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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我在法国外籍军团当兵的日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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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法国外籍军团当兵的日子(上)

我叫 肖遥,1988 年出生,今年 32 岁。我大学本科学的电气工程专业,研究生读的电力电子。

我在差不多二十四五岁的时候,那阵子每天都感觉空虚,想不明白到底要干嘛。我发觉从小到大没有按照自己的想法做过选择,只是随着大部分人的道路在往前行走。大家都考大学,那我也考大学,大家都去读研究生,那我也去读研究生。但其实这些都不是我真正喜欢的事情。

当一个人开始胡思乱想之后,往往会想到一些天马行空的东西,产生一些奇怪的想法,想到最后,我得出一个结论:我要去法国外籍兵团当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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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法国当兵

法国外籍军团很特别。因为在绝大多数国家,军队这种国家机器一般只招募本国的公民服役。但是法国外籍军团向全世界开放,而且它没有年龄、身份等限制,即使你有过前科都没关系,只要如实告知,并且能通过严苛的体能测试,基本都有机会被选中。

我从小就是军迷,听说过很多法国外籍兵团的故事。2014 年 6 月 19 日,我毫不犹豫地去到了法国。

法国外籍兵团有两个大的征兵站,一个在巴黎,一个是总部,在马赛边上,叫做奥巴涅的地方。如果直接去总部,考核过程会进行得更快,所以我就直接到了奥巴涅征兵办公室。

说是总部,但它其实只是团级部队军营里一块很小的地方。那天我到了门口之后,前面已经有一些人在等着, 但一直没有负责人过来,我们从早上一直等到了中午。

夏天的马赛非常热,太阳晒得很厉害,中间有一两个人因为不耐烦走掉了,我当时也等得心里发毛,好几次去敲外边门卫的窗子,但是那门卫满脸不爱搭理的样子,让我老老实实地等着。

很长时间之后,终于来了一个征兵的军官。他当时二话不说,先让我们在门口的单杠上做引体向上,如果做不到四个就赶紧走人。结果还真有人做不到四个,我当时心里想:连引体向上都做不了四个,那这些人跑来干嘛?

因为我事先做了点功课,在国内也相应地锻炼了身体,当时我可能做了八到十个,顺利地通过了第一关。

之后我们就进入到了下一轮选拔,每个星期三或者星期四都会有体能考试。有一次折返跑测试,我非常肯定我的成绩并没有达到军团的最低要求,但有时运气真的很重要,我们那一批二十来个人,折返跑成绩都没有没有及格。但我当时跑了第二,最后部队就留下了我和第一名,其他人全都被淘汰了。

我在法国外籍军团当兵的日子(上)

2014 年新兵训练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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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籍兵团队友

当时跟我一批的,除了我以外还有四个中国人,其中两个被淘汰,两个留了下来。其中一个人以前在国内基层执法机构当执法员,有一次他在执行任务中,因为暴力执法打伤了别人,情节比较严重,很可能要去坐牢。于是他在这个事情进入法律程序之前,从国内逃了出来,跑到外籍兵团参军。

另一个人是偷渡出国,在国外已经打了好几年黑工,但一直没找到解决自己身份问题的办法。但是他在外籍军团工作满 5 年之后,就可以在法国居留或者拥有法国的国籍,所以他因为这个政策参加了军队。

在部队里,有两个韩国人让我印象很深。他们俩一个姓 Kim,一个姓 Lee,都是韩国很常见的姓。

在进入部队时,我就听到过关于 Kim 的传说,听说这个韩国人可以一口气做五百个俯卧撑,引体向上可以一下拉一百多个。在我没有见到他之前,我认为这些传说肯定是假的,那些数字也实在有些夸张。但在我亲眼看到他做俯卧撑之后,心底的怀疑立马消失了。

Kim 的父亲是韩国陆军一个高级别军官,如果他按照正常的路线去韩国的陆军学校,他在军队里会有一个非常不错的发展。但是这个人心气很高,他不想因为父亲的关系在部队接受各种优待,于是他从基层做起,后来在韩国的一个特种部队服役。

退役之后 Kim 又来到法国外籍军团,由于他受过很好的教育,为人处事很妥帖,脑子又聪明,之后很快被选进了法国的特种部队,直到现在他还在特种部队服役。

我在法国外籍军团当兵的日子(上)

肖遥和 Kim 的合影

第二个韩国人 Lee,是一个性格温顺,特别踏实的人。但是他的语言有很大的问题,有超过半年的时间,他都始终没有办法跟人交流。在沟通成了问题之后,那些老兵和上级,对他特别的不客气,总是分派给他一些很辛苦的活,好事儿也没他的份,逐渐把他孤立了。

当时我们在部队里面经常受老兵的欺负,整个新兵阶段都过得都很压抑。一旦有机会可以离开营区,每个新兵都会唰一下地跑出去,到外面自由的世界里吃顿好的,睡个好觉,短暂地逃避一下。

后来有一次周末,我要出去放松一下。但当时我的银行卡出了点问题,取不出钱,我就想向别人先借一点。

然而在外籍军团有一条铁律:永远不要把钱借给别人。这是因为兵团的逃亡率非常高,把钱借给别人,他可能第二天就会消失不见,这个钱也就再也要不回来了。之所以逃亡率这么高,是因为部队士兵没法像公司职员一样辞职,我们入伍时签订的合约上规定了服役的年限,在这段时间内我们不能离开部队。

但很多人就会趁着平时出去放松的机会,一走了之,不再回来。虽然逃离部队在任何国家都是很严重的罪名,但外籍兵团却有所不同,他们不会去追捕逃走的士兵,而且一开始我们用的都是假名字,又来自世界各地,即使想抓捕,也太困难。

具体到那一次,当时我跟 Lee 的关系很好,我就想跟他借一百块钱,我跟他说:「等我回来之后,一定会立马把钱还给你。」结果他态度很坚决,绝对不会把钱借给我。我当时很生气,跟他说:「我知道兵团从来不借钱的规则,但咱俩互相扶持着走过这大半年,你应该也了解了我这个人的信誉。更何况这大半年我帮了你那么多忙,今天让你借 100 块钱你都不愿意吗?」

后来他也很不好意思,就跟我说:「这样吧,我没有办法借你一百块,最多借你五十。」于是我就答应了,拿着五十块跑到马赛,找了一个旅馆住下,在街上晃荡了两天,星期一的晚上才回到部队报到。

结果我回去之后想找 Lee 还钱,却发现他没有回来,星期二还是没有回来。星期三我给他打电话,打过去之后,发现这个号码成了空号。这时候我才意识到,他一开始不借给我钱,并不是担心我要逃跑,而是他准备跑了。

我在法国外籍军团当兵的日子(上)

军团的授白帽仪式 (Remise Kepi Blanc),经过此仪式才能有佩戴白色礼帽资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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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解和阿拉伯人的冲突

进入法国外籍军团主要就是三道门槛,从平民区进入蓝队,再从蓝队进入红队。这里面的每一步都有无数次严格的体能筛选和一些智商测试,等到进入红队之后,就能拿到合同,也就相当于正式入团了。在红队呆了大概两个星期之后,我被送到了新兵培训营,接受新兵训练。

新兵训练营里的士兵来自世界各个国家,一开始语言不通,有时别人跟你说句话,你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就会有很多误会。当时每一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很紧张,觉得随时可能会和别人爆发冲突。

我们每天吃完午饭后,要把饭盒洗干净,但食堂只装了一个水龙头,三四十个壮汉每次都会挤在一块,互相之间少不了冲突。有一天在这过程当中,我被一个叫做 Marsdo 的阿拉伯人推了一下。

在军队里如果被人推了一把,不推回去,就意味着自己认怂了,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因为这样忍一下之后,就会不断的受人欺负,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是个头。所以即使当时很不情愿,我还是回推了他一把。

于是,我们俩就这么你来我去地打了起来,不过好在大家都没有拼个你死我活的意思,最后被人拉开了。这样的冲突往往都会以拉架结束,但在有人把我们拉住之前,想打也好,不想打也好,拳头都得往对方身上挥去。

我当时打完之后,心里其实特别沮丧。因为在我的印象里,打架好像是小男孩解决冲突的方式,任何一个上了初中,受过教育的人,都不应该用拳头来解决问题。但在部队里,这似乎是唯一可行的方式。

那个阿拉伯人身材非常的魁梧,打完架之后嘴里还一直念叨着:「今天中午我们没有时间解决问题,但是夜晚很漫长,我们晚上见。」我听到他这些话后,说心里不害怕肯定是假的。

我在法国外籍军团当兵的日子(上)

五年后,肖遥又遇到了五年没见过的新训期同事

这个事情最后怎么解决的呢?说起来特别可笑和幼稚。新兵营里的生活条件非常艰苦,每天睡得很少,吃得很少,运动量又特别大,每个人时时刻刻都处于一种饥饿劳累的状态。我们当时非常愿意行军,因为只要一经过农田或者果园,我们就能跑进田地里抢树上的果子吃。

打完架的那天晚上,我偷偷地撬开了后厨的门溜了进去,偷了几盒涂面包用的巧克力酱还有几包喝咖啡用的白糖包。我给了那个阿拉伯人两盒巧克力酱和两片白糖包,当时他接过去后,握着我的手说,「你就是我最好的朋友。」

所以为了让自己不受欺负,我想到了一个特别取巧的办法:向别人提供帮助,来跟他们做朋友。比如我当时跟一个波兰人关系特别好。他在参军前是一名健身教练,体格非常强壮,但是脑子不太机灵。

我记得我们有一回测试智力,那个题目特别简单,类似于电脑屏幕上有四个物品,一个梨,一个苹果,一个香蕉和一个蚂蚁,我们要选出不同种类的那一个。就这样的题目,那波兰人愣是选不出来。当时我坐在他旁边,他一直看着我的屏幕,才通过了那个考试。

我这么一比较,觉得中国的教育至少在普及率上要比外国一些国家好上不少。有些国家没有九年义务教育,很多人上完小学就不念书了,而那个波兰人好像连小学都没有读完。

在新兵训练营结束之后,我们就要被分配到各个不同的团里。分配的方式和高考的平行志愿差不多,按照“分数优先,遵循志愿”的原则进行。刚开始培训时是 63 个人,最终结训时剩下了 47 个,我当时排名在 22、23 左右,不算特别好,但是已经足够让我去自己想去的单位。当时我考虑到自己对爆炸物比较感兴趣,又很喜欢山地运动,所以最后选择了以山地作战见长的第二工兵团。

我在法国外籍军团当兵的日子(上)

新训中的日本人,入伍时 18 岁,善于搞怪但是心理脆弱,山训导致膝盖受损以后很快心理发生变化,最终以假装精神不健全的方式伤残提前退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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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了疯的美国人

法国外籍军团的山地工兵团驻扎在法国东南部城市——阿维尼翁的附近,此后的几年里,除了出任务,我一直生活在这里。

因为法国外籍军团进进出出的都是些各种奇怪背景的人,所以时间久了,再有什么新人进来,我都没有兴趣去认识了。但是有一个人,让我至今印象深刻。

那个美国人叫做 Ken Harly,他在十九岁的时候参加了美国海军陆战队,在伊拉克战争的时候,他所在的部队参与了非常惨烈的费卢杰战役。退伍之后,他零零碎碎地做过一些工作,但总觉得不能融入社会,就来到外籍军团再次参军,刚好被分派到了我所在的这个团。

我当时已经算是一个老兵,他相当于是新兵,平时的训练都是我带着他一块。但是我知道他是真正上过战场的士兵,对他特别尊敬,所以我们的关系非常好。

2015 年的时候,伊斯兰国开始正式全力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当时伊拉克人抵挡不住,叙利亚人也招架不得,最后只有库尔德人顶住了。因为 Ken 之前在伊拉克时和库尔德人有过接触,他就很想从外籍军团逃走,跑到伊拉克帮助库尔德人抵抗伊斯兰国。

那个时候我和 Ken 还有一个意大利人,一个西班牙人,四个人的关系特别好,已经到了无话不说的地步。当时 Ken 说完他的打算之后,我们几个都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可以试试。但到最后,我们几个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都没有去成,只有 Ken 自己一个人跑到了伊拉克去,从 2015 年的秋天一直打到 2017 年的七八月份。

那场战争非常惨烈,Ken 打了两年多之后,心理压力太大,精神开始有些失常。回到美国之后,他的状态愈发糟糕。平时联系时,我们几个能明显感觉出来他的精神越来越不正常,他当时有很多非常激进的想法,那些想法如果实现的话,他一定会变成一个恐怖分子。

Ken 在去年 4 月 28 日那天失踪了,在网上留下了很多胡言乱语。后来他当地的朋友在5月2号的时候发了条消息告诉我们:尸体找到了,是自杀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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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人 Howard,又名 Harly。美国海军陆战队退伍军人,短暂在外籍军团服役半年后在叙利亚志愿作战 13 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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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本土任务

2015 年年初的时候,法国巴黎发生了「查理周刊事件」,几个恐怖分子跑到报社去,发射了几枚火箭弹。年末的时候,巴黎又发生了「巴塔克兰剧院人质劫持事件」,几个恐怖分子冲进剧院里,前后开枪杀死了将近 200 多人。2016 年夏天的时候,法国尼斯市又发生了「尼斯恐怖袭击事件」,恐怖分子当时没有弄到枪和爆炸物,他们就在尼斯游人最多的街上,开着卡车,向人们疯狂地撞去。

整个 2015 和 2016 年,法国本土发生了太多的恐怖袭击事件。当时外籍军团的优先任务都在本土,大量的军人被安排到街头,机场和边境,以保障这些区域的安全。

2015 的时候,还有一场声势浩大的难民危机。大量的难民跋涉千里,想要偷渡进法国。当时我们参加了很多拦截难民的行动。

但对于我来说,面对这样的任务心里多少还是会有一些抵触:我们荷枪实弹地去对付一个手无寸铁的难民算什么呢?即使这些难民里面可能有恐怖分子,但绝大部分都是无所依靠的穷苦人。如果要求我去镇压暴乱,去对付恐怖分子,那我在所不辞,这是我作为军人应尽的责任。但如果要求我去对付一些不过是想跨过铁丝网,到一个经济更发达的国度做点零工,赚点小钱的妇女和老人,心里还是会于心不忍。

执行这种任务的时候,往往是在黑夜。我们在草丛中拉开一条阵线,后面拿着夜视仪的士兵观察难民的方位,然后通过对讲机指挥我们向左向右走,像打电子游戏一样。

我在法国外籍军团当兵的日子(上)

2015 年夏季,因欧洲难民危机而驻扎边境巡防

有一天,边防警察通过无线电呼叫增援。由于我们人手通常都不太充足,一般的策略是留下一个人看管已经被抓住的难民,其他的人继续追捕。那天队长就让我留下看守。

当时我要守着四五个难民,其中有一个是从索马里还是苏丹过来的年轻人,可能只有十几岁。

他就开始跟我搭话,当然我们的规矩是不能跟他们交流,以保持自己执法者的威严。那个年轻人和我求情,说自己的家里有多么困难,自己的国家多么的悲惨,来法国只想打个黑工,希望我能放他一马。

我当时就当做没听见,没有搭理他。最后他见苦苦哀求没有效果,就把手表摘了下来,要把手表给我。那个手表可能是他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他想用这个换我放他一马。

但是我肯定没办法接受,如果我放走了他,我回去之后一定会受到非常严厉的惩罚。我其实很希望那个年轻人可以逃脱,但是我没有办法让他在我的手上跑掉。那一晚,我的心情非常难过。

沿着边境的铁丝网分布着很多个小组,每一个小组领导人的风格都不尽相同,有的组长把拦截难民当做一场狩猎游戏,第二天他会炫耀昨天抓住了多少人,好像在打猎一样。

而我呢,如果我执勤的时候听见了难民在草丛里的动静,知道他们马上要越境了,我就会用棍子拼命地敲打铁丝网,跟他们大喊:「你以为我没有发现你们吗?你以为跨过铁丝网之后我不会抓住你们吗?」就这样,我会把他们恐吓住。通过这样一种方式,我既没有违反部队的纪律,也让这些难民知道这片区域有人在把守,不让他们在我的手上被抓住,以免伤害自己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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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6/13 10:28: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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