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长是个文艺青年,怎么破?

班长是个文艺青年,怎么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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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吕志强

20年的光阴,水似地流走了,数不清的前尘往事,都随着那湾岁月之河悄然流逝。前些天,偶然翻出一本老相册,里面有我上军校时与老班长的合影。

回忆,需要很多诱因。那些泛黄的老照片,帮我找回不少关于过去的记忆。这让我突然发现,有些人,有些事,始终如影随形悄无声息地陪伴着自己,从未消失,从未离去。其中,就有我的老班长——丁文生。

班长中等个子,有着江南水乡人典型的白净肤色,虽稍显瘦弱,但浑身上下透着股健康结实、精干利索之气。

走马上任,班长就把背包行李搬了过来,住进了我们十三队一班的宿舍。从此,这个大眼睛班长就和我们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新兵蛋子”搅合在一起,成了一个屋檐下的战友。

当兵的人都知道,部队番号凡冠以一个“一”字的,皆不可等闲视之。全学员队编制八个班,我们一班是“第一班”、“排头班”,能到这个班当头儿,自然不是等闲之辈。我心里这样暗暗忖度,自然也就对丁班长先高看几眼。

班长上任,按照老传统,跟大家见面得先开个班务会。

“我是安徽怀宁人……”丁班长身板挺直,端坐在小马扎上开了腔,吐出的是一口带有皖南味儿的普通话,声音不高,却力道十足。

“班长,你和陈独秀是老乡!”“新兵蛋子”果然不懂规矩,领导讲话也敢插嘴,而且连“报告”都不打!班长后面的话刚到嘴边,就被我冒冒失失这句“打岔”给噎了回去。

班长眼睛一下瞪圆了,吓得我赶紧闭嘴,心说不好,班长生气了。

“没错。”班长的双眼依旧圆瞪着,只是说话的音调并没有提高,然后便不再搭理我,继续发表他的就职演说。但班长后面说了些啥,作了些什么重要指示,我现在早已忘得干干净净了。

这是我与班长第一次面对面的“交流”。

新兵入伍,除了站军姿、练“三大步伐”,整内务是很重要的一个“训练课目”,其中最让人头疼的就是叠被子。

班长盖的是一床洗得发白的军被,每天起床出完早操,经他三下五除二一打理,被子很快就变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内务整好了,班长就端上脸盆去水房洗漱去了,只留下他那床印证着军旅沧桑的军被,安安稳稳端坐于床头,嘲弄般地看着我们这些新兵在那里撅着屁股弓着腰、满头大汗地与自己的被子“战斗”着。

班长洗漱完回到宿舍,见手下的兵们还吭吭哧哧忙乎着叠被子,有时会满脸不屑地喊一声:“你们这些大学生怎么回事?叠个被子有那么难吗?”

然而,放好自己的洗漱用品,班长就会来到叠被子叠得最慢最痛苦的兄弟床前,进行一番单独教练,一边讲要领,一边做示范。那份耐心,那种娴熟,那般亲切,把我们这些围在一边的新兵看得心里阵阵发暖。

我叠被子很不在行,往往累得满头大汗,被子仍像面包一样肥嘟嘟、皱巴巴的,为此班长没少给我“开小灶”。

终于能把被子叠成“豆腐块儿”了,我们都倍觉轻松欣慰。其实,叠被子与其他训练课目比起来,简直太小儿科了。

齐步、跑步、正步,这些倒还好些,除了有些单调乏味,体能消耗并不大,但当时正是夏秋换季时节,那年南京的“秋老虎”又特别厉害,所以每次训练下来都是汗透衣衫,跟刚刚水洗过似的。有几位同学就因过度疲惫而中暑,站军姿时晕倒在了训练场上。我是北方人,打小就特别怕热,到了“火炉”南京,更是切身领教了炎热天气的可怕。可是,既然来当兵,就得训练,天经地义。

丁班长抓训练,严而不厉。动作不规范,他会一遍遍给你示范,帮你纠正,发火的时候也有,但从不骂人,更不打人。有段时间,新训大队流传着班长暗中动手“收拾”新学员的流言,说是有班长晚上把宿舍门一关,对表现欠佳的学员进行“单独教练”,这“单独教练”其实就是皮肉惩罚。

往往越是得不到印证的流言,越容易引发恐慌。我们就被这些越传越玄乎的流言弄得整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班长也给我们来这一手。然而,班长一如既往还是老样子,白天训练不打不骂,晚上虽也加班搞过补训,但照样从来不打不骂。流言在现实面前渐渐消弭,我们一班的训练成绩也在节节攀升,不敢说全队最好,但名列前茅是没问题的。

其实,班长对这个“名列前茅”并不满意,他心里想的其实是那个“第一”。有次队列会操,我们班成绩还好,只是没能夺冠,回来后,班长一直闷闷不乐。这使我们很愧疚,觉得辜负了班长的一番苦心。

单兵战术训练,是很让我们兴奋了好一阵儿的课目,因为终于能与真枪打交道了。枪是军人的第二生命。手里没枪,你拿什么杀敌立功,拿什么保家卫国?每天早饭后第一件事,就是领枪。发给我们训练用的是我国国产的56-2式自动步枪,这种枪,应该算是前苏联鼎鼎大名的AK47的同门兄弟,而且同样经过实战战火的洗礼,在我军历史上也可谓表现不俗、功勋卓著。

钢枪在肩,立马感觉胆气就上来了,走向训练场就更加雄赳赳、气昂昂起来。可一到训练场,再仔细一看班长,我们立刻就知道差距了——瞧人家玩枪那股精气神,怎一个“帅”字了得?持枪、跃进、卧倒,风驰电掣,据枪、瞄准、射击,一气呵成,整套动作有板有眼,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直看得我们目瞪口呆,暗暗叫好不迭。

看是好看,真练起来可就没那么简单了。想达到班长那样人枪合一、出神入化的境地,我们这些“新兵蛋子”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看似简单的操枪训练,就让人练得手臂酸痛、心神疲惫,机械的动作,一遍又一遍周而复始地重复着,先是让我们这些“学生娃”娇嫩的皮肉变得红肿,继而又让那一颗颗未经风雨敏感脆弱的心灵开始麻木,以至于亲切的步枪看上去再也不那么亲切,一拿到它就盼望着训练快点结束,尽快将它上交入库……

班长可不管你怎么想,尽管他不打你不骂你,但风雨无阻一遍遍带着你练,口令里听不出他有丝毫厌倦,谁要是动作没整规范,那就再一遍遍重来,直练到筋疲力尽,他满意为止。

总算是熬过了这一关,接着就是“爬战术”了,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匍匐”,记得还分什么高姿匍匐、低姿匍匐。说实话,我很喜欢“爬战术”,觉得这个打起仗来实用性更强些,从小看电影电视,就模模糊糊知道匍匐接敌是很常用的一招。还有,我来自农村,对土地有着与生俱来的亲近感,怀里抱着冰冷的步枪,在南方长满青草的土地上匍匐前进,能让我找到一点儿回到了故乡大地上的感觉。

所以,我练得很投入,很卖力。所以,我爬起战术来又快又好,总能领先于班里的其他兄弟。

班长表扬了我,这让我不无得意。

“他个高腿长,爬战术肯定比我们有优势!”有个比我还好强的哥们儿很不服气。其实兄弟你错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先天优势的问题,而是我终于找到了一个让我喜爱的训练内容,找到了能点燃我内心激情的一种莫名其妙的动力。这些,你不知道,我也说不清楚。我没有吭声,兀自在那里暗暗享受着班长的表扬。

接下来的训练,我一如既往地卖力着。以至于隐藏在草丛里的一块小石子划破了我的手腕,鲜血直流,我都浑然不觉,还在那里忘我地爬呀爬,爬呀爬……

直到现在,我的右腕处仍保留着一个小小的三角形疤痕,就是那次爬战术留下的纪念。这么多年来,每次不经意间瞥见这块疤痕,我的心底总会油然升腾起一股暖意,对当年的自己产生一种毫不谦虚的敬意。

是的,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万个理由,向自己单纯却执著的青春致敬,向那些微小、简单、平凡然而切近、温馨、甜美的梦想致敬。

我们新训的地方,在学院有个约定俗成的称呼——“三号院”,后来才知道这是按照学院办公、教学、训练等区域的顺序依次排下来的。三号院背靠山林,面朝农田,距南京市区的学院本部还有几十公里远,离最近的镇子正好是一个单程五公里越野的路程。所以大家开玩笑说,学校在城市,我们在农村。

紧张的训练之余,总想着能再补充点儿精神食粮。可当时我身边只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还是报到时从东北老家带过来的,早就翻了很多遍了。新训期间,我们是没有机会出去的,即使跑五公里跑到那个小镇上,也根本没时间找家书店去买书,抑或是镇里根本就没有书店,因为每次跑到镇上我从来没有发现过。

一个周末,恰好学院组织新训班长们回城。于是,我就请班长抽空帮我从市里买本书回来。

下午收假前,班长回来了,书也买来了,是一本西方的散文选集(书名现在已经忘了)。其实,我对西方文学作品根本没什么兴趣,不论小说还是散文或是诗歌,总是读不进去,勉强读了也大多留不下什么印象。

然而,班长已经把书买来了,我也就不好说什么,总比没书读好多了。抱着这种“聊胜于无”的心态,空闲时间,我就捧起这本散文集,读上那么三两页或是一两篇。也就是从这本书里,我大略知道了西方古代和现代的几个作家,像古罗马诗人贺拉斯、写《瓦尔登湖》的梭罗……说到读这本书的收获,也仅此而已,至于作家们的风格,文章的内容,都已经没有印象了。

大概是我这种“爱读书”的假象迷惑了班长。有一天中午,班长趁着别的兄弟都在午睡,很神秘地把我叫到一边,把一沓稿纸悄悄塞到我手里。

“这个,你帮我看看,提提意见。”班长略显羞涩的神情,令我很奇怪。

那是一篇打印的10多页厚的文稿,标题是几个宋体字——“旧梦新冢两依依”,作者是“丁文生”!

我很惊讶,也很感动。在我们刚上军校那个时候,电脑还没有普及,写稿子绝大多数都是“手抄本”,能有这样的打印稿对我们来说还是个奢望,由此可见班长对这篇稿子的重视。让我感动的是,班长写的东西,竟会让我这个新兵来“提意见”,说明他很看得起咱,很信任咱。

于是,我怀着无比的感动,十分认真地拜读了班长的文章。

班长写的是一篇小说,从那个很婉约的题目就能看出来,内容是个很凄婉的爱情故事,情节一波三折,结局哀楚悲凉:女主人公不幸意外先逝,留下哀痛万分的男主人公,独自品尝那爱而不得、生离死别的苦酒。

文艺作品,总要植根于生活,即使是完全虚构的神话,在现实世界也会或多或少有它的影子。班长那时不过20岁出头,我还只是个19岁的毛头小伙儿,都还处于“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年纪,对生活更多的是满怀幻想,对现实的沉重,不会有多少深刻的认识。

班长的小说,仿佛把我带进一个很遥远虚幻的世界,我相信这样的故事真会发生,但又觉得它不会是我们这些人身边的真实存在。只是,我还隐隐约约感觉,班长可能经历过一场失败的恋爱,不过,现实中的女主角,结局绝对不会像小说里那样惨。

我没有对班长的小说提出什么修改意见,这并非因为我有多么“世故”,而是实在没有什么太好的意见,只是在把稿子还给班长时,很忐忑地说:“班长,结局写得有点太凄惨了。”这,应该也算一种意见吧。

班长笑了笑,小心地收好文稿,没有说话。

三个月的新训生活,其实很短暂。不知不觉,那些有欢笑、有泪水,有憧憬、有惆怅的日子,累加到一起就要满90天了。我们这些“新兵蛋子”如愿以偿戴上了鲜艳的红肩章,真正开始了兵的生活,而我们的班长,也将告别我们一班,重新回到学院警卫连,回归他以往的生活空间。

离别前的一个晚上,班长把我叫到院子里,和我谈了一次心。他给我讲了不少自己的事情,包括一些苦闷彷徨的经历。班长那时已经是第五年兵了,前面考过两次军校,都落榜了,当职业军人的梦想就此成为泡影。班长还告诉我,他走后,队里将任命我来当一班的班长。

南国深秋的夜色,清冷如水,把弥漫在学员队里的离愁别绪渲染得更加浓重。我没有丝毫即将“荣升班长”的喜悦,不可名状的感伤和惆怅将我紧紧包围着。

漫山遍野的树叶变成金黄的颜色,每天都有数不清的黄叶,在秋风里飞舞飘零。那天上午,班长坐上学院的班车,离开了三号院。

送走班长,回到宿舍,环顾已经无比熟悉的房间,却再也不见班长熟悉的身影。那一刻,我突然感到无比的孤独。

前面说过,三号院与学院本部距离几十公里,新训虽然结束,我们这些新学员却要在这里呆满一年,才能回学院读书。所以,想见班长,机会实在非常渺茫。

年底的时候,班长穿着一身西装来到三号院。他依旧坐在自己几个月前睡过的床铺上,告诉我们,他马上就退伍了,很想念这个地方,于是专门请假过来,和大家道个别。

没想到,这一别,转瞬间竟已是整整20个年头。

20年里,每个人的生活里都会发生很多很多的事情,各种各样的抉择,各种各样的挑战,各种各样阴差阳错的机缘,给不同的人带来千差万别的人生境遇,春风得意也好,困顿落寞也罢,生活总要继续。路,还得一步一步往前走。

在20年后的这样一个金秋时节,难得有这样的时机和心境,能够稍稍停下匆忙的脚步,翻翻老照片,回想一下往昔的岁月,想想班长那瞪圆了大眼睛的可爱表情,想想那句“谦虚”的轻声断喝,不禁哑然失笑。

“班长,你现在过得怎么样?”虽然知道你听不到,但是,这是你的一个兵,多年来一直藏在心底的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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