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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尘封档案》-----小民警勇擒轰动津门的武艺高强的“多面大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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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封档案》-----小民警勇擒轰动津门的武艺高强的“多面大盗“

本文转载自公安月刊《啄木鸟》2008年第4期

轰动津门的“多面大盗”

文 徐达理

华北名城天津市解放伊始,几处主要闹市区域忽然劫案频发。短短数日内,数户中外居民遭到打劫。据事主报案时陈述,案犯或是银发长须的花甲老者,或是相貌剽悍的壮健青年,或是颤颤巍巍的虚弱老太,或是婀娜多姿的妙龄女子。警方据此认为是一成员复杂的抢劫团伙,不敢小觑,抽调精干力量大力侦查。案犯顶风作案,刑警抽丝剥茧,案情终于水落石出,结果令人吃惊,皆云此系罕见奇案……

1949年2月12日,元宵节。天津解放还不到一个月,城内城外还到处可见战争留下的痕迹,但大部分工厂已经开工生产,商家店铺也基本都恢复了营业,市面繁华不减往年。

下午2时许,市内十区中天电机厂旁边的一条小巷口停下了一辆人力车,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下了车,缓步走进巷子,在其中一户民居前驻步,四下看了看,抬手轻叩大门。片刻,一个女佣开了门。

这个男子名叫牛栋才,当年在天津卫也算得上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他是辽宁人,其父是当年跟张作霖一起当胡子的结拜弟兄,后来当了东北军的骑兵旅长。东北军入关后,驻防天津,“皇姑屯事件”张作霖被日本人炸死后,老牛宣布退出军界改行经商,倒也做得像模像样,着实赚了许多大洋。可惜好景不长,不到十年工夫就伤病齐袭而殁。

老牛一死,就轮到小牛牛栋才上场了。这牛栋才也有他那一份“轰轰烈烈”,不过正好跟其老爷子相反,一个是刀口上舔血出生入死多年奋斗创下偌大一份家产,一个却是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十数年间把家产折腾得所剩无几。不过,在这段时间里,牛栋才结交帮会上过头面座席,一掷万金戴过将军虚衔,警察局长跟他称兄道弟,明星美女对其俯首帖耳。总之,凡是既花钱又扬名的事他都有兴趣折腾,只有一件事他坚决拒绝,那就是日本占领华北时请他出任伪职。他说咱老伯张大帅死在日本人手里,老子岂能不计前嫌替你们效力?好在有此举,抗战胜利清肃汉奸时“军统”没有请他去蹲大牢。

牛栋才如此折腾到1949年初天津解放前夕,把老爷子留下的数百万家产弄得只剩下位于中天电机厂这边巷子里的一处住宅,以及几件珍稀古玩字画。林彪、罗荣桓部队兵临城下时,牛栋才忽然想到自己以前挂过“国军”少将高参的虚衔以及跟警察局长、帮会首领称兄道弟的那些历史,寻思共产党攻下天津后可能要找他算账,于是就想溜。可是这时林罗大军已经把天津围得如铁桶一般,插翅难飞,于是只得把家托交女佣刘妈看管,自己带着家小躲到了一位朋友家里避风头。

1949年1月15日,天津被解放军攻占,部队入城后,借宿于民居,牛栋才家宽敞,住进了三十八军的一个排。牛栋才听说后,心头就好似挂上了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晃荡得紧。此话怎说?原来,牛栋才是担心密藏于家中的那几件珍稀古玩字画遭不测,那是他今后的生活保障。如此晃荡到正月十五中午,刘妈前来报信说解放军已经离开他家了,于是牛栋才就赶紧回家察看。

当下,牛栋才进家门后直奔书房,顾不上喝刘妈沏上的茶水,就马上将其支开,移开床前的小柜,一按机关,护墙板自动移开露出一个洞口。牛栋才从墙洞内取出两件字画,并排挂于墙上,这才退回椅子前坐下,一边喝茶,一边欣赏。直到此刻,他那颗心才算安定下来:解放军在他家住了二十多天,并未动他的东西。

牛栋才欣赏良久,直到喝尽杯内的茶水,正想叫女佣添开水时,忽听背后似有声响,转脸一看,不禁大惊:不知几时,书房里已经进来了一个人!这人看上去有点怪:身穿紫色绸缎丝棉袍,外罩黑色狐狸皮背心,头戴一顶厚兽毛绒瓜皮帽,一双眯缝着的眼睛,颏下挂着两寸长的银须,双手反背身后,背脊微佝,分明是一个年过花甲的老者。

老者像是没看到牛栋才似的,移步墙前,注视着墙上的古字画,微微点头,用京剧念白样的那种怪怪的腔调道:“一为明代大才子唐寅的《春日仕女图》,一为北宋苏东坡的手书《示子训》,上有明清五帝的御笔题名,真乃字画珍品也!”

牛栋才直到这时方才回过神来,大喝道:“你是什么人?”

老者头也不回:“吾乃世间闲人也!”

“怎么进来的?”

“老朽不才,昔年赴茅山学得穿壁之术,路过贵宅,忽生入内拜访之念,便进来矣!”

“你想干什么?”

“老朽无欲无念,不过想借阁下此字画一观。”

牛栋才这才意识到来了强盗,大惊,一跃而起,正待叫“来人”,那张开的嘴巴却又不得不合拢了——他忽然看见对方手里竟然亮出了一支勃朗宁手枪!牛栋才也是玩过手枪的,一看就知道对方是行家里手,当下就不敢心存侥幸,马上乖乖地举起了双手。

老者退后数步,还是用京剧念白:“小子听令——与我将字画取下,装入原盒。”

人在枪口下,不敢不从命。牛栋才尽管心痛至极,但还是服从了。

“如此很好,尔可保全性命。听着,俯身趴下!双手后剪!”

牛栋才刚完成这两个动作,老者就把刚才他坐过的那把藤椅掀倒在他的身上,然后取了字画,随手从一旁的衣帽架上拿下牛栋才的那件英国薄花呢风衣穿在自己身上,说声:“多谢!老朽去也!”

牛栋才趴在地板上,听见背后没有声音了,先试着动了动身子,确认强盗真的已经离开了,这才爬了起来。到客厅一看,女佣刘妈竟还无事一般在擦拭家具。开口一问,刘妈不知道家里已经进来过不速之客。原来,那强盗是从后墙翻越而入,又打开后门从容离去的。

牛栋才开始考虑是否应该报案,他躲在朋友家避风头时倒是天天看报纸的,知道共产党方面已经接管了市政府以及下属的包括警察局在内的所有办事机构,原警察局已经易名为公安局,由一位名叫许建国的老牌共产党员担任公安局长。这个许建国上任后,公开宣称:“公安部门的一系列工作都应该首先研究我们以后要成立的国家的性质和内容。无产阶级专政下的公安工作是依靠大多数人来统治和惩罚少数人的,这与反动阶级的警察迥然不同。”他还要求公安保卫人员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严格区分敌我界限,具体提出了公安保卫人员必须具备的六项品质要求:高度的责任心、坚定的阶级立场、熟悉业务、服从命令、执行政策、经常与群众联系。刊登许建国上述观点的报纸牛栋才始终带在身上,这倒不是他喜好政治学习,也不是特别拥护许建国想组建一支粉丝团,而是因为这人的讲话内容跟他牛某人的命运前程紧密相关,他得时不时地进行研读。

现在,牛栋才又掏出了那份报纸,仔细阅读了划线的位置,暗忖道:共产党警察的工作原则是“依靠大多数人来统治和惩罚少数人的”,这“大多数人”和“少数人”如何划分?看来肯定是以他们所说的阶级来划分了,这就糟糕了,我牛某人打从生下来到现在就没有参加过劳动,完全是靠下人来为我服务的,那我还不是给划到“少数人”那个圈子里去,去受“统治和惩罚”?听说,共产党统治下的解放区还开展斗争把富人的财产强行分配给穷人哩!如此,我倘若把此番遭劫之事报告公安局,不正好给人家提了醒:这姓牛的是有钱阶级剥削分子,先去他家瞧瞧还有什么家财密藏着。这样,不但别指望把那两幅字画追回来,只怕另外几件古玩也得让人家给抄了去,最终还会落一个受“统治和惩罚”的下场。

牛栋才如此思来想去,就打消了报案的念头。他不知道,这一念之差所造成的后果,不但使公安局因晚掌握了情况而导致案犯嚣张作案,而且后来还让牛栋才本人也很是受了一番惊吓。此为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牛栋才这边的“字画劫案”发生三天后,一夜之间忽地发生了三起入室抢劫案——

第一起:有一个姓苏的中年妇女,独自住着一幢位于海河畔英商打蛋厂附近的西式小洋楼,家里雇着男女用人各一。这位苏姓女子,出身不大光彩,是北平一家妓院的头牌。因为容貌出众,性格温柔,书画琴棋皆通,被一在北洋政府任过要职的旧官僚看中,以重金赎身,携往天津养着,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当“金丝鸟”。苏某这“金丝鸟”一当就是十八年,一直当到那官僚前年病死。

官僚给苏某留下了可观的遗产:除了她现在住着的那幢小洋楼,还有若干金条、上万大洋以及首饰、珠宝等。苏某似是看破了红尘,从此不再跟外界来往,守着小洋楼闭门不出。这样,她以前的那些朋友也就渐渐忘记了她。可是,也有人还惦记着她,而且记得很牢。这天午夜前,苏某于熟睡中被人推醒,睁眼一看,床前站着一个身穿黑色紧身服的长发少妇,一条白色纱巾蒙住了眼部以下的脸庞,手里握着一柄寒光闪闪的尖刀!

苏某下意识地张口想叫,尖刀的刀身已经贴住了她的半边脸跟她“亲密接触”。然后,传入耳朵的是只有在戏台上才会出现的花旦念白:“听着——不许出声也!否则——血光之灾降临矣!”

苏某便不敢动弹,也不敢吭声。

对方又用戏台语言下令:“你的黄金藏于何处?速速道来!”

巧的是,苏某那几天正好感觉身子不适,以为中了邪,那天临睡前拿了两根各五两重的金条放在枕头下意欲驱邪。当下也顾不上多想,保命要紧,于是就交了出来。

那少妇拿了金条,说声:“多有相扰,小女子就此告辞也!”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第二起:这个案件的受害人周某住得离苏某不远,不过一条横马路之隔。这人是个旧军官,据说是保定讲武堂出身,抗战前就已官至“国军”团长,本来还有相当大的上升空间,但一次军事演习时不幸坠马负伤,昏迷不醒。等到醒来时,已是四十多天后了,“卢沟桥事变”早已发生,他的部队不知转移到哪里去了。于是只好回天津老家,住在英租界。这人的情况有点神秘,他从来没有一份正当职业,戏院、茶馆、饭店、酒馆,日子过得绝对滋润,不但住着带花园的洋房,拥有大小老婆、男女用人,还有一辆“雪铁龙”轿车。周某的钱财来源,外界传说纷纭,有的说是他当军官时盗掘古墓发了大财,有的说他是凭着既替“军统”又替日本方面搞情报的两面间谍身份所获,有的说他是毒贩头子。于是,当传来解放军要攻打天津卫的消息时,有些人就断言周某的滋润日子差不多要过到头了,除非他赶紧脚底下抹油。

但周某却没有走,还给那些议论者爆了一个冷门:上个月天津解放伊始,一位带着两个警卫员的解放军军官骑马前来周宅拜访。据说那个军官是周某以前在“国军”当团长时的老部下,原就是共产党员,是打入“国军”从事地下工作的。而周某当时已经查明了其真实身份,不但没有逮捕人家,反而还不时提供一些方便。如此,解放后就没有人来打扰过这位神秘人物。

不过,这种情况到了这天晚上却发生了变化。午夜过后,周某正在住宅中独辟的一间静室中进行他已经坚持了多年的午夜打坐时,一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周某蓦然一惊,一跃而起,转身欲取墙上的宝剑。但来人已经拦住了去路,一把匕首对准了他!

周某便不敢莽动,这才定睛打量,暗吃一惊:对方竟是一个身穿黑色对襟衫的老妇,白发飘飘,一条黑纱巾掩住了眼部以下的大半张脸面。他还没想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对方已经开口了,说话的声调跟戏台上的老旦几无差别,命令他交出保险柜钥匙。

周某行伍出身,出生入死多年,哪有这么容易就范的?当下嘿嘿一笑,刚想说这位大姐你若是手头短缺兄弟可以资助若干,但开口就要保险柜钥匙,那就是“癞蛤蟆吃天——胃口太大”了。但他刚张嘴,对方手腕一晃,匕首霍地飞出,劈面而来,他避让得快,但耳朵还是给刀锋掠了一下,顿时鲜血直流。周某大怒,正待乘机扑上去时,却见对方双手又不可思议地各出现了一把同样的匕首,当下就不敢造次。

老妇怪怪地一声冷笑:“且看我的手段!”左手一抖,匕首飞出,扎进了对面三米开外的柱子,估摸足有两寸深。周某这才知道对方的厉害,只得在交出保险柜钥匙和密码后,按照对方的命令抽了自己的裤带自己动手绑上双足,又仆倒在地,双手反背,任凭对方用一副手铐铐住了双腕。周某大着胆子提出了一个要求:“请勿伤我家人。”老妇道:“汝放心可也!”悄然出室。

片刻,老妇去而复归,收起匕首,又拿走了手铐,不声不响离开了。周某自己解开脚上的束缚后,急去看保险柜,发现老妇掠去了里面的全部黄金首饰,却没动那几件价值惊人的战国青铜器和房地产契约。

周某自是恼怒,当下便唤起佣人,让赶紧去向公安局报案。佣人出门没多久,就遇上了解放军的夜间巡逻队,自要盘查一番,于是他就对巡逻队说了此事。巡逻队于是就近找了一家工厂,打电话通知了天津市公安局十区分局。

分局值班室接到报案,指派两名警员去周某家了解情况。这二位还没出门,就接到了第一起抢劫案的事主苏某的报案电话。

苏某遭劫距此时已经一个多小时了,怎么才想到报案呢?原来,她本是想忍气吞声算了,破财消灾吧。但那毕竟是十两黄金啊,她哪里还睡得着,便唤起女佣替她弄了两个菜,烫了一壶酒,自斟自饮,借酒浇愁。哪知两杯酒喝了,心里反倒越发难过,禁不住就哭泣起来。

女佣见了心中奇怪。那劫犯行踪隐秘,进出苏宅竟然没有惊动两个用人,因此这女佣根本不知道主人为何泪如雨下。女佣见主人越哭越伤心,于是便大着胆子相劝“身体要紧”。苏某平素对用人一向和善,主仆之间话倒是蛮多的,当下便说了此事。这时那个男用人也已经惊醒,他便劝主人报案。苏某脑子里还是旧社会警察局的印象,便说报案又有什么用呢,警察登门反而还得花“辛苦费”,最后案子还是无法破掉。男佣承担着苏宅的外勤,平时经常到外面去替主人办事,接触的事情就多,于是便把解放后的新气象对主人说了一番。苏某于是才知道共产党的公安局跟国民党的警察局是完全不同的,当下就决定报案。她家里是装有电话的,于是就直接打到了公安分局。

分局值班室这下吃惊了:怎么接连发生了两起抢劫案?而且损失都不小,这是怎么弄的?当下便派警员前往周、苏两家查看。

后来才知道,就在十区公安分局派员前往苏、周两家查看并了解情况的当儿,发生了第三起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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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7/6/1 13:3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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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放时任天津市公安局长是万晓棠,其他情况也对不上。

      2017/6/2 13:4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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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名字叫邢君笑,是抗战时期曾在天津艺坛上一度活跃过的一个京剧丑角。邢君笑是其艺名,意思大约是“引君一乐”,其真名苏某、周某就不清楚了。

      前面介绍过,苏某是被北洋政府一下野官僚养在天津卫的“金丝鸟”,虽出身风尘,但书画琴棋样样精通。她来到天津后,由于那北洋旧官僚的原因,自也频频出入于戏院以及一些显赫人家的什么庆典上。另一受害者周某也是一经历不凡的人物,社会交际活动自也频繁。这二位经侦查员一提醒,渐渐就回忆起了自己在参加一些堂会时经常看到的丑角邢君笑,越想越觉得作案的那主儿跟邢君笑很是相像。

      专案组长秦瑞器闻讯一乐:行了!既然相像,那就查那位艺名邢君笑的丑角艺人吧。遂派两名天津本地人出身的侦查员负责调查此人的情况。

      这项调查进行得还算顺利,侦查员找了数名当地京剧界的老艺人,说到邢君笑,对其都有印象,但要说知根知底那还得找跟邢君笑搭过班子的艺人,你们去找现在还在天津唱戏的“胜翻天”吧,听说他跟邢君笑是同乡。

      于是就打听到了武生出身后来因为摔坏了骨头改行演丑角的“胜翻天”的下落,登门拜访。“胜翻天”听说是了解邢君笑的,便说那人我熟悉,他的本名叫柏森烈,跟我同乡,都是河北省吴桥县人氏。你们要知道他的什么情况,就问我吧。

      吴桥这个地名,对于喜欢杂技的人们来说绝对不会陌生。中国的杂技艺术源远流长,是中华民族珍贵的优秀文化遗产,民间流传的“杂技之乡”很多,比如山东的聊城、江苏的盐城、河南的濮阳、湖北的天门、安徽的广德、天津的武清、河北的吴桥、肃宁、霸州等。但是,就历史悠久、群众基础雄厚以及在全世界的影响而言,吴桥最为著名。1958年,从吴桥小马厂村出土的南北朝东魏时期的古墓壁画上,就描绘着倒立、肚顶、转碟、马术等杂技表演形象。1954年,周恩来总理访问欧洲时,所到诸国接见的华侨中,竟然都有祖籍吴桥的杂技艺人。周恩来因此不无欣喜地说:“吴桥不愧是杂技之乡啊!”

      旧时的吴桥人中,习练杂技的为数不少,其中有些并不准备把杂技当做一门谋生职业而只是出于好玩或者防身之类的目的。据“胜翻天”介绍,出生于吴桥一个开大车店铺家庭的柏森烈就是这样。他早在不过十岁时就喜欢上了飞刀,家里大人挨不住他的哭吵,只好出钱让他拜了吴桥著名的飞刀把式“神刀柳”为师。但是,最终柏森烈未能练到能够登台表演的程度,三年后改学拳术。拳术也没有学到如何了得的地步,十八岁那年不知怎的跟一个路过吴桥临时演出的草台班子的一名比他大十三岁的老旦好上了,便投靠该班子跟着那女人闯荡江湖。

      柏森烈在那草台班子里先是打杂,也给戏子化化妆,最后竟自学了丑角,得心应手,混出点儿小名气。后来,那个老旦生病死了,草台班子也解散了,柏森烈就到了天津,搭班子专演丑角。尽管他的演出机会很多,但始终难成气候,只能在二三流的档次混着。

      那时,天津已经被日本人占领,柏森烈可能有语言方面的天赋,不到半年就学会一口流利的日语。那时日本人也喜欢看演出,柏森烈的丑角演得很惹那些军官的喜欢,其中有几位就跟他交上了朋友。柏森烈与日本军官交上朋友后,有了更多的来往,于是日本人知道这个演丑角的支那人还会中国武术,还会飞刀。日本军官不禁有了跟柏森烈学一手的念头。一说,柏森烈也不含糊,说咱们既然是朋友,那我教你们拳术飞刀,你们教我打枪如何?日本军官同意了,于是双方就互教互学。

      柏森烈跟日本军官的这番来往,抗战胜利后自然被人向国民党当局举报。于是,“军统”方面就把柏森烈逮捕,原是准备判刑的,后来不知怎么又对他网开一面,关押了一年多放了出来。“胜翻天”因为跟柏森烈是同乡,平时一向有往来,所以柏森烈被关押的那段时间,还几次去探望过,后来释放时还是“胜翻天”去接的,柏森烈已经被折腾得皮包骨头了。

      “胜翻天”把柏森烈接到自己家里让其休养了一段时间,然后把他介绍到一个戏班子去做化妆兼丑角。去年初,柏森烈来向“胜翻天”告辞,说他决定改行了,去北平与人合伙经商。这一去,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专案组当即举行新的案情分析会,对邢君笑——柏森烈的情况进行了分析,一致认为此人符合案犯的全部特征条件:擅长使用飞刀、手枪,会武术,善乔装,熟悉戏台念白等等。因此,这个柏森烈应该是一个重大嫌疑人。

      可是,“胜翻天”说得很清楚,柏森烈自1948年初去北平与人合伙经商后,再也没有在他跟前露过面,也没有什么消息。应该上哪里去寻找这主儿呢?众侦查员重新回顾了系列抢劫案件的种种细节,最后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柏森烈对“局子里”也就是原国民党警察局看守所情况的熟悉上,他在牛栋才家对女佣刘妈关于看守所的那番叙述,使人觉得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是无法说得那样细致的。如此说来,这家伙难道在天津解放前折进过国民党警察局?因为他对刘妈所说的那些看守所内部情况中所涉及到的某个受到看守员优待的案犯,是1948年10月才被警察局长下令拘捕的,后来由于其家人通了“军统”大特务郑介民的路子,一个电话就给释放了,受命执行逮捕的警察还请他去馆子吃了一顿。此事当时报纸上曾经公开披露过。

      于是,专案组就决定去查阅原国民党警察局的刑事档案,看是否曾经拘捕过一个名叫柏森烈或邢君笑的案犯。这回,由于目标集中,所以专案组全体出动,由秦瑞器向许建国局长申领了一纸批条,领着众侦查员去查阅那些已被封存的原国民党警察局的旧档案。

      但是,旧警察局移交下来的刑事档案并不完整,尤其是1948年秋天局势紧张以后所办的那些案子,基本上没有一件有完整的档案,有的甚至只有一个外面写着案号的空牛皮纸档案袋。众人折腾了一天,没有查到相关线索。

      那怎么办?秦瑞器说警察局没有,那就去看守所查查看。因为从程序上来说,看守所就像仓库,每进出一个人都必须有登记,否则人数就对不上。那些登记材料,我方人员在接管时应该接收下来妥加保存。

      众人深以为然,有人提议分头去各分局看守所查看登记材料。一个侦查员说,由郑介民下令释放的犯人可是关押在市局看守所的,所以我的意见是我们还是先到市局看守所查一查。这个建议马上获得了秦瑞器的赞同,于是一行人匆匆吃了点晚饭后马上赶往市局看守所。

      谢天谢地!市局看守所完整保存着抗战胜利后进出该所所有案犯的登记材料,一查,大喜:上面有“邢君笑”这个名字!

      不过,看守所的登记材料非常简单,侦查员只从上面知道以下内容:这个名叫邢君笑的案犯因涉嫌倒卖黄金于1948年8月25日被捕,关押了两个月零三天后,越狱脱逃了。处在那种即将失败的局势下,国民党警察局办案的警察已经没有心思做事了,登记材料上甚至没有案件承办人的记载。

      犯人越狱了,看守所总得作出一个反应吧?不说必定能够追捕回来,但总是应当有所行动,而且对这些行动有一个记载吧?于是再翻材料,可是,抱歉得很,除了这几本登记材料之外,其余什么都没有了!

      秦瑞器说:“找几个留用的看守员来问问。”

      当晚在看守所值班的看守员中有一个是留用警察,找来一问,他说知道当时有个犯人越狱脱逃一事,但是之前这个犯人是怎么个情况就不清楚了,他甚至连那个逃犯多大年纪、个高个矮、怎生模样都说不上来。那么越狱以后呢?追捕了没有?怎样追捕的?结果如何?这个留用警察只是摇头,一点都说不上来。如果不是看他一脸憨厚相,还真以为是故意装傻呢。

      看守所长说,那请你们明天再跑一趟吧,我们马上通知所有留用警察明天下午在所里集中。

      次日下午1点,秦瑞器带着几名侦查员前往市局看守所,分别与十六名留用看守员进行了谈话,向他们了解关于邢君笑几个月前被关押时的情况。

      这些留用看守员中,只有四分之一的人因为喜爱京剧还记得几个月前看守所曾关押过一度出过小名的那个丑角邢君笑,跟他们聊下来,获得了以下情况:

      那个负责审理邢君笑倒卖黄金一案的承办刑警名叫屠升重,天津解放后主动辞职,回家做生意去了。据留用看守员回忆,屠升重对于邢君笑这个案子采取的是不闻不问的方针,把人逮进来后,就不管了。那时他可能已经在为自己退出警界作准备了,所以听说一直不大去警察局上班,邢君笑一案是他警察生涯中承办的最后一个案子,但是由于有头无尾,所以只好说是半个案子。后来邢君笑越狱脱逃,看守所这边曾去找他,想请他提供一些线索便于追捕,这位仁兄却是一问三不知,一边接待同行一边不停接听电话,都是生意方面的内容。

      对于邢君笑在关押期间的情况,据留用看守员回忆,说当时邢君笑在看守所里受到了优待,这得益于一个名叫庞秋禾的看守员。庞秋禾是看守所的一名看守组长,手下管着七八个看守员,这些看守员组成的一个看守组负责管理关押犯轻微罪行的“土”字号监区。庞秋禾是一个戏迷,酷爱京戏,原本就欣赏邢君笑这个丑角,见邢君笑被捕关到了他所负责的监区里,真是喜出望外,当天就跟邢君笑交上了朋友。

      邢君笑在看守所有这样一个粉丝,日子自然就好过了。再说这人在江湖上有许多朋友,不时以钱物帮他打点,因此所享受的待遇可想而知。邢君笑越狱后,一些看守员私下猜测可能是庞秋禾的买放行为。

      秦瑞器觉得很有必要找庞秋禾调查一下,便打听庞秋禾的下落,寻思不知是否难找。哪知这人极其好找——因为他有历史问题,好像还被人举报参加过“军统”,杀过人,因此军管会代表一接管看守所就对他“另眼看待”了,正盘算着要抽个空专门找他谈谈,天津市三区公安分局已经开了逮捕证直接把他抓走了。

      专案组之后便分头去找屠升重和庞秋禾调查。屠升重是个见人就张嘴打哈哈的乐天派人物,正和人合伙经营粮食生意,尽管没有赚到钱反而略赔了若干,但还是一脸笑容乐呵呵的,就像赚了一大笔银子似的。这人口才也好,侦查员甚至觉得他应当改行去做评书艺人。谈话是从何时拘捕邢君笑开始的,屠升重一开口,侦查员就怀疑自己跑错了地方进到了哪家茶馆,正面对着一个说评书的:“话说民国三十八年秋末冬初,声名显赫的林、罗大帅一声令下,刘大参座督率中国人民解放军东北野战军八十万雄兵,在纵横千里的长城线上,东起山海关,西至古北口、喜峰口,分数路进关。人马浩荡,星夜疾驰……”

      侦查员回过神来马上叫停,说老屠咱不玩虚的,就谈实的,你先介绍一下那个邢君笑当时犯案的情况吧。屠升重有点不高兴,说话就变得简而又简,说当时邢君笑被人举报倒卖黄金,因为“国民政府”有令禁止买卖黄金,他犯了禁令,那就得抓,上海不是还枪毙了几个黄金贩子吗?

      好!就这样回答吧!再问:“邢君笑在天津的住址以及平时的落脚点你知道吗?”

      “此人居无定所,我们是在戏园子里抓住他的。”

      “抓住后审讯时问了吗?”

      “不好意思,把人拿下后往看守所一送,我就再也没有去过。后来看守所说他越狱了,我才想起来还有这样一个人犯哩!”

      “完啦?”

      “对,就这些。”

      侦查员颇有些失望,但也没有办法。

      另一路去向在押犯庞秋禾调查的是秦瑞器和侦查员小彭,他们倒是获得了线索。庞秋禾说,邢君笑到看守所后和他很快就搭上了关系,当天就给了他一个地址去找其一位朋友,拿到了两枚金戒指。之后,他对邢君笑特别关照,给了许多优待。邢君笑是一个知道江湖规矩的人,当然不会亏待他,不断让朋友给他送钱送物。如此这般说了一番,最后庞秋禾写下了邢君笑那几个铁哥们儿的地址。

      专案组分析,庞秋禾提供的那几个家伙既然能跟邢君笑这样的主儿混成铁哥们儿,那看来也不是善茬儿,也许眼下正在侦查的这几起抢劫案他们也有份,所以不能直接登门调查,只能先在外围进行密查。

      哪知,悄然进行调查后,发现这几位都跟邢君笑——柏森烈的情况一样,属于居无定所分子,天津一解放,他们早已溜得不知去向!

      原寄予着很大希望的事竟然是这样一个结果,已经辛劳了多日的侦查员们难免有些气馁,组长秦瑞器也是一脸的沮丧。偏偏这时许建国局长又忙中抽空把他召去直接询问侦查进展,秦瑞器把情况汇报后,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觉得辜负了领导的重托。许建国反倒笑了,说我干过具体工作,知道有时确实没有那么顺利,不必紧张,我没打算批评你。你是专案组长,这当儿自己千万不要气馁,已经查到这一步了,离胜利就不远了。这时候最需要的是一定要保持冷静,只有冷静了,才能充分发挥智慧。

      还幸亏有许建国局长的这番话,秦瑞器回去后冷静下来,仔细想了好久,终于从已经获得的情况中理出了一个线头:案犯首次作案从牛栋才那里抢劫了两幅字画,在第二次登门时曾经说他在出手销赃时被认为是赝品。这个情节似乎很有价值:案犯说的究竟是假是真?如果是假,那就不能成为线索。可是,如果案犯说的是真话,他确实是去销过赃呢?那岂不是一条线索吗?

      侦查工作进行到这当儿,这样一个思路就是一条线索,尽管结果是未知的。但是,死马当活马医,总比空练把势要好吧?行,那就医吧!

      于是,专案组全体侦查员一律便衣,分头拜访天津全城大大小小的古玩、字画店铺,甚至连出售文房四宝的什么什么斋也没有放过。秦瑞器放出话来:哪位获得线索,我这里有当年离家参加八路军时家里给的两枚大洋,已经在身边藏了十二年了,这次拿出来请客,酒菜由他点!

      这个运气,让华北军区保卫部干事李胜鸣碰上了。他分工跑四区,踩着一辆破自行车跑遍了全区十几家古玩、字画店铺都没有收获,正恼火时,忽见关帝庙门口蹲着一个摆地摊的老者,面前放着一块尺余见方的木牌牌,上书“专识字画”四个字,不禁心里一动:何不去向这位老者打听打听?

      因为不知对方是何许人物,是否可靠,所以李胜鸣小心翼翼,上前递烟点火,假装踩车累了歇歇脚的样子,顺便跟人家聊上几句。事后想来,如果对方是一个信奉“沉默是金”的人物,那李胜鸣的运气就没了。他的运气好就好在这位老者恰恰是一个很健谈的人,而且很想让人知道当年他在北平故宫给某文物专家当助手时所练就的那份鉴定字画的罕有眼力。于是,相关的话匣子就这样打开了。那个作案的家伙如果知道老者的这次谈话会对他产生怎样的后果的话,只怕早就手起刀落送他上西天了。

      这位老者可能误以为李胜鸣是一个想把其来历不明的字画销赃出让给他的角色,于是就先作了一番自我介绍。那番经历在李胜鸣听来,觉得蹲在关帝庙前守着一块尺余见方的“专识字画”的木牌牌着实委屈他了,就是让他执掌一家五开间门面的专门经营古字画的大型店铺也屈才。总之,用现在的话来说,足够一个国家级字画鉴定专家的水平和资格了。

      然后,老者就说自己跟北平、天津各古玩铺子、字画店家的交情,某某字号的掌柜当年还是他手把手教会了鉴别字画的,某某字号的掌柜是他的义弟,或有一层义子、义女等等的“义”字关系。说这些干吗?这叫“暗示”,使别人由此产生联想:我的字画如若经这老前辈介绍去卖给店铺,人家肯定卖面子肯多付若干钱钞。须知有些古字画的价值惊人,不敢称“连城”,也足够一个天文数字,多出百分之一、千分之一就不得了!

      李胜鸣反正是权当踩累了车歇脚的,就听对方吹吧,想等老头吹累了再询问需要了解的情况。没想到,接下来老者自己就说到了关于牛栋才那两幅字画的话头。他说,像他这样的前辈级鉴定字画的人物如今不多了,所以,必须对他保持应有的尊重。他对于李胜鸣的态度表示满意,说李胜鸣懂礼节,说话谦恭和气,言谈举止中颇有敬老之风,因此李胜鸣如果有什么字画需要他作鉴定,他不收分文,还可免费介绍下家,总之是服务绝对到位。如果碰上的是不懂敬老、不尊重人才的主儿,那他就只好“萝卜不当菜”了。比如前几天,有人拿来两幅字画,是北宋苏轼和明代唐寅的作品,他只看了一眼就断定是真迹。但那人态度极其傲慢,开口闭口“老头儿”,自己掏烟抽也不晓得敬奉一支,所以就告诉对方说那是赝品,不值分文。气得那人大恼,当场大骂了几句,拔腿就走。

      李胜鸣一听苏轼、唐寅的名字,马上想到了牛栋才被劫的字画,连忙又奉上香烟,口气愈加恭敬,一番套问后,意外地得知那人竟然就住在对面的胡同里!

      一小时后,关帝庙对面那条胡同的前后通道就被专案组神不知鬼不觉地悄然控制住了。四区公安分局协助行动,先通过派出所、居民小组积极分子对该胡同内的住户进行逐家逐户的排查,确认64号一户刘姓居民家里借住着一个貌似柏森烈的男子。

      秦瑞器说那就行动吧,先扣住他再说。不过这人有武器,会飞刀、拳术,同志们都小心点啊!

      一行人扑进门去,柏森烈正在屋里坐着看报纸,被数支手枪逼住了,一身本事无用武之地,只有乖乖举手的份儿,结果当场就擒,身上果然揣着一支勃朗宁手枪和七把飞刀。随即搜查,从其借住的那个屋子里搜得了牛栋才、苏某、周某和三个外国人的大部分赃物、赃款。

      将柏森烈押回市局一讯问,他对于自己所犯罪行供认不讳。至于被选为作案对象的牛、苏、周、郝等人,有的是他以前唱堂会时知道的,有的是通过别人聊天得知的;那三个外国人则是“随机选择”的了。

      专案组诸君于是弄不懂了:你抢劫那么多的黄金首饰干吗呢?莫非想自己开一家首饰店铺?

      柏森烈解释:他想筹集大约五百两黄金,去南京、上海盘下一家工厂或者商号,自己当老板,惬意地度过下半生。柏森烈还心平气和地告诉侦查员,如今北平、天津都已经解放,南边“国军”的“徐蚌会战”(指“淮海战役”)也败了,眼见得南京、上海都快保不住了,这当儿收购厂家、商号可以把价钱压到最低。一番话令秦瑞器等人哭笑不得。

      1949年4月24日,抢劫犯柏森烈被判处死刑,执行枪决。

      2017/6/1 13:3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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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发生的案件,受害人是我们已经熟悉了的老朋友、本文开始就出场亮相的那位牛栋才牛先生。他自正月十五那天被一位年过花甲的不速之客登门拜访掠走了两幅珍贵字画后,心里难受至极,又担心共产党会对他以前的那些行径来一个“访查”,所以整天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这天晚上,暮色初降时分,牛栋才让女佣替他准备了一点酒菜,独自待在书房里吃喝,随手拿了本线装《石头记》看着。一会儿,女佣进来禀报:有客人求见。牛栋才问是什么人,女佣说对方称是您先生的老友,姓庄。牛栋才确实有一位庄姓老友,也是住在天津的,当下信以为真,便说那就有请了,既是老友,那就一起饮酒吧,刘妈你去添一副杯筷来。

      须臾间,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出现在书房门口,牛栋才只一看便惊得跳了起来。这位自称姓庄的老友,就是正月十五那天来过的年过花甲的大盗!这人还是那天的那副装束:身穿紫色绸缎丝棉袍,外罩黑色狐狸皮背心,头戴一顶厚兽毛绒瓜皮帽,一双眯缝着的眼睛,颏下挂着两寸长的银须。甚至举止也跟上次无异:背脊微佝,双手反背身后。但牛栋才估计,对方那反背着的手里可能握着刀枪。

      大盗还是用戏台上的念白说话:“世间闲人无名氏特来拜访牛先生也!”说着伸出一只手虚拂了一下,“先生请坐!不必客气也!”

      牛栋才知道对方的厉害,不敢不坐。这时刘妈拿着杯筷进来,大盗便在牛栋才对面落座:“牛先生果然仗义,如此热情款待老朽,吾真三生有幸矣!”见刘妈放好杯筷欲走,喝声:“老妈子休走!”刘妈一惊,牛栋才已经开口了,让她遵命留下,于是她只好在屋角的一堆书上坐下。

      牛栋才算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物,当下寻思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不如先稳下来再说,当下就给对方斟酒:“请!请!老先生屈尊登门,也算是看得起在下,有什么见教咱们边喝边说吧。”

      大盗对于这段时间是否有第二人来拜访主人自然有一份担心,哪会真的喝酒?他说出一段念白,大意是老朽没有时间跟你多啰嗦,你听着,上次那两幅字画,拿出变钱时人家说是赝品,这就是你有心作弄人了。原想把你一刀宰了,但又考虑给你一个机会,你听着,你得拿一斤黄金把这两幅字画赎回。我知道你最近手头拮据,家无余钱,也不立马逼着你交易,给你两天时间吧,两天之内备齐赎金,何时何处交割,听我另行吩咐可也。

      牛栋才大惊。他知道这两幅字画绝对是真迹,这是经故宫的数名专家鉴定过的。而对方偏偏说是赝品,要他出一斤黄金赎回,这不过是另一起抢劫案的开始。别说他混到这当儿了哪里拿得出一斤黄金,就是拿得出还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这可怎么办?牛栋才是老江湖,他马上想出了一个法子:一口咬定字画是真迹,不信他愿意陪对方去任何一处有鉴定资格的地方当场鉴定。

      大盗听得恼了,说:“黄口小儿,敢跟本爷台吹胡子瞪眼,你也配?尔胆大包天,竟敢违抗,真是天堂有路尔不走,地狱无门偏要入,真正气死吾也!”说着,手一动,勃朗宁已经指住了牛栋才。

      牛栋才吓得浑身打战:“爷台!老爷台!咱有话好说,有事好商量嘛!在下话语间若有冒犯,万望您老爷台多担待!”

      大盗仰脸朝天,发出一阵只有戏台上才听得到的明显夸张的狂笑,然后还是用念白似的腔调说了一番话语,大意是:如果牛栋才胆敢不按照他所吩咐的去办,那就必须承担以下几种后果中的一种。这几种后果的内容:一是将牛栋才本人以及目前避居于朋友家(他竟准确地说出了地址)的家小悉数处死;二是把他这边的房子放一把火烧成一片白地;三是将牛栋才的妻子和女儿劫走后卖到妓院去,天津目前还有妓院,但估计共产党很快就会下令取消,所以得考虑卖到南京、上海、广州或者香港、澳门那边的妓院去。

      这番威胁听得牛栋才脸色灰白,牙齿捉对厮斗。大盗看在眼里,又是仰脸一阵大笑。笑罢意犹未尽似的还要开腔继续,但可能想到时间问题,担心有人来拜访牛栋才,所以就一摆手表示结束了,然后问牛栋才:“不知阁下听后有何感想?意欲如何?”

      牛栋才已经吓得头脑里一片空白,令人出乎意料的是,这当儿女佣刘妈竟突然开腔了:“这位先生,你如此做法,难道不怕报应吗?”

      对方用一种刮目相看的目光扫视了刘妈一眼:“尔为下人,倒有胆量开口质问,本爷台倒是有几分佩服。牛先生啊,府上竟有如此忠勇下人,真乃义仆也!本爷台问尔:何为报应?”

      刘妈信佛,便说你如此作恶,难道不怕菩萨惩罚你吗?见对方一脸的不屑,于是又说即使你不信菩萨,那就不怕官府把你逮进局子吗?我的一个表弟以前受人冤枉进过警察局,那里面可真是不折不扣的人间地狱,苦不堪言,放出来后大病一场,差点死掉啊!

      如此叙述,可能有人会觉得是否啰嗦了。但是,应该肯定刘妈的这番话语对于后来侦破本案起到了重要作用,所以理应作为本文的情节予以叙述。对方听着,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笑意,这不是装出来的表情,而是真的忍俊不禁,好不容易才强迫自己憋住了,对刘妈说了一番话,竟是对警察局看守所情况的简单介绍,主要意思是局子里也是江湖,但凡在江湖上混得不错的人,即使折进了局子也不会吃亏。为了替自己的这个观点佐证,他举了几个例子,都是关于看守所内“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黑幕的,比如有其他犯人当仆人服侍,吃饭可让警察到外面馆子去叫来好酒好菜,觉着闷了有人会陪你玩牌赌钱,有大烟瘾的还可以到警察值班室去抽上一口,关押时间稍长想透透风的还可以以看病为名由警察陪同着去外面转悠,打点得到位的,顺便逛逛窑子也不是一桩难事等等。

      对方的这番话语,听得刘妈目瞪口呆!这时,牛栋才已经回过神来,还想哀求,但刚开口就被对方堵了回去,说本爷台说话向无改口之例,怎么说就怎么定了,今日已将话说得多了,就此打住,两日之后你等本爷台的消息准备交割便是。如此,本爷台告辞也!

      老者离开后,牛栋才坐在原位发呆。刘妈从书堆上起来,先去外面拴上了大门,返回书房后请示主人是否要报案。

      牛栋才摇头道:“报案?那不是明摆着自讨苦吃吗?算了吧,认命了……唉,只是如今叫我一时间如何凑齐一斤黄金啊!”

      刘妈看着主人,不吭声,这点上,她当然帮不上忙的。

      牛栋才沉思了一阵,指指桌上的酒菜,说都冷掉了,刘妈你替我重新热一热。刘妈依言照办,把热过的酒菜送进书房后就出去了。

      牛栋才独自喝酒,越想越愁。他不得不佩服那个强盗的判断,瘦死的骆驼比马肥,尽管他已经落泊到这等地步,但一斤黄金还是凑得起来的,只要把他另外珍藏的几幅字画随便拿一幅去卖掉,就足够一斤黄金的价了。问题在于,他觉得这完全是强盗的一个借口,即使他拿出了黄金,强盗也不可能归还已被抢劫的那两幅字画,江湖上可有“虎口吐肉”“砖窑掉柴”的美谈?因此,实际上这是第二次抢劫。如果他忍痛照办了,是否还会有第三次、第四次呢?强盗对他的情况很是了解,不把他的油水榨干肯罢休吗?而如果不照强盗所说的做,强盗若真的如其所言干出那些丧心病狂的行径,那该怎么办呢?

      如此这般反复思量,总是难以决断,不得要领。最后,牛栋才可能喝得过了量,竟伏在桌上迷糊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牛栋才被刘妈唤醒了。他下意识地一个激灵,以为强盗去而复归了,惊问:“又来了?”

      尽管刘妈摇头,但说出的话还是让牛栋才大吃一惊:确实有人来访了,来的是公安局的警察!

      警察怎么来了呢?那是刘妈报了案。这个老妈子真是一个义仆,刚才的那番旁听已经使她了解了牛栋才的处境,左思右想觉得还是应当向警察报案。天津解放已经一个多月了,刘妈这样的底层劳动人民明显感受到共产党领导下的新政府与原先的国民党旧政府的天壤之别,从而增加了对人民政府的信任度,于是她自作主张向公安局报告此事。牛栋才混到这当儿早已把私人电话给混没了,于是刘妈就去隔壁的中天电机厂门卫室打电话给十区公安分局,说发生了抢劫案。十区公安分局那边对于抢劫案特别敏感,当下便问是否是戏子打扮、说话也是戏台上的腔调?刘妈说不是戏子打扮,不过说话倒是跟戏台上的腔调一个样,于是分局就马上向市局报告。这样,专案组的侦查员就出动了。

      牛栋才还不知是刘妈报的案,心里只是奇怪怎么公安局警察的消息这么灵通。根据他对警察办案的了解,对方肯定要询问他的情况的,那就不妙了。但侦查员却没有询问他本人的情况,只是盯着了解案子。即使是这样,牛栋才也紧张得字斟句酌语不连贯不知如何说才好。

      侦查员刚才进来时已经跟刘妈对过话了,觉得倒还是这个女佣明白利索,就撇开牛栋才向刘妈了解。刘妈于是一五一十把老者大盗登门的情况原原本本叙述了一番。牛栋才渐渐恢复了镇定,意识到不应该把第一次那起案件告诉警察的,可是他已经来不及制止了,于是就只好听天由命,由着警察询问记录,自己也索性豁出去了,把第一次发生抢劫案件的细节陈述了一遍。

      这时,专案组长秦瑞器也赶来了,跟侦查员交换了意见,作出决定:立即安排牛栋才和刘妈转移,同时把牛栋才寄居在朋友家的家眷也转移到安全处暂避;牛宅这边,安排侦查员持械日夜蹲守,随时准备缉拿前来索取黄金的大盗。

      蹲守了三天,大盗并未登门。专案组于是意识到那天刘妈的报案显然已经惊动了案犯,这样就只好另辟蹊径了。秦瑞器抱着一丝希望,留下两名侦查员待在牛宅继续蹲守,其余人在市局开了一个案情分析会。

      值得庆幸的是,这次案犯在牛宅的室外现场留下了两个清晰的脚印。专案组请来一位以前曾在天津英租界巡捕房刑事部专门负责鉴别痕迹的退休老刑警,请他将这两个脚印跟以前几次现场勘查所获取的残缺不全的脚印作了一番比较鉴定,得出结论:这是同一个人的脚印,那是一个男子,身高在一米六六至一米六九之间,右脚可能受过伤,留下的痕迹跟左脚有比较明显的区别。

      这个鉴定令专案组全体侦查员大吃一惊:如此说来,花旦、老旦、武生等等全是一人在扮演?这可能吗?

      出于慎重,请退休老刑警再作了一番鉴定,仍是这个结论。秦瑞器说那就让我们重新分析那些已经获得的线索,看是否有跟这位前辈的结论符合的内容。经过一番分析,发现从受害者所陈述的以前每次作案的案犯的身高来看,不论“花旦”、“老旦”还是“武生”,都在鉴定出的那个范围内。另外,作案凶器飞刀、手枪也是一致的。

      这样,继续侦查就有了新的余地:之前请受害者苏某、周某所回忆的戏剧界的熟人,全是“花旦”、“老旦”那样的女性艺人,现在就可以扩大范围,男性艺人也应当列入。秦瑞器于是马上让侦查员去拜访苏某、周某,要求扩大回忆范围。

      这一扩大,苏某、周某就不约而同回忆起了同一个名字!

      2017/6/1 13:3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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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的抢劫案还是发生在十区。是连环作案,一作就是三起。

      天津市的十区原是英租界,是位于天津市中心的一个小区,东西长不到7华里,南北宽不到5华里,全区大大小小大约共有30来条马路。因地处英租界,所以市政设施比较好,全是当时尚未普及的水泥马路,下水道齐全,道路清洁。因此,这里是当时天津市的金融区、高级码头区、高级住宅区和一般中层以上人士的居住区。

      这天晚上的三起抢劫案件,发生于该区东侧海河畔英商洋行的外国职员住宅楼。这是一个英国式的花园洋房建筑群,主要供英商太古、怡和商行以及其他一些外商在天津的公司、工厂的职员居住。解放军进攻天津时,这个洋人住宅区没有受到什么损失。但是,洋人们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还是加强了外籍警卫力量。直到春节过后,形势渐渐稳定,而北平也已经和平解放,看来平津地区不会再发生战事,这才把那些临时外籍警卫撤销。哪知,刚刚撤销数日,强盗就登门拜访来了。

      当晚9点多钟,太古商行高级职员爱尔逊正在家里喝着红茶阅读小说时,忽然有人轻轻叩门,他以为是邻居艾约克先生有事相访,问也没问就起身去开门。门一打开,不禁一个激灵!出现在爱尔逊面前的是一个中国戏剧舞台上经常出现的武生打扮的男子,脸上抹着油彩,一双眼睛显得特别有神,炯炯地瞪着他。爱尔逊还没有回过神来,对方已经不客气地往里迈步。爱尔逊尽管要比那人高出一个头,但他从对方那副装束打扮和炯炯眼神中马上想到了“中国功夫”,于是不敢造次,竟对着对方点头哈腰浅鞠了一躬,把对方迎了进来。

      “武生”侧身关门时,爱尔逊无意间瞥到对方身后的腰带上插着一排尖刀,顿时想起曾在天津街头见识过的江湖艺人表演的飞刀,不禁大惊,暗忖来人自是中国功夫高手,只是不知他来干什么?对方似是猜到了爱尔逊的想法,右手一动,已经亮出一把飞刀。左手一晃,刀尖上不知怎么已经出现了一条狭长的薄纸,上面用毛笔画着以下图案:闪着光芒的项链、戒指、手表以及上面标明“USA”的长方形框框,那是美金了。

      爱尔逊明白了,这个“武生”是一个强盗,看来还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主儿,只要黄金首饰、金表(闪着光芒的)和美金,其他如大洋之类还被列入拒收范围呢。怎么办?别看爱尔逊人高马大,平时也经常做做健身运动什么的,但他从来没有学过格斗术,再说胆子也一向小,所以转念之间所闪过的念头就只有“就范”了。

      于是,爱尔逊把自己的项链、戒指脱了下来,放在桌上,又拿出钱包,里面有几张美元,也拿了出来。他担心已经在卧室里熟睡的妻儿,指望对方见好就收,拿了东西就走,想了想,尽管腕上的手表不是黄金外壳的,但还是摘了下来。

      “武生”满意地点点头,刀子一晃,左手做了个转身的手势。爱尔逊领悟了,寻思这强盗准备离开了,于是就转身面壁。背后传来一声“唔”,爱尔逊侧脸一看,“武生”在冲他打“趴下”的手势,于是只好趴在地板上,双手抱住脑袋。“武生”便收起了桌上的首饰、美金,拿起手表看了看,可能因为不是金表,就没有拿。然后,他扯断了电话线,熄了灯。爱尔逊感觉到一阵冷风掠进屋来,便知道强盗已经离开了。但他生性胆小,不敢造次,就继续趴在地板上不敢动弹。

      接下来,就轮到爱尔逊的邻居、同为太古商行高级职员的艾约克先生遭殃了。艾约克先生没有爱尔逊那样的夜晚喝着红茶阅读小说的雅兴,这会儿已经上床躺下了。这天也巧,正好他的妻子带着八岁的女儿去北平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因此她们没有受到强盗的惊吓。

      “武生”见艾约克家里已经熄灯,料想他的目标已经上床了,可能寻思大冷天也不好意思把人家老外从床上折腾起来为他这个不速之客开门,就从后面的厨房寻找了一条简易通道——弄碎了窗户玻璃后打开窗子溜了进来。他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进来后从厨房到客厅再上楼进主卧室,一路走一路开电灯。

      艾约克躺在床上还没有入睡,忽见外面的电灯自动亮了,不禁愕然。他算是太古商行的资深职员了,在天津已经工作了十年,即使在日本占领天津治安特别混乱的年头,也没有人动过外商住宅区,今晚是怎么回事?

      “武生”的开门亮相及时为艾约克先生释疑,而艾约克自然也为此付出了代价,他除了损失了项链、戒指外,因为戴的是金表,所以被对方毫不客气地“笑纳”了。而艾约克准备次日寄回英国孝敬父母的800英镑钞票,也被对方掠走了。

      跟爱尔逊一样,面对着武生打扮的强盗,也因为对中国功夫的畏惧,艾约克不敢有任何反抗。强盗临走前也扯断了电话线,所以艾约克也没有及时报警。

      接着,“武生”拜访了第三个目标——戴维斯。戴维斯学生时代就练过拳击,“二战”时参军当过下级军官,学过格斗术,胆子也大,而且,更重要的是他的妻子那天在家,两人正在客厅里喝着酒吃夜宵。因此,当戴维斯看见弄碎了厨房窗子玻璃进入客厅的“武生”后,马上扑向墙壁去抽那把曾经在缅甸斩杀过日本士兵的战刀。但“武生”是有备而来,反应比他快得多,他的手还没有碰到刀柄,寒光一闪,一柄飞刀已经袭来,戴维斯躲闪得快,但飞刀还是跟他的左侧脸颊不很亲密地接触了一下,顿时鲜血直流。

      “武生”不知从哪里掏出的手枪制止了戴维斯妻子意欲尖声叫嚷的企图,同时也使戴维斯明白反抗是徒劳的,这样,就只好就范了。戴维斯的损失比他的两位同事要大,因为还搭上了他妻子的首饰。

      使戴维斯先生感到庆幸的是,强盗还有一份中国江湖人物的道德标准,没有对他的妻子有任何其他方面的冒犯。但即使是这样,戴维斯也没有理由不迅速对此事作出反应,“武生”一走,他马上和妻子互相用牙齿咬开了绑绳,动手接上被扯断的电话线,向十区公安分局报了案。

      十区公安分局接到报案,一是因为这是外籍人士受害,根据军管会的规定,应该一律上报市局处置;二是关于“武生”之类的艺人抢劫案件,市局已通知各分局接到报告立刻上报市局,因此当即向市局报告。这边,专案组的案情分析会还没有结束哩,秦瑞器得知发案消息后,气得咬牙切齿,说这伙强盗还真是跟老子叫板干上了呢,这边在开会琢磨着如何抓住他们,那边倒已经干上了,还盯上了老外,想把事儿折腾得热闹一些?不说了,同志们,咱们马上去现场吧。

      三处现场倒是都保护得完好无损,但对于侦查并无帮助,那时的刑事勘查条件和技术又都落后,连脚印也无法提取到一个完整的——这是因为案犯看来还是有点反侦查意识的,他在凡是可能会留下脚印的地方,都特意把鞋帮侧转过来在地上蹭一下,把足迹破坏掉。而案犯弄碎窗子玻璃时也很注意,他是戴着手套干这活儿的。

      那就只有从受害者口中了解情况了。那几个老外对于案子发生过程的叙述倒是很清楚,情况也基本上一样,可以断定案犯是同一个人——一个戏台上武生打扮的个头大约在一米六七左右的男子,这个头以及装束跟抢劫郝老先生宅邸、枪伤平教授的那个案犯是相同的,作案手法也一致,不同的是前者的凶器是手枪,后者的凶器除了手枪还有飞刀,而且这家伙刀枪都能用。至于飞刀技艺,又与抢劫周某的那个老妇相同了。侦查员有点迷糊了:难道这伙案犯都是既能使枪又擅长玩飞刀的“能人”?那咱们干这活儿的难度不是又增大了吗?

      专案组长秦瑞器说,看来案犯这会儿可能已经躺下歇息了,可是咱们这几位还得辛苦一番,回局里继续开案情分析会吧。

      众侦查员返回市局,一个个又冷又饿,从伙房弄了几个冷馒头在炉子上烤了烤胡乱填了填肚子,继续分析案情。议来议去,对于案犯是团伙作案以及其身份、经历的判断还是没变,但对于案犯的作案手法又有了两点增加:一是案犯对于抢劫对象的黄金最感兴趣,但凡有黄金类的必劫无疑,其他类的如非黄金外壳的手表、玉石佩件理都没理;二是其频频作案,而且目标都是有钱人,本性极其贪婪,可是在每次作案时却并未对受害人的家庭进行搜查,像是不愿意在这个环节上耗费时间,有这工夫还不如另干一家呢。

      来自华北军区保卫部的专案组成员李胜鸣由此提出了一个观点:这是否可以理解为案犯是为了达到某个目的必须抓紧时间作案,就像是捞了一把后要去赶什么需要大笔耗钱的场子似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伙案犯在天津就不可能是无声无息的人物,肯定在江湖上留下过什么名头。

      其他侦查员也赞同李胜鸣的这个观点,于是就形成了一个侦查思路:立刻收集关于这方面的情报。当然这是虚的,还要干实的。实的就是既然案犯图的是黄金,那他今晚从那几个外国人那里抢劫所得的美金和金表是否会急于出手?所以,看来有必要对全市的典当铺子、旧货交易、钟表行之类进行布控。

      议到这时,已经是早晨4点多了。秦瑞器说那就这样吧,我们把人员分工一下,同志们先休息一会儿,8点以后分头去进行。

      对于典当、旧货行业店铺的布控措施还是对头的。当天中午,八区公安分局就给秦瑞器打来电话,说该区的泰源钟表店接到分局交代的布控通知后,上午10点20分盯上了一个嫌疑分子,那人拿着一块外国金表前来出售,该店找了个借口没有接受,然后让一学徒暗地跟踪,发现那人住在八区与九区交界的金家胡同9号。

      秦瑞器闻讯大喜:好啊!既然露头了,那就把他拿下!于是当即布置侦查员准备行动。

      当天下午2点多,蹲守的侦查员发现目标离开金家胡同,坐了一辆人力车前往七区。一路跟踪,最后到了一家不起眼的小钟表店铺,拿出金表正跟老板谈价时,被侦查员进去抓了个现行。

      将缴获的那块金表送到太古商行让职员艾约克辨认,他马上认出正是昨晚被劫的那块。艾约克这下对中共的警察佩服得五体投地,用夹生的中国话连连称赞说侦查员可与福尔摩斯一比。侦查员却有一种有话说不出来的感觉,因为其他赃物还没到手呢。

      专案组长秦瑞器亲自讯问,一看被捕者不禁一个愣怔:就这副猥琐模样,还轮得上你作这些抢劫大案?一问这个四十来岁其貌不扬的男子,果然,他是受人之托前去销赃的。

      “那么,是何人让你去销赃的呢?”

      “一个男人。”

      “姓甚名谁?住在何处?怎生模样?”

      使秦瑞器奇怪的是,被讯问人对于这些却是一问三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这个名叫王大樟的主儿是天津地面上的一个地痞小混混,吃喝嫖赌抽样样精通,把祖上传下的一份还算可观的家产折腾得精光,老婆孩子也离开了他。今天早晨天将亮未亮之际,他在睡梦中被人唤醒,只觉得脖颈上凉丝丝的分明搁着利器,顿时一个激灵连声求饶。

      耳畔响起了王大樟之前只在戏园子里才听到过的那种腔调:“听着:差尔办一事,将这块金表换成二两黄金。限两天之内办成,本爷台自有恩赏。此事必须守口如瓶,若有违背,本爷台取尔性命犹如囊中取物也!”

      王大樟还未回过神来,对方已经离开了。片刻,他大着胆子开了灯一看,枕旁果然放着一块金表。 王大樟这样的角色对于江湖上的事情听得多也经历过若干,知道摊上这种事情是无法回避的,寻思是福是祸不知道,但做是必须得去做的,否则那人要取他性命还真是易如反掌哩。于是他就做了,结果就被拿下了。

      王大樟的口供使专案组更加相信昨晚对于案犯的判断了,看来案犯对于天津地面江湖上的情况真是了如指掌,连王大樟这样一个没有名气的小混混都知道,而且让其出面销赃,这既是对方的一种反侦查手段,但同时也使侦查员意识到:对方果然是急着要黄金,那就有戏唱了,照此思路布控和侦查,不怕抓不到他!

      秦瑞器已经领教了案犯的智商,对于通过王大樟这条线把案犯逮住不大托底。不过,即使是守株待兔,也是得做一做的,否则还真有点于心不甘呢。于是就布置人去王大樟家里蹲守,因为对方有刀有枪,所以去的人不但个个精干,还得都带上手枪,准备着真枪实弹对干一场。

      可是,王大樟的落网显然已经被对方察觉了,侦查员一连在王大樟那里蹲守了三天三夜,案犯也没有露面。情况还真让秦瑞器给料着了。

      这时,公安局长许建国已经几次询问对于系列抢劫案件的侦查进展情况了,秦瑞器为此日夜难安,脸也瘦了一圈。这天下午,秦瑞器在办公室打了个盹,不过半个小时就被一个打给同事的电话惊醒了。但他竟然有如神助似的产生了一个思路,事后证明,这个思路的产生对于案件侦查是有帮助的。

      这个思路是:发生的那几起案件中,案犯有两次是以纱巾蒙住了脸面作的案,那就是对苏某实施抢劫的那个“花旦”和对周某作案的“老旦”;另外四起案件都是由“武生”出面,都没有蒙面。这个现象是无意巧合呢还是有意安排?看来应该是有意为之,那就有问题值得思考了:案犯为何对不同的对象作了蒙面和不蒙面的区分?看来目的只有一个:案犯跟受害人可能是打过交道的,恐怕被苏某和周某认出来。但是,这种交道应该不像关系密切的朋友那样熟稔。

      秦瑞器跟几个侦查员交换了意见,都一致认为有这个可能。这样,新的侦查步骤就产生了:再次走访苏某和周某,请两人循着“打过交道但关系并不熟稔的京剧花旦、老旦”这个思路回忆,列出名单,供专案组进行分析和重点调查。

      于是,侦查员又出现在苏某和周某面前,如此这般说了一番。这二位对于侦查员的工作表现很是感动,因为苏、周都是知晓旧社会警察侦查刑案的情况的,往往案子破不了,事主反倒得大大花销破费一番,还得整天对人家赔笑脸。因此,两人都乐意全力协助侦查员的调查,无奈这种情况是有力也使不上,两人尽管都分别开列出数十人的名单,但调查下来,都跟案犯的特点、条件配不上。

      这时,又发生了新的案件。

      2017/6/1 13:3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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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晚上发生的第三起抢劫案件,不但惊动了警方,甚至还惊动了军方,因为强盗开了枪,打伤了一位解放军团政委的父亲。

      这位解放军团政委的父亲姓平,山东省济南人氏,是武汉大学的教授。解放军发动天津战役前,平教授正在济南老家休养。济南早在1948年9月24日就已经由许世友率领十四万大军解放,天津这边解放后,平教授在华北军区杨得志兵团当团政委的儿子就给老家写了一封信。平教授跟儿子已经十多年没有见过面了,当下就按捺不住激动,一过了阴历年就动身前往天津看望儿子。父子久别重逢,自有一番激动场景,因与案情无关,这里省略不提。

      那时部队流动作战,没有条件组建自己的招待所,平教授探亲期间就只能跟部队住在一起。平教授很是不习惯,好在他在天津有朋友,于是只跟部队住了一天就转移到那位朋友家里去住。

      平教授的这位朋友姓郝,这年已经六十八岁了,是老同盟会成员,当年跟孙中山、黄兴一起闹过资产阶级革命,后来定居天津,以经商为业,在天津也是一个有点名气的资本家。

      郝老先生跟平教授也是多年未见,两人见面自有说不完的话。白天说不够,晚上还说。两人都是嗜酒喜茶的君子,有时喝酒品茗,彻夜长谈。这天晚上,两人一聊就聊到了下半夜,谈兴正浓时,书房门忽然自动打开了。郝老先生还以为是被风吹开的,起身走出屏风欲关上,却见面前站着一个戏台上武松、窦尔敦样武生打扮的汉子,腰间竟插着一把手枪!

      郝老先生惊喝:“你是谁?想干什么?”

      对方冲他一拱手:“在下无名氏,闻阁下乃津门富豪,特地告借黄金若干!”

      “强徒?”郝老先生疑是梦中。

      “请阁下立马交割!”对方亮出了手枪。

      郝老先生一个激灵,还没想好如何应对时,屏风后面闪出了平教授,二话不说把酒瓶子冲强盗劈面扔过去,同时扯开了嗓门大喊:“来人!抓强盗!”

      “砰!”强盗抬手一枪击倒平教授,转身出门而遁。待到郝宅的其他人纷纷起床赶来时,早已不见了影踪。

      平教授立马被送往附近的教会医院,经检查,子弹打中腹部,流血很多,但因抢救及时,性命无碍。

      第三起案件的发生地属于天津市九区,所以当时十区公安分局值班室并不知晓。九区公安分局接到郝宅的报案后,当即派出警员前往勘查。听说负伤的平教授是解放军团政委之父,随即又向驻军作了紧急通报。当时杨得志兵团已经奉中央军委命令离开天津前往太原前线围攻阎锡山去了,那位平政委随部队离开,因此,此事就连夜上报了驻扎于河北省阜平县的华北军区司令部。华北军区司令部保卫部甚为重视,当即连夜派员驱车急赴天津。

      天津驻军同时又向天津市军管会和市公安局通报了这一案件。这样,次日上午天津市公安局局长许建国一走进他的办公室,就知道了这个案子。

      许建国是新中国公安保卫工作和情报工作的卓越领导者,新中国城市公安工作的奠基人。许建国原名杜理卿,1903年9月出生在湖北省黄陂县南阳乡杜家嘴的一个农民家庭,1922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参加过安源煤矿三次大罢工。1930年7月参加中国工农红军,从这时起,他就开始从事政治保卫工作,二十年内先后担任红三军团政治保卫分局侦察部部长、红八军团政治保卫分局局长、陕甘支队第二纵队政治保卫分局侦察科科长、第一纵队政治保卫分局局长、陕甘宁边区政府保卫处副处长、中共中央社会部副部长、中共中央北方分局(中共中央晋察冀分局)社会部部长、中共晋察冀中央局和中共中央华北局社会部长、华北人民政府公安部长、华北局社会部长等职。1949年1月15日天津解放,许建国担任中共中央政法委员会委员、中共天津市委常委、天津市副市长兼公安局局长。后来许建国还出任了公安部副部长。

      长期从事保卫工作的经历使许建国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他喜欢直接掌握第一手情况,为此,上任天津市公安局长后,就对下辖各公安分局下达了一个命令:各分局长每天早晚两次向市局汇报最新治安动态。这样,这天上午一上班,许建国不但知道了九区发生的枪击平教授案,还知晓十区昨晚也发生了两起与九区案情相同的刑事案件。

      这样,许建国就觉得蹊跷了:怎么三起案件几乎一模一样呢?不过是作案分子的性别、年龄不同罢了,最值得重视的是案犯跟被害人的语言沟通都使用了京剧中的台词念白腔调,莫非这是哪个由于经营不得法而倒闭或者濒临倒闭的戏班子进行的团伙作案?

      当时所有刚解放的大城市都有严重的治安问题,天津也不例外,从元月15日解放到2月16日的一个月余时间里,不但政治性案件发生率高,刑事案件更是频频发生,经过大力打击才得到了遏制。但是,即使在那一个月里,也不曾有过像这种成规模作案的,何况对手还不简单,能耍飞刀,能玩手枪。因此,这三起案件理所当然要受到许建国局长的重视。于是,许建国决定组建一个专案组专门侦查这三起案件。

      当天傍晚,以案发日定名的“2.16”专案组组建。这是一个阵容强大的联合专案组,除了天津市公安局的警员外,还有华北军区保卫部刚刚从河北阜平赶抵天津的两名干事,以及九区、十区公安分局的警员,一共有九人,其中五人是中共党员,组长是许建国局长亲自点的将,是他从中共中央华北局社会部带来参加接管国民党天津市警察局后正拟调往市政府工作的秦瑞器。

      秦瑞器是北平人氏,1937年他在天津南开大学读书时抗战爆发,他参加了八路军。经历过对日作战的战火考验,从班长一直升到营教导员,又调往社会部从事保卫工作。期间,他曾被怀疑为“国特分子”被中共中央社会部长康生点名关押审查过,经许建国力保方才得以解脱。特殊的经历使秦瑞器形成了一个良好的工作习惯:认真负责,小心谨慎。这正是许建国点秦瑞器将的主要原因,也是眼下侦查“2.16”专案最需要的基本原则。

      当天晚上,秦瑞器主持举行了首次案情分析会。秦瑞器接受使命后,曾赶往教会医院探望平教授,正好郝老先生也在病房,于是当场就向他们了解了昨晚案发时的详细情况。这时会议开始后,他又让参加专案侦查的十区分局侦查员详细谈了昨晚发生在该区的苏某、周某被劫两案的情况。

      然后,众人开始讨论分析,认为这三起案件的作案者具有以下几个特点:

      一、抢劫苏某、周某和郝老先生的三个案犯分别系少妇、老妇和男性武生,三人说的全是京剧中的念白式语言,加上武松、窦尔敦样的装束打扮,由此估计他们都是戏子或者有过戏子经历的,很有可能出自一处,就是某个戏班子的戏子。

      二、三名案犯都是持刀或者持枪作案,而且能够熟练地使用飞刀或者打枪,因此应该接受过武术或者杂技训练和军事训练。

      三、三名案犯选择的抢劫对象具有相同的特征:一是具有相当财力,二是其住处地形为闹中取静、相对偏僻,夜间不易与解放军巡逻队遭遇,宅内人员基本不具备反抗能力,这说明案犯对抢劫对象是事先了解过的。因此,案犯多半是最近还居住于天津市内的人员。

      四、从案犯的抢劫情况看来,并没有凸显出那种通常强盗的极度贪婪:苏某在交出十两黄金后就没有进一步遭到勒索,周某保险箱内的青铜器古玩等也并未顺手牵羊。这很像一些长期行走于江湖的有名头字号的大盗惯匪的作案风格,由此可以判断案犯对于江湖规矩是很了解的,也显示了他们对于自己作案本领的自信。因此,很有可能他们最近还会下手作案,故应注意防范。此外,案犯只抢劫黄金,看来他们是准备在捞一票后远走高飞离开天津。

      与会侦查员一致确认上述情况后,秦瑞器提出了侦查方向:从调查戏班子和有过唱戏经历的人员着手进行侦查,在有此经历的人员中根据接受过“武术、杂技、军事”训练的特点作进一步调查。此外,还应当对三个受害对象进行访问,了解他们是否将其情况提供给外界的亲朋好友等。

      秦瑞器行事讲究雷厉风行,案情分析会结束已是晚上9点多,但他还是要求侦查员根据各自的分工,能够连夜进行的工作马上着手去做。约定次日午饭后各路人马不管是否获取了线索,都须跟他联系,以便掌握全组综合情况,便于缜密分析。

      次日中午,各路情况汇总到了秦瑞器这里。

      第一路:分工调查本市的戏班子情况。已经着手访查了大约四分之一,着重先拜访了几位在社会上有名气的前辈艺人,他们都说之前从未听说过强盗以唱戏打扮和念白进行作案的,那真是堪称盗界一绝了,于行业规矩而言,这也是业内人士所严重不齿的行为。据他们所知,天津以及附近地面上的戏班子虽有因经营不善而歇业的,但没有一个戏班子会改行为盗。过去在日本人和国民党的统治下,治安情况一片混乱,歇业班子尚且没有发生过如此行为,现在进入新社会了,共产党为人民做主,给艺人出路,怎么还会这样做呢?

      侦查员又向他们请教:据你们所知,天津地面上是否有艺人精通武术或者杂技,能够耍飞刀,或者能像军人一样熟练地使用手枪?这几位前辈细细回忆,都说没有这种印象。天津卫精通国术的艺人倒是有几位的,都是颇有名气的武生,但从未听说过他们会飞刀。

      第二路:分工访问受害人苏某。据苏某回忆,她长期闲居在家,自抗战胜利到现在,已经三年多没有参加社会上的任何聚餐、娱乐、访友活动了。在家里也不接待客人。至于她的两个用人,都跟随她多年了,一向本分、忠实、可靠,也没有跟外人搭讪沟通的嗜好。因此,她直到现在也不明白强盗怎么如此准确地将其选为抢劫对象。

      第三路:分工访问受害人周某。周某经历复杂,社会关系也多,他要说的话就长了,从上午8点一直说到中午11点多方才结束。他向侦查员提供了他所交往过的上百个三教九流以及各类亲朋好友,然后说他还可以想想,估计还能提供一些。这些姓名、住址、电话差不多记满了一个专用小本子,是否有价值很难说,因为周某一面说一面自己就当场把人家否定掉了,还要求侦查员最好不要去问对方,免得日后他跟人家见了脸面上不好看。侦查员问周某是否对某一亲朋好友产生过怀疑?周某马上摇头,说我周某人是何等人物,难道还有“交友不慎”一说?我的亲朋好友全是绝对可靠的!

      第四路:分工访问受害人郝老先生。别看这位老先生年过花甲,但思路却是绝对到位,他对侦查员提出的要求表示异议,说以我在天津商界的这点小名气,大致上知道我有多少财力的人不知有多少,而且其中多一半或许还是他们知道我,我却听都没听说过他们。你们查得过来吗?这路侦查员也向其询问是否自己心里有过怀疑对象,回答是一阵摇头。

      秦瑞器面对着这些汇总上来的情况,只是觉得头痛。如果按照原先所计划的继续进行调查,那就只有调查周某提供的那份亲朋好友名单了,如此调查自然要投入大量人力,却很难说是否有效。

      秦瑞器还没有考虑好,进行第一路调查的侦查员忽然打来了电话,说他们在下午继续进行调查时,从一位以前在京剧界曾唱出过名气,后来因为嗓子坏了而不得不改行打鼓的老艺人那里获得一条线索:他知道有一个人具备警方所要调查的作案对象的基本条件!

      这个人名叫甘宝霖,河北省霸县胜芳镇人氏,家住本市大胜路“亨记饭庄”楼上,三十多岁。甘宝霖八岁到天津学唱戏,学的是武生,十三岁登台,十八岁那年因为跟班主发生矛盾愤而出走,也不管“好男不当兵”的世训,一跺脚去山东济南投了韩复榘的第一路军。因他是武生出身,就被打发去了韩复榘的手枪旅。抗战开始后韩复榘被蒋介石下令处决了,手枪旅解散分编,已经当了副连长的甘宝霖对当兵一行产生了厌烦情绪,于是就乘机离开军队,返回家乡。

      甘宝霖回到霸县老家后,因为已经在外面开了眼界长了见识,渐渐觉得霸县地面太小,待着很不舒展,于是就拔腿上了天津卫。正好当年一起唱戏的一位朋友拉起了一个草台班子,热情邀请他加盟,于是他就又做起了老本行。不久,那个当班主的朋友暴病而亡,甘宝霖就当了班主。这个草台班子艺人寥寥无几,竟然也支撑了数年,一直到去年年底方才因战争的原因而倒闭。

      戏班子倒闭后,有三四个男女艺人没有离开天津,还是跟着甘宝霖混日子。这一阵,听说他们的光景混得很差,过年就是靠着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借债方才挨过来的。提供这条线索的那个打鼓老艺人因跟甘宝霖当年的师父是拜过把子的,看着觉得很不忍心,于是就对甘宝霖说,如今天津、北平都已经解放了,共产党替人民说话做事,咱唱戏的也翻了身,今后看来这一行还是大有奔头的,我替你介绍个班子如何?那甘宝霖却说他对唱戏已经不感兴趣了,谢绝了老艺人的好意。那他对什么感兴趣呢?甘宝霖说正和那几位同行议论着要去外地做生意呢。如此,老艺人就觉得这甘宝霖似乎不是在走正道了,做生意得有本钱,你们这几位如今吃饭都是靠借贷的,哪有闲钱去投资生意?正好这时侦查员在派出所警员陪同下前往了解情况,于是就一五一十如此这般说了一遍。

      秦瑞器听着也觉得这个甘宝霖颇有些可疑,于是就指令已经完成了对苏某查访的第二路侦查员对甘宝霖的情况迅速进行外围调查。

      第二路侦查员立即行动,他们在派出所方面的协助下,悄然分别跟“亨记饭庄”的老板伙计以及甘宝霖的几个邻居进行了谈话,询问正月十九即前天晚上甘宝霖那几位男女艺人是否出去过。邻居们的说法有所不同,有的说听见过他们夜晚有动静好像出过门的,有的则说听见他们在玩牌没有出去过。究竟是出去过还是没有出去过?其中最有发言权的应该是“亨记饭庄”的那三个学徒了。因为他们睡觉的位置正好是甘宝霖下楼必须经过的楼梯过道,学徒睡的是地铺,那几位若是要下楼,就得从他们身边经过。楼梯过道的地板年久失修,踩上去会发出异响,因此必定会惊动睡在上面的学徒。

      学徒怎么说呢?他们一致说甘宝霖等人晚上是出去过的,其中一位还说得出出去的时间,是11点多。那个学徒解释说,前晚饭庄关门是9点40分左右,他们收拾好后上楼躺下时,他听见楼下饭庄店堂里的挂钟敲响了11下。又过了一会儿,当他刚要入睡的时候,甘宝霖等人下楼去了。

      那么出去之后当晚是否回来了呢?学徒们说没有听见他们回来。当然,没有听见并不等于没有回来,因为那三个学徒不过十四五岁,白天干了一天活,晚上睡熟后很有可能踩地板的声音还难以惊醒他们呢。

      那应该向谁作进一步调查?秦瑞器说,传唤甘宝霖吧,让他自己直接作个解释,看他怎么说?

      几名侦查员于是去了大胜路,先请饭庄老板上楼去把甘宝霖叫到楼下饭庄里,就在一个包房里进行询问;与此同时,又有侦查员上楼去对另外三个男女艺人进行询问。

      甘宝霖面对侦查员的询问显得镇定自若,他对于自己前晚的行踪去向向侦查员作了说明:他们中的一位女艺人前晚突然急性腹痛,他们就将其送往医院,一直折腾到天明后方才回来。

      “请问是哪家医院?”

      “民生路上顺德桥畔的济世医院。”

      “是哪位大夫诊疗的?”

      “大夫姓韩。”

      “花了多少钱?”

      “三块多大洋。”

      “听说你们这几位自戏班子歇业后,手头一直很是拮据,不知这笔账是支付的现钞呢,还是赊账?”

      “不好意思,兄弟人贫志短,确实债台高筑,这也是窗户里吹喇叭——名声在外了的。不过,不瞒您同志说,最近兄弟运气似有好转,风水轮流转转到了咱家的祖坟上,前几天赌钱手气好,赢了一些钱。”

      询问结束,楼下楼上的侦查员一碰头,另外那三位艺人的说法跟甘宝霖一致。

      既然甘宝霖说得有鼻子有眼真像是有那么一回事似的,侦查员便去调查。调查结果,证明甘宝霖说的是事实,前晚他们确实陪着那位患急性腹痛的女病人在医院待到天明;而甘宝霖赌博赢钱也是确实的,好几个一起赌博的都作证了,而那当儿政府还没有出台禁止赌博的法令,所以也算不上违法。

      线索没了!当天晚上,秦瑞器再次召集全体侦查员进行案情分析。案情分析会还没结束,忽然传来消息:抢劫案又发生了!

      2017/6/1 13:3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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