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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Y犯其人其事

Y犯是个二劳改,我想写他有很长时间了,一直不知道该怎样落笔。 其实,我在十几年前就认识他的。那时候Y犯二十出头,因盗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只不过,当年的短刑犯中队,象他这样的太多,而且出出进进流动的很快,所以没留下什么印象。

十多年后,当他拘谨地站在我面前和我打招呼的时候,我并没有认出他来。

不过,没关系的,当时,我离退休还有十八年,而他,无期徒刑还没有改有期。再说,对一个人的认识,总是需要一个过程的。

——腿

记得当年他是个精干利索的小伙,拉起小车跑的飞快,现在,却是走路一颠一颠的。

原来,这货偷东西时多次被人追赶,为了逃脱,从楼上跳下去摔断了腿,又不敢去大医院,所以落下了后遗症,俩条腿一长一短。

看来,这是个心狠手毒的家伙,对自己都这么狠,对别人,就不用说了。

——搬家式盗窃

从厚厚的判决中,我看到了证据:Y犯的确是个狠人,别人盗窃,都是捡值钱的偷,他不管那么多,只要有用,连一卷卫生纸都不会放过。有好多次,居然把被盗人家的所有物品都直接搬空,邻居看见了也没有怀疑,以为他是帮人搬家的。

——两个妻子来接见

别的犯人一旦刑期较长的,年龄不大的,妻子多数会离婚。而Y犯不同,他的妻子一个月来接见一次,从不耽搁。不仅如此,他的前妻也经常来接见——不用质疑,他与前妻有一十岁左右的孩子,孩子有资格接见,孩子的监护人必须陪同,这不违反原则。

Y犯自幼丧父,母亲有轻微残疾,所以,他的童年境遇应该是不太好的。很早就辍学,在社会上飘荡,然后,犯个事,混个几年的小徒刑,并不意外。

他的彻底蜕变应该是发生在第一次出监后的那段时间。

我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据说,在他第一次坐监的那几年,他的母亲过得很凄惨,他出监后就开启了疯狂盗窃抢劫的模式,然后,日子逐渐好过起来,结了婚,生了一个女孩。

再后来,离婚。孩子跟了前妻。不过,他没有亏待前妻,不但在他们县城给买了房子(他家是农村的),还买了可以出租的店铺,保证母女俩衣食无忧。

几年后,他又结了婚,而且生了儿子。这时候,他已经在县城扎了家。

然后不久,他第二次入监,无期徒刑。

我当时已经做监狱警察二十年。不管是小徒刑,还是大徒刑的犯人,管过的见过的,数以千百计。绝大多数的犯人都是比较自私的,他们在外边花天酒地骄奢淫逸的时候,基本上是不会顾及家人的。等出事儿,却反过来成了家人的负担。家人跑关系,求人,以达到让他们轻判的目的。他们以为这些是理所当然,家人来接见,还想方设法向家人要钱。且没有丝毫愧疚。

Y犯绝对是另类。

每次妻子来接见,他都叮嘱不留接见款,即使妻子硬留下的钱,他也基本不动。

现在监狱的犯人,除了国家每月给的12元零花钱,还有诸如劳动报酬,超产奖励等,只要是正常参加生产劳动的罪犯,每月得个百八十块不是难事,除了买一些洗漱用品,别的也没什么花钱的地方。抽烟的犯人可能支出多些。

其实在犯人中,也有一些私下的小交易,虽然监狱和干警经常打击,也不能完全杜绝。比如,帮别的犯人洗衣服;比如,帮别的犯人完成生产任务等,都可以得到一些比如香烟,或者零食之类的东西。不过,一般自认为有点“行情”的犯人,即使受穷也不会做这些事。Y犯绝对算是个“有行情”的,因为他干活利洒,又快又好,每月的生产考核分都在靠前的位置,而且因为处事公道,还被选为生活组的小组长。但是,他却经常这样挣外快,用他的话说,凭劳动挣钱,不丢人,没必要觉得低三下四。

Y犯能做小组长,一点也不意外。这家伙一来身强力壮,勤快,二来办事公道。小组长要分配组里的小劳动,打饭,清理卫生,倒垃圾等等等等,你多他少的难免有些纠纷,他能不偏不倚的分清楚,而且有时候就自己多干点,所以,这些小纠纷,他们组是最少的,干警信任,别的犯人服气。所以他的组长地位无人挑战。

但Y犯也是个刺头。比如有些干警处理事情不够公道,大多数犯人都不会说话,他却能毫无顾忌地提出来,有时候会让一些干警下不来台。这样的犯人的确是不多见的。也经常会被干警找机会处罚。

——有时候,我倒挺欣赏他这种处世态度的。

不象我们,许多时候,吃了苦受了累,还得遭受不公平待遇,却出于种种顾虑,不能,不好意思,不敢,明确地说出来,这,何尝不是一种无奈和悲哀?

社会是个社会,监狱是个社会,监区也是个社会,这些个社会的生态,其实没有多少区别。

有几个人能在这种生态中活得无忧无虑,毫无顾忌?

——

几年后,我离开了那个监区。

出收工的时候,还经常能看到Y犯。他还是那样,一颠一颠地认真地走着。

记得我给他说过,如果出去了,那条腿是可以矫正过来的,弄断了,重新接一回。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去,也不知道,那条腿还能不能接好?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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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7/3 0:3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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