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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主题:普里莫·莱维:“最优秀的人都在集中营里丧命,最糟糕的人却幸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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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里莫·莱维:“最优秀的人都在集中营里丧命,最糟糕的人却幸存了下来”

和大部分奥斯维辛幸存者一样,普里莫·莱维终生都无法摆脱集中营的那段经历。他1919年生于意大利都灵,本是个化学家,1944年因参与反法西斯运动被捕,随后被投入奥斯维辛,在那儿待了11个月,直到1945年被解救。从集中营出来后,他开始写作,他不断地书写这段历史。在他的后半生,他也一直被奥斯维辛的回忆所带来的抑郁、焦虑还有羞愧所裹挟,直至1987年坠楼身亡,被认为是自杀,死前没有留下任何文字。如他所写的那样:“任何受过折磨的人永远会受到折磨。”

近日,这位意大利国宝级作家普里莫·莱维的奥斯维辛回忆录《这是不是个人》中译本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4月10日,《这是不是个人》中文版首发会在单向空间举办,该书译者沈萼梅和北京外国语大学研究员王炎就本书与普里莫·莱维的写作展开了一场对谈。

“最优秀的人都在集中营里丧命,最糟糕的人却幸存了下来”,这是幸存者莱维提出的不免令人绝望的问题。作为讲述奥斯维辛集中营的作品,《这是不是个人》所叙述的不仅仅是对法西斯暴行的见证,更多的,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对人性冷静深刻的思考。

“他看我,就像人在看鱼缸里的金鱼一样”

1947年,莱维的《这是不是个人》首次出版,卡尔维诺为他撰写书评。迄今为止,这本书已被译为四十多种语言。

王炎介绍道,这本书最有力量的恰恰不是对大屠杀的见证、评判和控诉。这本书只是犹太人大屠杀的侧面,它没有直接讲大屠杀本身。莱维讲的是一批意大利犹太人被押送到奥斯维辛劳动营的遭遇。但是,沈萼梅认为,“通过这个侧面非常深刻地反映了作者对人、人究竟是什么东西、人在特定的环境中会做什么事的理解。”因此,有外国作家认为莱维的文字在奥斯维辛创伤记忆书写中处于很独特的位置。

沈萼梅将书名“这是不是个人”理解为三个含义。前两个相互呼应:“受害人被折磨得不是个人了,莱维问这还是个人吗?还有一部分人,能把人折腾成这样的人,是不是个人?”

莱维从受害者的视角来描述囚犯在奥斯维辛遭受的地狱般的体验。他写到,“对我们来说,我们的一切都已经被剥夺了,我们已经沦为只剩下痛苦、只剩下需要的人了。”“我们已经忘却了尊严和一切判断能力。”王炎讲了一个非常触动他的例子:“当纳粹大夫口试莱维问他是不是化学家的时候,他感觉大夫看他就像人在看鱼缸里的金鱼。”在纳粹大夫的眼中,莱维完全没有被当成一个人,而只是一个次等人,一个动物,或一个工具。沈萼梅说,“集中营是毁灭营,不光是毁灭人的肉体,还毁灭人的灵魂。”受难者在进入集中营之后,无论男女都要把头发全部剃光,衣服全部换掉,名字也被编号取代。不是在衣服上挂一个号码牌,而是在受难者左手的小臂上刺字。在这里,没有普里莫·莱维,只有编号174517。活着的人,他们的尊严被抹煞,灵魂也受到玷污。

沈萼梅认为,集中营里也没有时间概念:“他们累得没有时间想什么是死亡;他们只想到排队的时候有没有更稠的菜汤可以盛到碗里。”集中营里也没有梦。“他们害怕做梦,怕梦到家里的人,在奥斯维辛车站分别的那一刻,亲人眼里的无奈、恐惧,走向焚尸炉里去的儿女、妻子的身影。”倘若做了梦,梦醒那一刻将被锥心的痛苦所煎熬。

同样,她说集中营里也没有善恶之分。本来是些很荒谬的事情,但施害者根本不会思考。“明明劳动是折磨人的,他们写了一块牌子‘劳动给人自由’;书里面写到上工的时候会有乐队跟他们奏乐,放舒曼的浪漫曲,他们要按照音乐的牌子踏步着上工。”即使他们穿的鞋子已经把脚磨破了,化了脓,还是要整整齐齐、浩浩荡荡地踏步走过去。这里人性的丧失已经使他们失去辨别荒谬和罪恶的能力。

在描述这些经历时,莱维用的是冷静、克制而理性的语言,而非咬牙切齿、大声疾呼的控诉,也非声嘶力竭的呐喊,这或许和莱维化学家的身份有关。在沈萼梅看来,莱维的文字越是低调、淡定、理性,读起来就越动人。“每一句话好像都是说话人在这样极端环境里的伤痛,表现了他们长期压抑的情绪、扭曲的心理、不正常的意识。”此外,在翻译《这是不是个人》的过程中,莱维对人称和时态的灵活运用也让沈萼梅感受到他文字的感染力。

人性的灰色地带

沈萼梅说,“西方世界认为有关集中营虐待、屠杀犹太人的所有文艺作品里,这本书是最好的。”而原因之一,或许是莱维对“这是不是个人”的第三个含义的探讨——处在人性的灰色地带的人,为了活下去,帮着施害者去虐待其他人的人,他们还是不是个人?

在集中营,有两种较为典型的处于灰色地带的团体。王炎讲述到,“一种是犹太社区的祭司们,或者是犹太当局。还有一种是在集中营的特殊派遣队。这两种人做的事情都有合法、合理的一面。比如特遣队、犹太当局,他们都是在焚尸炉里工作的,他们最先把奥斯维辛的消息传给盟军,因为他们有行动自由。另外,他们在焚尸炉里拍了一些照片,留下了重要的影像证据。”

王炎介绍说,西方很多思想家都对这个问题有很深的思考,但结果大多是批判的。从功利主义思考,他们的确有客观贡献。然而,“他们的存在恰恰是腐蚀了犹太心灵,也就是跟施暴者合作,和他们一起参与一场屠杀自己民族的行动。你为了基本的生存,而失掉人的尊严,失掉人性,你得到的那一点有限的、廉价的生存好处和实利又有什么意义?”

莱维从受难者的视角探讨人性的灰色地带这个问题,即受害者个体为了片刻的生存所做出的“非人”之举。沈萼梅举例说,有些人本应受到同样的虐待、侮辱,他们为了多活一阵,偷东西,害人,欺压其他受害者,在德国人面前像丑角一样的表演,讨人欢心。作者并没有谴责他们。“你说他坏吗?你帮着敌人、帮着法西斯虐待我们。可是他也是人,他也要活下去。莱维的题目里还有一批人是这样的。”

在这种情况下,莱维写道,“纳粹你胜利了,你真的胜利了。”这是最让王炎感到悲哀,也是最为触动的。所谓的“纳粹胜利了”并不是希特勒建立神圣帝国,而是说纳粹战胜了人性。“纳粹在奥斯维辛胜利了,因为它把人转化了,人不再是人,人没有了人性。”

但是,纳粹到底有没有胜利的问题,不仅莱维的后半生,整个犹太大屠杀的研究界都在思考。王炎认为,在犹太大屠杀中讨论的“罪”和人性是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当人违背基本的自然法的时候,“罪”便产生了,人性的存在似是而非。而沈萼梅在翻译中注意到,“莱维这本小说的成功之处,在于他有反抗和希望的微光。”集中营里,一个曾为奥匈帝国效力的军士叫莱维洗澡,莱维想到水这么脏、洗完了明天又要一身臭汗而拒绝。军士劝他要好好洗,因为你是个人,要活下去,“正因为集中营是把人沦为畜生的一部大机器,我们就不该变为畜生。”莱维受这句话影响颇深。他经历过这样的事情,还能在回忆录中一一详述,从某种意义上说,沈萼梅认为,“纳粹德国并没有胜利。”

幸存者的愧疚

很多受害者在幸存之后饱受罪恶与愧疚的折磨,要么吸纳施还者的逻辑,被纳粹转化成了没有人性的人,反过来施害于人,要么带着极深的创伤,不断书写、记录历史,怀着愧疚抑郁而终。

吸纳施还者逻辑的典型例子是以色列第三位总统贝京。他也是奥斯维辛的幸存者,“每天都有罪感”,他永远在想为什么我活着,而我的家人都死去了,我活着本身就是罪,有非常强的愧疚。“很多奥斯维辛的幸存者都有亏欠感,贝京是怎么利用这种亏欠感的呢?就是他不断地屠杀巴勒斯坦人。还有一个以色列的陆军将军,只有一只眼睛,他把所有的愤恨都转化成了屠杀别人。”王炎说。

莱维显然是第二种幸存者。在《这是不是个人》中,莱维写到有句话对他鼓舞颇深:“人应该有活下去的意愿,目的是为了带着证据日后向世人讲述我们在这样的环境中是怎么活下来的。”但后来,王炎介绍,莱维改变了,觉得“见证”这个工作在历史的层面上没那么重要。“可能更重要的是人应该思考人的生存状况,这比对纳粹的清算更重要。在这个意义上,犹太大屠杀不是一个历史事件,它是思想史的一部分。这是很大的升华,也是莱维非常了不起的地方。”王炎说。

然而,由于愧疚感,他患上了抑郁症。莱维在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到他最后10天为什么没有去帮助周围10个人之外的人,他一直在为自己辩护,尝试着克服这种愧疚,但不太成功。在《这是不是个人》里,他写到这样一件事:他跟阿尔贝托发现了一些干净的水,他们故意藏起来,自己非常开心地把水喝掉。但是,他看到了同伴的目光,其他人知道他们把水藏起来了。他在受访时多次提到,说了几十遍这个细节,或许这是造成他后来终身抑郁症的原因。

在《被淹没的和被拯救的》的开头,莱维这样写:“那些在集中营里被‘拯救的人’不是我们中间最好的人;相反,他们是‘最糟糕的’:利己主义者、崇尚暴力者、麻木迟钝者、通敌合作者……最好的人都死去了。”在1987年自杀身亡之前,怀着长期的痛苦,还有难以释怀的愧疚,他书写人性的玷污、罪恶与羞耻,将我们牵引至大屠杀受害者的视角中。他向我们提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人性的畸变有何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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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6/4/15 10:0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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