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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寅恪与郭沫若:一段《再生缘》的学缘

杭州西湖柳浪闻莺大门的对面,一个小小山坡上,有一座蔓藤披挂、松竹掩映的雅致小院。这里是清代著名女作家陈端生的出生地,她的祖父陈兆仑故居“勾山樵舍”的遗址。

“勾山樵舍”的旧主人陈兆仑,号勾(句)山,桐城派古文家方苞的入室弟子,曾任《续文献通考》纂修官总裁,著名的《紫竹山房文集》的作者,当时被奉为一代文章宗师。这位 勾山 先生恐怕做梦也不曾想到,他的长孙女陈端生,一个闺中少女(开始创作时她还只有18岁),一部长篇弹词《再生缘》的未完之作,经当代最具权威的两位学界泰斗的推崇,便一举奠定了她无可争议的文学地位,其名声与价值竟远在乃祖之上!

1961年,郭沫若曾特意去探访“勾山樵舍”,并赋诗一首:“莺归余柳浪,燕过胜松风。樵舍勾山在,伊人不可逢。”

这真是一个在中国文学史上难得一逢的旷世才女!可先前,几乎无人识珠,这部弹词杰作一直被冷落。说起 孟丽 君女扮男装的故事,妇孺皆知;而对原作者陈端生及其长篇弹词《再生缘》,却知之甚少。

郭沫若指出,陈端生《再生缘》之被再认识,首先应归功于陈寅恪。

几十年来,陈寅恪的“《再生缘》情结”一直憋在心里。他感慨地说:“陈端生以绝代才华之女子,竟憔悴忧伤而死,身名淹没,百余年后,其实迹几不可考见。”这位远离政治、寂寞蛰居于岭南的一代国学大师为陈端生“彤管声名终寂寂”,而“怅望千秋泪湿巾”。两颗孤独的心终于隔世相遇了。

1953年下半年,双目失明的陈寅恪开始听读《再生缘》,第二年就写下《论<再生缘>》,后又将油印稿交由友人带到香港出版。陈寅恪说:“荏苒数十年,迟至暮齿,始为之一吐,亦不顾当世及后来通人之讪笑也。”他不怕被人讪笑,极尽全力推崇《再生缘》的文学价值,称赏其为“叙事言情七言排律之长篇巨制”,认为它是“弹词中第一部书”,“弹词之作品颇多,鄙意《再生缘》之文最佳”,其艺术成就不在杜甫的七言排律之下,甚而可以和希腊、印度著名史诗比美。

1960年12月上旬,郭沫若读到了陈寅恪的《论<再生缘>》,对陈寅恪的“高度的评价”感到“高度的惊讶”,他便“怀着补课的心情”读《再生缘》,结果竟使他这“年近古稀的人感受到在十几岁时阅读《水浒传》和《红楼梦》那样的着迷”,“证明了陈寅恪的评价是正确的”。他赞赏《再生缘》是“杰出的作品”,是“无尾的神龙”。

郭沫若盛赞,陈端生的确是一位天才作家,她的《再生缘》比清代另一部有名的弹词作品《天雨花》好。如果要和《红楼梦》相比,与其说“南花北梦”,倒不如说“南缘北梦”。

郭沫若评说,陈寅恪把它比之于印度、希腊的古史诗,那是从诗的形式来说的。如果从叙事的生动严密、波浪层出,从人物的性格塑造、心理描写来说,陈端生的本领比之十八、十九世纪的大作家们,如英国的司考特、法国的司汤达和巴尔扎克,实际上也未遑多让。世人只知道荷马、但丁、莎士比亚、歌德、普希金,而不知道陈端生,是不公平的。

郭沫若同陈寅恪一样,都是把陈端生及其《再生缘》与世界级的大文豪、世界级的文学遗产相提并论的。

不仅如此,郭沫若还立即着手搜求多种抄、刻本,不惜以数月时间,从错字连篇、脱叶满卷的版本里,精校出陈端生原作的《再生缘》前十七卷。令人感慨的是,经郭沫若校订完成、陈寅恪与郭沫若共同品评的陈端生《再生缘》校订本,历经40年坎坷之后,终于同读者正式见面了。沉埋已久的《再生缘》这才真的再生了!

当然,当年在共识中也有争论。郭沫若当时发表的一系列研究文章,促成了一场学术讨论,让沉埋湮没寂寂无闻的陈端生一时声名鹊起。

在陈寅恪详细考证的基础上,郭沫若对陈端生的生平也做了完整的考订。郭沫若表示“基本上同意他的一些见解”,同时又有新的重大发现。

比如,《再生缘》前十七回的作者究竟是陈端生还是陈云贞,陈端生与陈云贞是否为同一人,学术界一直争论不休。直到郭沫若依据清代人的可靠资料进行详尽的考证,才有了肯定的答案:《再生缘》的作者是陈端生,陈云贞就是陈端生。

又比如,据陈寅恪考证,陈端生的丈夫范菼科场请人代作诗文获罪一案,实是诬枉。郭沫若则进一步证明,范秋塘实在是因其继母控告的“忤逆”罪,才被流放到伊犁的。

总之,自1961年1月至1962年1月,一年中郭沫若反复通读《再生缘》四遍,得见三种版本,发表九篇文章,两次拜访陈寅恪,成就一副流传至今的对联:“壬水庚金龙虎斗,郭聋陈瞽马牛风。”

两次拜访陈寅恪和这副对联,郭沫若日记中均有记录。

1961年3月13日 日记:“同(冯)乃超去看陈寅恪,他生于庚寅,我生于壬辰,我笑说今日相见是龙虎斗。伊左目尚能见些白光,但身体甚弱,今年曾病了好久。胃肠不好。血压不大高。”谈到“钱柳因缘”即后来的《柳如是别传》,陈寅恪提出“要原稿纸”,要抄录北京图书馆藏资料。

时隔数月, 1961年11月15日 ,郭沫若再访陈寅恪,日记中记录了他俩探讨、考证陈端生身世的情事,记录了这副有名的对联:

彼颇信云贞曲之枫亭为仙游县之枫亭。说舒四爷,举出《随园诗话》中有闽浙总督五子均充军伊犁事,其第四子即可谓舒四爷。余近日正读《随园诗话》,却不记有此人。我提到“句山樵舍”,他嘱查陈氏族谱。

“壬水庚金龙虎斗,郭聋陈瞽马牛风。”渠闻此联解颐,谈约一小时,看来彼颇惬意。

“郭聋”,指早年因病双耳失聪的郭沫若;“陈瞽”,指1940年代中期双目失明的陈寅恪。郭沫若1892年(壬辰年)出生,属龙;陈寅恪生于1890年(庚寅年),属虎。郭沫若的这副对联,妙手偶得,天作地合,包含着这两位学术大师的生辰、属相、生理特征,也刻下了某些时代烙印,记录了他俩之间一段因《再生缘》结下的学缘,反映了一代文化巨人博大的学术情怀。

陈寅恪“闻此联解颐”,会心一笑,相谈甚欢。这就是两位“道不同”的学术泰斗之间灵犀相通之处,这就是“龙虎斗”碰撞出的精神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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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7/19 0: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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