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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存者忆纳粹屠杀现场:不到5分钟就毒死3000平民

纳粹集中营的焚尸炉

本文作者:米克洛斯·尼斯利,匈牙利犹太人,奥斯维辛集中营幸存者,囚犯编号A8450。

1944年,纳粹帝国占领匈牙利。米克洛斯·尼斯利一家被遣送至奥斯维辛集中营。尼斯利曾在德国学习医学,后来成为一名法医。在集中营的“筛选”中,尼斯利被迫担任“死亡天使”门格勒的医学助手,参与了臭名昭著的人体实验,直到1945年盟军解放德国后才侥幸生还。

1946年,尼斯利有关奥斯维辛集中营的纪述首次在匈牙利的《世界报》连载,引起世人瞩目。1956年,尼斯利在罗马尼亚去世,他既曾协助过杀人如麻的狂徒,又是那个悲剧时代的忠实记录者。

本文摘自米克洛斯·尼斯利《来自纳粹地狱的报告:奥斯维辛犹太医生纪述》,刘建波译,后浪出版公司2015年7月版。澎湃新闻经授权发表,标题及小标题为编者所拟。

进入焚尸场

一阵刺耳的汽笛声从站台的方向传来。现在时间还早。我走向窗边,透过窗户可以直接看到轨道上停着一列很长的火车。几秒钟后,车门缓缓滑开,车厢内涌出成千上万被放逐的犹太人。他们站成一排,在经过了半个多小时的“筛选”后,左边一列的人排好队慢慢离开了。

门外突然响起了命令声,我在屋里都能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声音来自焚化室,他们已经准备好迎接新的到来者了。马达开始轰隆作响。巨大的通风机开始向炉口鼓风,使得焚尸炉能够升到理想的温度。十五台通风机同时工作,每台通风机对准一个焚尸炉。焚化室大约150米长,是一间明亮的、粉刷得白白的屋子,水泥地面,窗户上装有防护栏。这十五个焚尸炉位于红砖砌成的门洞中,在一面墙壁上一字排开,巨大的铁门闪闪发亮,放射出阴森森的光芒。大约五六分钟以后,被押送的队伍到了,弹簧门向内打开。

五列纵队排着队伍进了院子,在这一刻,人们肯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算有人经过这300多米的路程,在从卸货坡道到这里的路上猜到等待他的命运是什么,那他也不可能再向世人透露这个秘密了。当时被分配在右边一列的人或许会听到这样的安慰,“左边这列是被送往专为体弱病人与妇孺准备的营地,在那里他们会得到很好的照料。”这完全是德国人在扯谎。他们就是被送到了这里,营地的焚尸场之一,然后再也回不去了。

他们拖着缓慢、疲倦的脚步前进着。孩子们睡眼惺忪,拽着母亲的衣角。再小一点的婴儿就被父亲抱在怀中,或是放在婴儿车中推进来。党卫军警卫仍然站在焚尸场门前,大门上贴着一张大字海报,上面写着:“闲人免进,党卫军也不例外!”

被放逐的人们很快就注意到为绿地洒水的水龙头,那本是为庭院准备的浇灌工具。他们中的一些人开始从行李中拿出瓶瓶罐罐,然后离开队列,挤在水龙头前,用自己的容器盛满水。我其实并不惊讶他们如此着急,或许在过去的五天里面他们滴水未进。当他们看到有水喝的时候,定然会乱作一团,喝多少水也不解渴。接送队伍的党卫军对这样的场景早已见怪不怪了。

他们就那么等着,直到每个人都已经喝饱,并且将自己的容器装满了水。党卫军知道,要是他们中任何一个人没有喝够的话,那么他是无论如何不会归队的。慢慢地,所有人都归队了。队伍沿着一条煤渣路继续前行,路的两侧铺着绿绿的草坪。大约走了100米后,队伍来到一个平滑的坡道面前,坡道上有10到12级台阶通向地下一个巨大的房间,一个巨大的标志牌俯视着整个房间,上面用德语、法语、希腊语和匈牙利语写着“浴场和消毒室”。这个标志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也缓解了队伍中的疑虑和恐惧。他们几乎雀跃着走下了台阶。

房子的中间是成排的圆柱,环绕着圆柱以及紧贴着墙壁都安置了长椅,在长椅上面挂着编号的衣架。用几种语言写成的标志牌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提醒大家衣服与鞋子要放在一起,尤其别忘记自己衣架的编号,以免在沐浴归来后引起不必要的混乱。“真有德国人的风格啊!”那些一直很“佩服”德国人的人们这样评论。

他们是对的。事实上,采取这样的措施的确是为了秩序井然,这样的话,第三帝国所需要的上万双好鞋不会被搞混。衣服也是如此,那些被轰炸后的城市市民能够轻易用得上这些衣服。

当时有3000人在这个房间里,有男人和女人,还有很多儿童。几个士兵进来后大声宣布,所有人必须在十分钟内将身上的衣服脱光。所有人听到这个消息后都目瞪口呆,无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害羞的妇女和姑娘们面面相觑,或许她们还没有完全理解刚才德语的意思。

然而,他们没有太多时间去思考,命令再一次下达,这次声音更大,语气更吓人。他们开始不安起来,他们的尊严受到了挑衅。但是,他们骨子里特有的顺从让他们感觉到,反抗已经于事无补了,他们开始慢慢地脱掉身上的衣服。老年人、残疾人、疯疯癫癫的人在特遣小分队队员的帮助下也已经脱掉了衣服。十分钟内,所有人都赤裸着身体,他们的衣服挂在衣架上,鞋子成对系在一起。他们也用心记下了衣架上的号码。

毒气屠杀

一个党卫军穿过拥挤的人群,推开了房间另一头一扇巨大的橡木弹簧门。人们穿过弹簧门到达另一个房间,这个房间同样宽敞明亮。这两个房间大小相同,但这个房间既没有长椅,也没有衣架。在房间的中央,以30米左右为间隔,立着一些柱子,从水泥地板一直通向天花板。这些明显不是承重柱,而是一些方形的用薄铁皮包裹的柱子。铁皮管的四面都有大量的小孔,看起来像是线阵。

所有人都已经进入了这个房间。一个嘶哑的声音命令道:“党卫军与特遣队员请撤离房间。”他们服从命令并报数离开。弹簧门随即关上,灯光也从外面关闭了。

就在此时,驶来一辆最新款的豪华汽车,车上有巨大的红十字会标识。一个党卫军军官和一个卫生服务副官(Sanitätsdienstgefreiter)踏出车门。卫生服务副官拿着四个绿色的铁皮制成的容器。他上前一步,穿过草坪,此刻的草坪上,每隔三十米,都有一个水泥短管从地面伸出来。在穿戴好防毒面具之后,他打开一个容器的盖子,然后将其中盛放的淡紫色颗粒状的物质倾倒出来。

淡紫色的颗粒物直接就落到水泥管的底部。它所产生的气体通过铁皮管上的小孔释放出来,几秒钟后就充满了被放逐者们所处的房间。不到五分钟的时间,所有人都死了。

对于所有被押送到这里的人来说,发生的都是同样的事。红十字会从外面送来了毒气。焚尸场里从来不会存放这个东西。预先警告是可耻的,但更可耻的是毒气居然被一辆国际红十字会的汽车送进来。

为了确保完成任务,两名毒气屠杀者等了大约五分钟的时间。然后他们点燃了香烟,乘车而去。他们刚刚杀了3000个无辜的平民。

特遣队员清理尸体

20分钟后,通风机开始嗡嗡作响,用以驱散毒气。门再次被打开,卡车开了进来,一支特遣小分队将衣服和鞋子分开装上车。它们将被送去消毒。这次是真正的消毒。随后,衣服和鞋子就会通过铁路运往全国各地。

获得“Exhator”系统专利技术的通风机迅速将室内的毒气排出,但是在尸体之间的隙缝里、门上的裂缝里,凡是狭小的空间里都可能残存着毒气。即便是在两个小时之后,还是会引起剧烈的咳嗽。出于这样的原因,开门后第一批进入的特遣队员都会佩戴防毒面具。屋里再一次点上灯,显现出恐怖的景象来。

尸体并没有在房间里东倒西歪,而是混乱地堆在一起,一直堆到天花板,原因是毒气从最低层开始扩散,先是最下面的空气被污染,然后慢慢向上,直到天花板。这会让遇难者们彼此踩踏,疯狂地向上爬,试图逃脱毒气,但很快他们都会被毒气淹没。这是何其惨烈的生存竞争啊!即使只能延迟一到两分钟死亡。要是他们有机会想想他们都做了些什么,他们就会意识到,被他们踩在脚下的是他们的孩子、妻子和他们的亲戚朋友。但是他们根本来不及想,他们的姿势表明,那只是出于自我保护本能罢了。

我注意到,在人堆底部的尽是些妇女、儿童、老人,而在顶部的则是最强壮的人。他们的尸体彼此交错,浑身都是抓痕和瘀青,那是由于他们在挣扎的时候彼此乱抓造成的。血液从鼻孔和嘴巴里流出来,他们的脸肿胀变形,几乎变成蓝色,畸形到无法辨认。

即使是这样,有一些特遣队员还是能够碰巧认出他们的亲属。相遇并不常见,我突然感到莫名的恐惧。我没有理由再待在这里了,我已经到达了死亡谷底。我觉得我有责任将我所看到的一切详实地记录下来,为了我的同胞,也为了整个世界。我心血来潮,觉得我应该逃离这里。

特遣小分队队员们穿着大号消防靴,围着尸体堆站成一圈,然后开始用强力水柱冲洗尸体。这是非常有必要的,因为人在淹死或被毒气熏死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排便。每一具尸体都肮脏不堪,必须要冲洗干净。一旦对尸体的“淋浴”完成,对尸体的分拣就开始了。此刻,特遣队员都怀着极为悲痛的心情执行一项没有人性的任务。

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他们用皮带将尸体的手腕打结,然后将皮带紧紧嵌在像老虎钳一样的长柄里。他们用这些皮带将湿滑的尸体拖拽到另一间屋子的电梯里。四部大型电梯上上下下地运行,每部电梯里装入20至25具尸体。铃声响起的时候,提示这部电梯将要向上运行。电梯向上,然后停在焚尸场的焚化室,巨型滑动门自动打开。操作拖车的另一支分队的特遣队员等在这里。同样,他们将皮带系在尸体的手腕上,把尸体拖到特别建造的坡道上,最终将尸体全部卸在焚尸炉门口。

尸体紧紧靠在一起,老人、年轻人、儿童。血不但从他们的鼻孔和嘴角流出,还从他们的皮肤渗出,那是因为与地面摩擦造成了划伤。水泥地面上的排水沟里,流动的都是血与水的混合物。掠夺尸体

这个时候,对犹太人的开发和利用的新阶段就开始了。第三帝国已经拿走了他们的衣服和鞋子。由于在任何湿度下,头发都可以均匀地伸长或收缩,所以头发也是珍贵的原材料。人类的头发常常用在定时炸弹上,可以很好地实现定时引爆的目的。所以,他们要把死人的头发剃下来。

但这还没有结束。正如日耳曼人对内和对外所宣传的那样,第三帝国不是建立在“黄金标准”上,而是建立在“工作标准”上。也许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们要努力劳动,比大多数国家获得更多的黄金。不管怎么说,死者接下来被送到“拔牙特遣队”那里,他们的工作地点就在焚化炉前。“拔牙特遣队”一共8个人,每个队员都装备了两件工具,或者称为两件仪器,随你怎么叫它。他们一手拿着撬杆撬嘴,一手拿着用来拔牙的钳子。

尸体仰面朝天,特遣队员用撬杆撬开尸体紧闭的下巴,然后用钳子拔出或干脆直接折断所有金质假牙,以及任何金质的假牙架和填充物。所有“拔牙特遣队”的队员都是优秀的口腔医学家和牙科医生。当门格勒博士需要具备良好的口腔医学技术或牙科技术的医生的时候,他们信心满满地毛遂自荐,坚定不移地认为他们可以在营地中发挥他们的专业技能,就像我当初所想的一样。

所有收集到的金牙都泡在一个装满了酸性液体的桶里,酸可以腐蚀骨肉。其他尸体上穿戴的贵重物品,如项链、珍珠、婚戒等,都被摘下来,然后放在只有一个小口的保险箱里。黄金是重金属,我估计每座焚尸场每天可以收集18至20磅黄金。当然,由于死者的身份不同,所搜集的黄金数量也不同。一些死者比较富有,而另一些从郊区来的死者就很贫穷。

匈牙利的被驱逐者在到达时已经被剥削得差不多了,但那些荷兰、捷克、波兰的被驱逐者,即便他们已经在犹太人区生活数年,却仍然携带着首饰、黄金和美元。通过这种方式,日耳曼人积累了大量的财富。

最后一颗金牙被拔下来的时候,尸体就会流转到焚尸小分队手中。在那里,每三个尸体为一组,放在一架由金属薄板制成的手推车上。焚尸炉厚重的炉门自动打开,手推车把尸体送进焚尸炉,然后加热到白炽程度。

尸体在二十分钟内就会焚化。每座焚尸场有十五个焚尸炉,这个集中营里有四座焚尸场。这就意味着,一天之内会有数千人被焚化。如此算来,经年累月,每天数千人通过毒气室,然后被送到焚尸炉,最终只剩下焚尸炉中的一撮灰烬。卡车将骨灰运到离集中营数百米远的维斯瓦河,然后把骨灰倒在奔流的河中。

即使对于尸体来说,在经历过这样的痛苦与恐惧之后,却换不来一点点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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