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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父亲的山寨:耙田,耙出了往事与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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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山寨:耙田,耙出了往事与初心!

“正月立春不用忙,二月早下秧,三月耕耙田,四月砍田坎......”这是湘西老家的农谚。

阳春三月,正是农忙时节。

回到父亲的山寨,才知父亲正在耕耙田。

父亲说,一年稻谷收成好不好,耕耙田非常重要。

按照他的意思,前前后后,一丘田要耕三次,再耙三回。耙,又得横耙和竖耙。

耕也好,耙也好,无非是把田里的泥巴揉糯一些,把牛屎等农家肥裹进泥巴里,均均匀匀,平平整整。

见我似懂非懂,父亲接着说,多搞几次耕耙田,就等于给稻谷铺了一床好的被子,这被子暖和,又“坐”水。

“坐”水,是不漏水的意思。

湘西山区多靠天水种田,天上落雨了,沟沟壑壑的雨水,哗哗啦啦的流到田里,怎么把它们留住,“坐”下来,是门技术活。

这技术活,就靠人和牛努力,把泥巴揉得滴水不漏。牛在前拖着犁耙,人在后挥舞手势。反反复复,世世代代,岁岁年年。

小时候,最难忘的就是这种经历了,一到农忙落雨时节,哪怕是三更半夜,父亲都要打着火把,赶着牛去耕田。我呢,带着斗笠,穿着蓑衣,帮他赶田水。

湘西的田大多在山坡上,水往低处流,一个“赶”字,说明了一切。如果你不赶田水,那么水就要流到别处去。

赶,是奔跑,是引导,是争分夺秒。

现在山寨种田的人越来越少了,不再为争田水而吵闹或打架了。把水沟整好,没有人会去挖或切,不用赶,一落雨,田里全是水,满咚咚的,亮堂堂的。

五一劳动节前,我再次回到父亲山寨,这是每月一次必修的人生功课。

到家后,听说他第二天要去耙田,便决定再去体验一回。这农活我不陌生,小时候,跟父亲学过。

父亲种的田,大约有两亩多,就在木屋后面的刘家坡上。准确地说,这是别人家的田,多年荒芜了,父亲承包下来,年租金一百斤稻谷。

父亲给我算了一笔账,这丘田年收成最少有两千多斤稻谷,主要是离家近,平整又好赶水,是锻炼身体的好战场。

父亲当过兵,他说,干农活本来就和打仗一样,马虎不得。当然,他还说过,人的一辈子也是战场。

那天一大早,整个山寨都包裹在云里,朦朦胧胧,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随着太阳冉冉升起,云雾也逐渐消退了。

静静地看了一阵云海后,我就去了父亲劳作的那丘田。

趁父亲喝水抽烟歇息的时候,我说,很多年没耙田了,想试试,看手脚生疏没有?

父亲笑着说,好啊。还提醒我注意,田里小石头多,搞慢点,别划伤脚。

我赶着水牛,走了一会儿,浑身是汗,衣服很快湿透了。

我以为这个季节的太阳不“咬”人,就干脆脱掉上衣,光起膀子耙起田来。才一个来回,父亲说,这样下去,太耽搁工夫,便叫我上岸休息。

父亲下田干活,我坐在岸边歇息。一只啄木鸟在树上哒哒哒的忙过不停,两只阳雀不知躲在什么地方,唱起情歌来。

燃一只香烟,看着父亲娴熟地在田里劳作,我不由地想起了很多往事。

说实话,我是很多年没有干过农活了。

记得一九九O年以前,虽然最多不过十来岁,但作为家里的老大,从懂事起,我就帮父母做事了。

周末或假期,挖土除草,耕田犁地,各种农活都要学,慢慢地,算是一把好手了。这也是我们那一代农村孩子的普遍经历。

那个年龄的我,不懂事,也不知将来在哪里?读初中一年级时,都还没有考学的想法。

一九八八年的夏天,我永远不会忘记,四舅汪丁林因为放木排溺亡。他是寨子上读书最多的人,高中毕业生。

四舅毕业不久,参加过修建横穿湘西的铁路。后在家务农不久,凭着能写一手好字和画一点画,到镇上开了个匾店。

那个年代,湘西人办喜事,都喜欢送匾,结婚生子,起屋搬家,七大姑八大姨和叔叔舅舅们,仿佛都要送块匾,以示客气。

四舅的匾生意很好,我每次到他店子玩,看他画匾题字,洋洋洒洒的,很是佩服,并说希望将来能跟他学徒。

四舅说,还是好好读书吧,就算将来要画画与写字,都得多读书。我似懂非懂的点头,走的时候,照例,四舅都要给点钱,一元两元不等。

四舅的爱情没用媒婆,他用手中的笔,感动了花垣一位女子,她的到来,也是我们那个土家族山寨第一个苗族女人。

四舅妈也是读书人,出得厅堂,下得厨房,干得农活。两人婚后不久有了一个儿子,很幸福。

当了父亲的四舅,比过去更忙碌了。除了画匾,还利用自己在镇上得到的一些信息,做起了木材生意来。

可天妒英才,一九八八年夏天,他却因在河里脚抽筋而溺亡,时年三十一岁。

那是我记忆中第一次为亲人吊孝,哭得一塌糊涂。我知道,四舅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们在镇上那些美好的经历也永远远去了。

掩埋了四舅。我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整个暑假都一言不发,闷声跟着父亲干农活。

记得有一天,随父亲在包谷地里除草,累得人满头大汗,于是干脆光起膀子来搞,包谷叶子在身上划了一道道鲜红的口子,但我好像感觉不到痛。

父亲走过来,劝我穿起衣服。不知为何,我把锄头甩得一边,大声说,不搞了!

父亲说,这就不搞了?老子搞了一辈子,都还要搞,你才搞几天,就吃不得苦。有本事,你好好读书,给老子考出去!

我很少见父亲发脾气的。

可那一次,我记得他在包谷地里,皱着眉头,一脸汗水,满脸通红,仿佛一尊山神,一下子震住了我。

我乖乖地捡起镐锄,一声不吭地锄起草来,太阳直打在脸上,辣辣的,咸咸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

回到学校,我再也不调皮了,暗暗下定决心,要好好读书,用知识改变命运,考出去。

我那时一个朴素的想法,就是不要像父亲那样搞一辈子,干农活实在太苦太累,吃不消,受不了。

心里有了想法,再付诸行动,慢慢地还产生了一个信念,那就是:人还是要靠自己努力,命运永远掌握在自己手中。

读书也不容易,但每每遇到困难的时候,我总要想起父亲,想起那块包谷地。

当然,还有四舅和他画匾时的神情。

一九九O年的夏天,我终于如愿以偿,考上了湖南机电学校,成了父亲的山寨第一个考出去的人。

父亲也很高兴,在镇上张榜的那一天,我看到了他久违的笑。

可我并不是很高兴,因为梦想不是上中专,而是考大学。

心想,要不是父亲再三要求考一个稳当点的中专,我会毫不犹豫地读县一中,凭着当时的学习成绩与状态,努力三年,考个名牌大学并不难。

父亲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他说,先考个中专,跳出农门再说,将来继续努力,有很多想法,也不是不可能实现。毛主席还不只是中专生?

我说,毛主席那样的伟人,几百年几千年才出一人,大多数人都很平凡,对于平凡人来说,起点很重要。

父亲说,中专生有什么不好?你起点总比老子从来没有读过书强,我们寨子上刘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你将来总不要日晒雨淋了吧?

是的,父母都没有读过书。尤其是父亲,一九六八年参军后,大字不识,吃了没有文化的亏。

他回到农村后,能让第一个孩子考出了农门,应该感到自豪。再说,还有弟弟妹妹们要读书,家里一贫如洗了,我总不能只考虑自己。

还有,在父亲看来,我当时成绩好,并不代表三年后一样可以金榜题名。他举了很多失败的例子,给我印象深刻。

求稳,是父亲的心态,稳中求进,是父亲的嘱托。做人不要急功近利,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去走,则是父亲的人生哲学。

离开山寨的那晚,我和父亲同床共枕,他又给我讲了很多所谓的道理。

譬如说,他讲,干农活不能偷懒,要辛勤劳作。我们这个靠天吃饭的地方,努力了,不一定会有收获,但不努力就永远没有。

还有,他说人要谦卑。一九六八年参军离开湘西时,他总以为太阳每天都是从山边落下去的,走出去后才知道,山外有山,有江河湖海,有冰川平原。

当然,他还告诉我,无论在哪里,都不要忘了家乡,忘了根本。忘了过去艰苦奋斗的日子,人,也不会走得太远。

用一句当下流行的话说,就是我们无论走多远,都不要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出发。

这“为什么”也是叩问我们的初心。

不忘初心,在前进的路上,人,才不会迷失自己。

现在回想起来,父亲当年说的这些话,无不一直深深地影响着我。

起风了,卷起田水哗啦啦的响,把我从回忆中惊醒。

望了望还在田里忙碌的父亲,我想喊他歇息一下,抽支烟,可话到嘴边了,却没有喊出来。

阳光下,父亲推着牛耙,越走越远。(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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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9/5/18 22:5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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