送过去。

车到火车站,洪学智拉着他的手说:“好,以后到长春上我家去,告诉咱们农场的消息,老穆头、老李头、老朱头,你都跟他们说,上我那里去,酒管饱,肉管够。记得到了长春一定来我家。”

洪学智最后挥动的手,让孙炎峰眼泪哗哗地流,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被劳改”的半大老头让自己如此感肠动怀。

07

1974年8月,吉林省革命委员会决定,让洪学智到省石油化工局当局长。组织找他谈话的时候,他还是那句话:到哪里都行,只要有工作干就行了。

一些老战友私下里替他抱不平,洪学智只是笑笑。一直不间断地关心着国家大事的洪学智对形势了解得很清楚:石油是国家建设不可缺少的能源,但在20世纪70年代初国家的石油开采量严重不足。洪学智在总后勤部当部长时,他的前任李聚奎政委、余秋里政委都先后调任国家石油部任部长,发展国家的石油工业。要搞石油,搞化工,化工局工作重要性很大。洪学智一上任,就决定先从扶余油田抓起。

1974年初冬,洪学智来到了扶余油田,行头是一身旧军装,一双旧军用胶鞋。行前,他跑遍了长春大大小小的书店,把凡是有关石油开采方面的书都买了回来。他把这些书打成包,带到了扶余油田。除了书之外,他还带了一大包蜡烛,因为油田照明供电受限。结果待他住下后才发现,简陋的招待所内四面透风,晚上蜡烛点燃后,烛芯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根本没办法看书。后来招待所的师傅给他了一只马灯,算是勉强解决了问题。

来到热火朝天的油田仿佛回归硝烟弥漫的战场, 在这片贫痟却广袤的原野上,多年沙场征战培养出的激情与豪迈、生机与才干重又不可抑制地绽现、发挥。

曾任扶余油田会战指挥部副总指挥的赵炳辉,对洪学智在扶余时的工作十分钦佩,他后来回忆说:“我认识洪老是在1975年。当时省里组织石油大会战,在全省抽了18000名知识青年参加,我是吉林省会战指挥部合营小组的成员和副总指挥。洪老到我们油田蹲点,实际上是参与我们石油大会战的指挥、领导工作。”

那是些意气风发斗志昂扬的日子,那是些热火朝天战天斗地的日子。虽然政治上的阴影远没有消除,但置身在热情纯朴的工人中的洪学智,在风雪弥漫的大油田中重又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价值。白天,他一身油泥和工人们滚在工地上。晚上,天气好的时候,他和大家围着篝火谈天说地,向老工人和技术人员请教、了解采油及生产的过程;天气不好的时候,就关在屋里看书。一年下来,他已经把带去的书都看了个遍,里面画满了各种记号,对石油开采的基本过程、怎样注水、怎样采油、怎样进行石油加工等等业务,都逐步熟悉了。

声势浩大的石油会战开始后,成百上千的青年人从祖国的四面八方来到了这片火热的土地。但是,潜在的问题很快就浮出了水面。油田开采是一项长期的工作,几年下来,队伍开始不稳定了。原因是一大批青年小伙子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但在油田这样一个长期野外工作环境中,女性员工人数稀少,小伙子找对象是件十分困难的事。

某日,上级部门一领导来油田视察工作。在全体人员大会会场,站在台上的领导用当时流行的话鼓动说:“我们这个石油工人一声吼嘛——” 出乎意料,台下的年轻人异口同声喊出的是:“找个老婆没户口!” 洪学智听到这件事后,十分震动。“油田的青年人大多是高中毕业或者转业军人,论人品素质都是不差的,为啥找不着对象呢?”他问有关部门的管理干部。

“因为是计划经济,姑娘们找对象都希望找着一个能够有‘红本’的——城市户口、国家干部是吃供应粮的,他们拿的粮本是红色,所以叫做‘红本’。这样一来,城市户口的姑娘们当然不愿意找没有‘红本’的石油工人。没办法,油田的青年就只能找农村户口的,可是,找农村户口的又没有粮食吃,怎么办呢?”

管理人员向洪学智介绍了情况。要把油田搞上去,不能只靠一阵子的大会战,要把年轻人留住。

洪学智找到有关方面领导。领导尚年轻,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说:不想留下的可以走,我们不愁招不到人。油田情况就是这样,户外工作男工多,女工少,找对象的问题我们也没有办法,我相信我们工人大多数是忠诚石油事业的。

“你这想法不对。”洪学智直截了当地指出:年 轻人来到这里,靠的是党的召唤和一腔热情,如果我们的政策思想出了偏差,婚恋问题不解决,不从根本上解决青年工人的问题,这支队伍是不能稳定的。年轻人刚到油田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经过几年的锻炼,业务技术成熟了,正是开始发挥作用的时候。让这些人离开,损失的是我们油田。如果这种影响传到社会上,说油田工人找不到对象,谁还会再来?难道诺大的油田,继续发展只靠几个忠诚的老光棍吗?

一席话说得年轻领导哑口无言。洪学智意识到,要解决青年人的后顾之忧,根本问题不在“联谊”而在“粮本”,必须从根本上解决“没粮本”的问题。让全体油田工人都成为国家干部的城市户口是不可能的,但是,让油田人不靠“粮本”也有粮吃却是可行的。他想到了农场——做过总后勤部长的洪学智太熟悉农场的重要性了。农场对部队的巨大作用这一做法,移植到油田来同样奏效。经过摸底寻找,他看中了洮儿河农场。这个农场位置合适,面积大,有发展空间,但因地处僻远,又缺乏人手经管,困难多,当时各方面的情况不尽人意。

洪学智亲自去现场,看到这里土地肥沃,地下水丰厚。“有了土地还怕不打粮吗?”洪学智说,“办法总比困难多,共产党员就是要为群众解决困难。”

洮儿河农场是劳改农场,位置坐落在吉林省白城地区,却是由北京市劳改局管理的。洪学智开始了长途奔波。他先去省里找到劳改局说明情况,提交申请,再赴北京相关单位协调关系。因为归属关系复杂,洪学智在北京、吉林、农场之间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

正是大热的夏天,他背着个旧军用水壶,穿件短袖衫,长途转战,一次次向各方面有关人员反复陈情,言词恳切,终于把手续办了下来,北京市劳改局批准,同意将洮儿河农场划归扶余油田。消息传来,油田上下一片欢腾。根本无需动员,大伙在一周之内做好了准备。周末,数十台大卡车,装着帐篷、工具、材料、种子,还带上了行李、炊具,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着农场出发了。

这又是一场大会战。帐篷支起来了,大锅烧起来了。沉寂已久的原野上红旗猎猎,歌声飞扬。年轻的油田工人们面对着黑油油的土地甩开了胳膊挥锹舞镐。他们知道播下的每一粒种子,都会结出自己向往的幸福之花。

他们不让洪学智干活。几个年轻人大声嚷嚷着, 让“老洪”“你只管在一旁坐着喝茶,有啥事指点一下,出力气这活是我们干的!”

秋天到了,收获的时节是油田人盛大的节日。堆积如山的粮食垛仿佛是大地上盛开的一朵朵硕大无比的金色奇葩。令洪学智很欣慰的是,他当初组织研制生产的大型联合收割机派上了用场。

粮食有了,油田给工人们办理了矿区户口,不是红本胜似红本——农场自己生产的粮食多得吃不完,还能上交国家。生活好起来,环境也跟着改善,重新整修了房屋建起了生活区,洪学智把部队营房绿化美化的传统拿出来,在农场油田和生活区内外都种了树,还用白灰把生活区的墙粉刷一新。

生活和环境好起来,精神面貌也要随之改观。洪学智趁热打铁,在油田展开热火朝天的“比、学、赶、帮、超”活动,大张旗鼓地宣传“扎根油田、建设国家”的先进典型。工地上大喇叭、报纸和宣传栏上,戴着大红花、头戴工帽身穿工装的油田工人的形象深入人心。以油田为家、以当油田工人为荣的形势迅速形成。年轻人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个个你争我上,油田面貌一新。姑娘们的目光被吸引过来了。很快,一对对年轻人纷纷喜结连理。那一阵子,洪学智的口袋经常鼓鼓囊囊的——那是新人们送来的喜糖和炒豆子。

洪学智和夫人张文

农场除了种小麦,还种大豆、黄豆、蔬菜,后来还开办加工场,吃油、吃菜等副食品生活问题也随之解决了,不仅改善了生活,也为农场家属们提供了工作岗位,形成了“油田是前线,农场做后勤”的良好机制。

激情工作,幸福生活,扶余油田参加20世纪70年代石油大会战的那一代石油工人,每每谈起当年事, 都对洪学智充满感激。

动力产生生产力,农场建成后不久,扶余油田的产量从往年的几十万吨猛增到年产一百万吨。石油化工成为吉林省的支柱产业。

1977年8月18日,中国共产党第十一次全国代表大会闭幕。全国上下欢欣鼓舞。19日上午,长春市举行了盛大的群众游行庆祝活动。洪学智拎着个小铜锣,也行进在石化局员工队伍中。上午时分,他正在队伍中走着,忽然,有两个衣着整齐的人走到他面前,站定后,恭敬地问:请问您是洪学智同志吗?洪学智的手停止了敲锣,他沉静地打量来人:是我。来人立刻敬了个礼:洪学智同志您好!我们是省委组织部的。接到中组部的电话,通知您立即去北京,有新的工作。我们已经给您准备了票,中午一点飞机起飞。

此时已是上午10点多,洪学智立刻赶回家。张文去上班了,家中只有回来探亲的小儿子洪晓狮。洪学智进了门就赶紧收拾衣物。他想起还需要带上粮票和钱,这些东西平时都是张文收着的,放在书桌的中间抽屉里,可抽屉上着锁,等张文下班回来显然是来不及了。洪学智正在皱着眉头拍脑袋,一旁的洪晓狮用一把小螺丝刀轻松地解决了这个难题。洪学智看着长得结结实实的小儿子,笑着说了句:你小子!

这一会儿工夫家里来了很多人,都是来给他送行的。屋里站不下,院子里还站了许多。

中午时分,洪学智登上了去北京的飞机。巨大的银鹰昂首冲上天际,洪学智俯身看着机翼下郁郁葱葱的土地,胸中涌动着一股热流。

8月19日,中国共产党第十一届一中全会召开, 会议通过了中共中央军事委员会组成名单,洪学智当选为中央军委委员。

不久,经时任国家副主席的邓小平和叶剑英同志提议,洪学智重新回到党和军队的重要领导工作岗位。从1960年4月到1977年8月,洪学智在东北生活了18个年头。

对于这18年的遭遇,洪学智说过这样一段话:一个革命者,一个共产党人,不仅要经得起对敌斗争的考验,而且还要经得起党内斗争的考验。在不正常的党内斗争中,必须保持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 耐得住精神上的痛苦与压力,不减革命斗志,不丧失革命信念。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人,任何时候都要坚信真理,坚持原则,任何时候都不能为个人利益患得患失。把个人利益看淡了,对职务的升降、调整都能坦然对待,身处逆境也会对革命忠心耿耿,什么时候都感到问心无愧。

1980年3月,经中共中央、中央军委批准,解放军总政治部下发了《关于洪学智同志问题的复查结论》,为洪学智彻底平反。《结论》明确指出:自1959年开始对洪学智的免职、审查、批斗都是错误的,“是一起冤案”。

[责任编辑:马钟鸰 PN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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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9/12 17:15: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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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军衔:海军列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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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野出身的将领都受牵连,活下来就不容易

      2020/9/13 17:12:24
      • 军衔:陆军大校
      • 军号:2954327
      • 工分:288704 / 排名:5104
      左箭头-小图标

      改革开放前的中共干部基本上都是工人农民出身,干体力活是好手

      2020/9/13 14:1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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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洪学智在东北18年的蹉跎岁月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