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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军人窗口谁优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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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人窗口谁优先

我是江苏盐城驻军某团政治处上尉干事,接到上级政治部指示由我负责处理在抗洪救灾中牺牲的一营二连士官吴国贤烈士的善后工作。烈士的原籍是河南省洛阳国家级贫困县,他父亲是盲人、母亲有腿疾,没能赶来部队参加追悼会和瞻仰遗容、火化等程序。上级命令我和二连副连长陈斌中尉立即乘火车去河南嵩县向家属移交烈士的骨灰盒和遗物。命令特意交待,要我俩速去速回。

今年7月初,江苏淮河连降暴雨造成严重洪涝灾情,堤坝决口、民宅倒塌,厂房和道路被山洪冲垮。驻军一营迅速投入兵力抢险救人救灾。吴国贤担负着两个村的受困群众转移任务。他带领战士乘冲锋舟进村救出160多名村民,短短2个小时内他一人就背出7个灾民。民房墙基被滚滚洪水冲垮,房梁轰然倒塌砸倒了正在救援孤寡老人的吴国贤,他奋力一推,舟上战士抓住老人手,吴国贤却献出了自己22岁的生命。

接到上级命令,我打电话通知副连长陈斌立即从抗洪前线赶回团部。半个小时后陈斌穿着溅满泥点的作训服匆匆赶来报到。我瞥了这个全师闻名的优秀连长、训练标兵,他身材魁梧、颧骨突出,眼神疲惫却不失坚毅,胸前缀着这次刚颁发的军功章。他打起精神看着我,我赶紧拉他上吉普车,边叙述上级命令同时从驻地出发,风驰电掣赶往火车站。

天下着急雨,我用军雨衣包裹住骨灰盒双手抱在胸前,吩咐陈斌赶快去售票口买今天唯一的一班去洛阳的两张车票。

我注意到车站售票口上的电子屏幕正演播抗洪救灾画面,滚动的字幕上是:抗洪救灾中牺牲吴国贤烈士永垂不朽!我下意识地更抱紧了胸前的骨灰盒。

陈斌看到售票口排如长蛇般的队伍,他皱紧眉宇,犹豫了一下还是挤到窗口,拿出军官证对排在第一脖颈坠着小指粗金项链的小老板模样的中年人说:“大哥,不好意思,我有急事赶时间。”

光头小老板转回头,黑着脸说:“哎!你咋不排队?”

后面头戴耳机听音乐的穿花裙姑娘白了一眼,小声嘀咕:“当兵的素质真差!”

后面排队的一个戴眼睛的男青年搂着女友故意侧身挡住往前挤的陈斌,操河南口音说:“想加塞?不中!”

“有没有个先来后到啊?”两个穿格子衬衫的社会青年也怒目而视。

陈斌脸色尴尬,伸手向上指了指窗口上的红字,说:“这是军人优先窗口呀。”

售票员停止办理售票,隔着窗玻璃对排队的说:“根据规定,军人可以优先购买车站。”

“凭什么让他优先?”小老板恼了,一把夺过陈斌的军官证扔到地上,他故意示威堵住售票窗口。

“你、你干吗?”陈斌怒不可遏,浓眉一跳,嘴角弓弦似的朝两边拉起。

“推你咋了?就看你不顺眼!”小老板推搡开弯腰在地上找证件的陈斌,后面的人也趁势往前涌。

陈斌被挤出来,脸颊过电似的痉挛。他拨开几人,弯腰伸手摸着去捡证件。

“有人耍流氓!”戴耳机的姑娘手按裙摆躲闪。

眼镜男搂紧女友,他敏锐地皱起鼻子,说:“哎,大兵,恁身上是啥味儿啊,难闻死了,离我女朋友远点!”女友见陈斌军装脏皱、溅满泥点,手指指甲变形、甲缝里攒着黑黑污垢,她也皱紧眉将头转向另一侧。

陈斌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几天来一直泡在浑浊的水里救人,他手上、身上患上了皮肤病。

几个人围堵在售票口敲着玻璃:“嗨!快卖票!排队买票天经地义!”。

眼镜男指责陈斌说:“凭啥军人优先?恁赶时间,俺也赶时间,军官就了不起了?幸好才是个一毛二的小官,恁要是当了大官更得贪腐耍特权了!”

他女友拉扯着劝他别再说话。

眼镜男犟嘴说:“俺就是看不惯那些搁哪摊都想显示特权的人。”

秃头小老板晃着脖颈下小手指粗的金项链说:“还不是我们纳税人拿钱供养活着这些傻大兵。”

“我不许你污辱军人!”陈斌怒目而视。

我听见售票口的吵嚷声,赶紧过去,上前制止住脸色涨红、喘着粗气的陈斌,连声向排队的人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今天真的有急事要走。”我拿出军官证举高让窗口里的售票员看。

售票员用窗口喇叭说:“不是我不买票,是怕后面排队的人有意见!”

小老紧堵着售票口,扭头说:“和平时期军人凭什么与民争先!”

“就是,军人凭啥优先!”眼镜男跟着起哄。

刚买过票在旁观的大学生看不过去了,对小老板和眼镜男说:“你们咋不讲理呀,这是军人优先窗口,没有军人买票时你可以过来排队,有军人买票时你得让开退后。”

“这是啥王八屁股,烂规(龟)定?我生意急,得赶紧走!”

“你生意再急也不差让军人先买票的时间吧。”

秃头老板不服气,振振有词地说:“政府拿我们生意人的税养军人。可你们瞧,这边发着大水,他俩还掂着大包小包的往老家捎。他娘的,我在苏北的厂房被洪水淹了也没人管。”

陈斌听他手指雨衣包裹着的骨灰盒在骂骂咧咧,压不住怒火,伸手揪住他领口:“你说啥?敢再说一遍!”

“解放军打人啦!”眼镜男声援小老板,甩手扫落了我手上拿的军官证。我左手抱着骨灰盒根本没有办法弯腰拾起。

窗口对峙着,光头老板、眼镜男和两个小青年堵住售票口。陈斌伸手揪住小青年后衣领提溜起来。小青年像一只被揪住长耳朵兔子似的悬空扭着身体。他又拨开光头老板想挤到窗口。

“噗”,光头老板脖颈挂的金链子断了掉在地上。旁边有个上海阿姨捡起还给他:“金链子给侬。”阿姨再去捡军官证,光头老板却伸脚踩住军官证,脸红脖子粗地对陈斌叫嚷:“呀!你把我汗衫撕烂了,这可是意大利名牌阿玛尼,你晓得值多少钱吗?一万多呢?”

两个小青年围上来,起来:“怎么,想打架!”

售票口响起杂乱的喧嚣声。远处值勤的警察也往这里走过来。

眼镜男竟推搡了一下我胸前的骨灰盒,挑衅说:“咋?解放军敢打人?”

陈斌怒不可遏,对眼镜男抡起右手攥紧的拳头。周围人傻了眼,吓得面面相觑。

“打架?”我顿时心里“咯噔”了一下。陈斌可是全师大比武尖子、集团军散打冠军,若这一拳打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我挥手厉声制止陈斌:“放手!遵守军纪。”

陈斌鼻孔“咻咻”喷着气,松开了拳头。见陈斌松开手,我微微松了口气。

眼镜男见陈斌退让,又说:“现在和平时期,恁们军人就是备战、抢险,凭啥跟老百姓抢优先?想要优先就去钓鱼岛去打小日本、去南海跟美国较真。”

陈斌脸像混凝土似的僵硬,他又攥紧拳头:“再说一遍,你不要污辱军人!”

“军人?不愿意干可以回家,没人用枪逼着恁。还不是因为现在部队工资高嘛。”

光头小老板也说:“你们闲得慌,在车站耀武扬威跟老百姓争利有什么意思啊!”

姑娘捂鼻子斜睨陈斌说:“有臭味!”

“闲?臭?”几句难听话触动了军人血性,我也怒不可遏,手心的汗几乎把骨灰盒的包裹布浸湿。我看着陈斌那双长满厚茧的手、磕伤的腿和脚下那双被洪水泡开胶的军鞋,内心一阵酸痛。我知道他此时心里更难受,很怕他忍不住发作惹出什么影响军民关系的事。我看到眼镜男嫌厌的眼神,忍不住说:“中尉身上是有污泥烂草的腥味,那是因为昨天他在陈桥镇一天一夜都泡在洪水里救人。”

“呀!”眼镜男的女友惊讶说:“我家就是陈桥镇的。”

后面排队的人插嘴说:“刚才新闻里说,陈桥镇被解放军保住了。”

“嘁!俺不信,瞧!解放军搁在这儿加塞哩。”

女友从队列站出来,把提包往地重重一墩,甩开眼镜男胳膊,说:“两位解放军同志,排在我这儿吧!”她鄙夷又决绝地对男友说:“瞅你那德性!你有理由瞧不起军人吗?汶川地震你去救援了吗?内蒙古森林大火你去救火了吗?天津救灾你去了吗?那时你为啥不站出来抢优先!我看不起你,咱俩割袍情断,就此分手!”

“咋呀?”眼镜男神情猥琐,怯怯地看着女朋友不敢多吭声。女孩站在高大的陈斌身边。

排在后面的抱孩子大嫂也让出位置,说:“俺是军嫂,想帮他俩说两句话。军人优先你们不能体谅?你想争?好,俺丈夫在海拔3千米的哨卡守边界,他24小时训练、值勤,有家不能回、困了不敢睡。哪里发生雪崩、滑坡,哪里最危险,他就最先赶到。”她红着眼眶说:“为啥军人优先?俺最清楚,他们请假外出哪怕是看病也有时间限制。谁不想回家看爹娘、陪妻儿?可他们两年才能探家一次,路上着急能少耽误一分钟是一分钟,因为见过父母很快就要赶回部揩,晚一秒销假都会受军纪处分。”大嫂喘了口气又说:“凭啥军人优先?因为灭火救人他们要优先;抗洪救灾他们优先;抗震抢险他们优先;牺牲生命,他们优先!军人没得选择。”

穿花裙子细姑娘脸腾地红了,她伸手摘下头上的耳机,后退两步让出窗口。

排队的一大爷指责光头老板说:“就是,你一个有钱的老板挤在军人优先窗口瞎嚷嚷,好意思吗?”

大家都沉默,眼镜男和小青年纷纷后退,窗口位置空出来了。

光头老板弯腰捡起两份军官证用袖口仔细擦净,双手捧着恭敬递给陈斌。陈斌舔着干裂流血的嘴唇,松开攥紧的拳头。

光头小老板摊手指着售票窗口做了个请的动作。我感激地点头致谢,然后伏在窗口向售票员出示军官证和部队开据的介绍信,焦急地说:“买两张去河南洛阳的车票。”

“解放军同志,本站去洛阳的票已售完。”

“啊!麻烦您再给看看。”

“确实一张也没有了。最近一班路过洛阳的列车是明天上9点40时分。”

“糟糕!”我低头看表。陈斌跺脚。

“你别急,稍等一下。我去请示站领导看怎么解决,争取不能耽误你们,让烈士早一天回到家乡!”

排队的群众听说两位军人是护送在抗洪救灾中牺牲的吴国贤烈士骨灰回家乡,全围上来激动地问:“就是刚才大屏幕滚动新闻上说的那个吴国贤烈士?”

“就是他!”我憋屈半天了,干脆利索说:“吴国贤同志牺牲前泅水救了7个乡亲!”

那个刚买过票还没走远的大学生回来掏出车票说:“解放军同志,别等了,我把到郑州的车票给你,你们上车后可以再补到洛阳。”

上海阿姨也挤过来,把两张到洛阳的车票塞在我手上说:“阿啦和外甥女没啥子急事,只当晚一天去洛阳龙门白相。两张票子你拿去好啦嘛。”

“谢谢阿姨!谢谢同学!谢谢军嫂!我替所有在抗洪第一线的军人感谢大家的理解和支持!”我给阿姨付了车票钱,紧并脚跟转着扇形向好心人立正敬礼。

一阵快节奏音乐,是光头小老板手机响。他接电话时表情惊诧:“啥?解放军堵住堤坝决口,保住了咱家厂房?”

老人用拐仗敲了一下地砖,教训他说:“记住,管你有钱没钱,你永远欠军人一份情!不要等战争和灾难降临才想起军人。”

在大学生的询问下,我简单向在场群众介绍了烈士事迹和家庭状况。谁也没料到,那个光头老板不吭声往骨灰盒上放了一千元钱。陈斌黑下脸抓起钱塞回去。光头老板突然单腿跪下,噙着泪说:“我真浑!我知道错了。兄弟,你相信我,往后只要我活着,所有军人都优先排在我前头。”他诚恳说:“平时咱没啥机会为军人做点什么,这次希望能让我略微表示一下。”

大学生也往骨灰盒上捐了100元,戴耳机的姑娘也捐100元。眼镜男看了看女友,掏出200元放下。售票厅的群众纷纷解囊捐款,连售票员也红着眼眶走出售票室来捐钱。

胖值班主任对我说:“收下吧,请你转交烈士家人,就说这是江苏人民对军人和英雄的崇敬心意!”

陈斌摘下胸前军功章,轻轻放在战友的骨灰盒上。有个骑坐在父亲脖子上小男孩探身搂住陈斌,亲吻了一下他粗糙的脸颊。

陈斌想了想,从裤兜掏出卷皱成团的几张百元钞票,递给光头小老板:“赔你汗衫。”

“嘁!没有这样拐弯骂人吧?你要看的起光头哥就把钱收回去。”光头老板脱下名牌汗衫,不顾阻止执意弯腰亲手擦掉陈斌裤子上的泥点,郑重其事地说:“你代表我们去见烈士家属时显得排场点。”擦完后他把汗衫扔进垃圾桶。

突然间,一股强烈的酸楚窜上鼻腔,我紧眠嘴唇任眼泪淌流满面。我解开雨衣,把挽幛撩在骨灰盒两边,露出烈士的黑白照片和赫然书写的“吴国贤烈士”五个字,紧紧捧在胸前。

我和陈斌走进候车厅,旅客纷纷起身让路、让座,鞠躬行礼。执勤武警战士和警察肃穆立正敬礼。

列车的音乐广播中断了,广播员广播:旅客同志们,请让两位护送吴国贤烈士骨灰回家的军人优先进站。谢谢大家!

进站时,数不清的人簇拥着我俩,齐声高喊:“让军人优先!让烈士优先!”

“军人优先!”

“军人优先!”

本来乱糟糟的检票口如水砂般分开,两个武警开道,护送我抱着骨灰盒第一个检票进站。检票员验票后对我敬个礼。

旅客在身后鼓掌致意。

我捧着烈士骨灰盒回头立正,行注目礼。硬汉子陈斌强憋住眼眶里热泪,手一直举在帽檐下。

“呜!”火车鸣笛开动了,陈斌的手仍还没放下。我俩,还有照片上的吴国贤烈士全都隔着车窗对车站工作人员、武警战土和旅客们致以庄严的军礼。(完)

写于2016年7月江苏洪水肆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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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7/26 15:3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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