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值得记忆的一天

值得记忆的一天

(孙宜先)

七月三十一日,对于平常人,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子。可对我来说,却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1961年7月31日,是我值得记忆的一天。这一天距今已经整整54年了。可是,这一天的点点滴滴都在我的脑海中闪现,历历在目,永远不能忘怀。

由于我是独生子,在家里就成了掌上明珠,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离开过父母身边,没有离开过小县城。上学,妈妈把我送到学校门口;放学,妈妈接我到学校门口。我和小伙伴玩的时间稍长一点,妈妈就扯着嗓子满街喊,叫我回家。在我的心里,早就有大鹏展翅恨天低的冲动,想早一点冲破家庭的羁绊,到广阔的世界去享受自由的阳光。

1961年5月,学校组织应届的高中、初中毕业生参加特招体检(军队保密单位和飞行员招生)。全县七个中学的上千名应届毕业生参加了体检。当年上级给县里的招生名额是技术侦听院校学员若干名(仅限高中毕业生)护士若干名,飞行学员(高、初中不限)一名。第一批体检的结果飞行学员没有一个合格的。为了完成招飞的任务,学校又组织了第二批约二百名学生体检。因为我是独子,第一批没有参加体检,所以这次安排我参加体检。结果我居然合格了。而且是全县唯一的合格者。经过到开封的复查,部队决定录取我为飞行学员。我感到无比的自豪和骄傲,同学们都对我羡慕不已。

我把这一喜讯告诉了爷爷、爸爸、妈妈,可他们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原来他们早就知道了我被录取为飞行学员的消息。

在我体检合格后,兵役局(即现在的人武部)和教育局的同志即着手对我进行政审调查。兵役局的程锦堂参谋则专门负责做我爸爸、妈妈的工作。因为他们担心县里好不容易合格了一个,却是个独子,不会因为家庭的阻挠而完不成招飞任务吧。

爷爷在家里是吃凉不管酸的人。除了吃饭外,天天去和一些60多岁老头们说闲话。见了我就亲两口,给几分零花钱。也不问我的学习,也不管我的生活。这次我体检合格,他只是说了句:你中啊!我孙子不孬,有出息!再以后就像没这事一样,还是天天去和自己的老友聊天说闲话。

爸爸是县里局一级的干部(县合作社主任),又是老革命,就是不乐意放儿子走也说不出口。只能是顺水推舟。暗地里却是找他原来的老部下司免恭了解航校的生活和飞行员的安全情况。(司免恭原来是县合作社的会计,1956年被选飞到南昌空军八预校学习,后身体发生变化而停飞,1960年底回县,任县团委书记。若干年后调商丘市讲师团。)爸爸听了司免恭同志的介绍,略有放心,不过感情上依然是不想让我离开他。

妈妈则不同。妈妈是个家庭妇女,她如果硬要拦住不让儿子走,谁也没辙。何况当时还有独子不参军的规定。好在县城小,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说不上熟悉,可是也都认识。兵役局离我家只隔一条街,于是程参谋就天天到我家里和我妈妈聊天,不厌其烦地解答妈妈提出的千奇百怪的问题。

妈妈:“老程,不是上级规定独子可以不参军服兵役吗?”

“他不是去服兵役,他是去当飞行员。”

“啥是飞行员?”

“就是开着飞机在天上飞的人?”

“我儿子从小就多病,瘦的像个烧鸡,还能开飞机?”

“能啊,别看他瘦,可是没病,全县一千多学生都没有验上,就他一个验上了,多光彩呀。老嫂子,你可在县里露脸了,你可是给咱县争了光了。”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我要是硬不要他去呢?”

“不会,嫂子,就凭你的觉悟,抗战时就支持丈夫打日本,打老蒋,现在还能不支持儿子去学飞行!再说了,你这样的家庭还能扯孩子成长的后腿!”妈妈无言了。

妈妈妥协了:“老程,儿子去可以,不过,我得提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尽管提。”

“让我儿子一个星期给我写一封信,一个月给我寄一张相片。”

“那没问题,我给你儿子说。”

“让我儿子三个月回来看我一次,我半年到部队去看他一次。”

“中!”

妈妈想了想:“不行,他们部队太忙,没有时间,我一个家庭妇女,在家也没有事。还是我三个月去看他一次,让他半年回来看我一次吧。”

“中,中,还有啥,老嫂子,都说出来!”

“没有了!”妈妈彻底无言了,只好答应我去参军学习飞行。

头天晚上,妈妈边流泪,边为我收拾衣物,把我衬衣上的扣子也都重新钉了一遍,给我煮了二十个鸡蛋。一直忙了很晚很晚……

按照县里的安排,程锦堂参谋送我去郑州报到。7月31日一早,我给爷爷告了别。爸爸早早的去了单位。早上八点,妈妈送我们到东关汽车站。临上汽车时,妈妈从怀里拿出面额五斤的全国粮票。“部队要是吃不饱,就买点果子(点心)垫垫。”我的眼睛一下子被泪水模糊了。家里粮食本来就不够吃,省下这五斤粮票多不容易啊。

我推辞不要:“留着给爷爷买果子吃吧。”妈妈说,“这就是你爷爷攒下来的,他让我给你。拿着吧,孩子,这也是你爷爷的一片心啊。”程参谋在一边说,嫂子,放心吧,部队里不缺粮,飞行员的生活好着哩,天天都有鸡鸭鱼肉。要不,下个月我送你到航校去看看,说不定你都认不出你儿子了!一句话把妈妈也逗乐了。这时县城到商丘的长途汽车要发车了,妈妈目送我们渐渐远去。妈妈眼神里的那种迷茫和无奈在我的脑海里铸成了永恒。

汽车沿着公路颠簸行进。那时的公路其实是只能对开汽车的土路。大部分路面坑坑洼洼,汽车一过,尘土飞扬。下雨稍大路就不通了,汽车也就停运了。1958年大跃进时开凿的商周运河(从商丘到周口)大堤就在公路一侧,由于大堤多是沙质土壤,雨后渗水快,所以汽车在公路上走不了时也多在大堤上跑一段。汽车往前行进了十几里路,在大仵集附近出了故障,司机就下去修车,车上的人都很着急,他们大多是赶火车的。我和程参谋也很着急,今天下午要到郑州报到,而陇海线上商丘到郑州的列车却是仅有两列。

约半个小时,车修好了,我们继续前进。在毛固堆集附近的公路上,又出了问题。原来,在公路旁的树上栓着一只羊,这只羊在公路沟边低头啃草。汽车的轰鸣使羊发惊,羊竟然跑到了公路的中间,可是由于绳子栓着又挣不脱。汽车刹车不好,边按喇叭边往前冲。羊更惊了,又往回跑。一下子车前轮把羊头撞着了,一只活生生的山羊瞬间倒在了地上。汽车见轧着了路边的羊,往前滑了十多米也停在了路边。司机和众人都下了车。赶紧到毛固堆村里去找羊的主人。准备赔人家的羊。大约半个小时后,去村里的人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大队干部和羊的主人。羊的主人什么也没说,抱起死羊就走了,大队干部说,没事了,大家上车吧。谁也没有想到,这样的一起交通事故竟然处理的这么干净利索。在车上才知道去联系的人找了大队干部,大队干部带他找到了羊的主人。主人听说自己的羊被撞死了非常生气,刚要发作,大队干部就把他拉到一边对他说,你早就想做的事情汽车替你做了,你还有气!羊的主人也就没有说什么,于是顺水推舟说,算了,算了。去联系的人顺便把身上的半包烟留给了人家。原来经过三年自然灾害家畜损失严重,为了恢复家畜的繁育,政策规定不得私自宰杀家畜。羊的主人家里等着用钱,向大队干部说了几次想把羊杀了卖钱,大队干部就是不批。结果羊被汽车撞死了。谁也不用担私屠乱宰的罪名,主人家里用钱的事也解决了,这不是皆大欢喜的事吗!

郑州车站,熙熙攘攘,人来人往,显得分外热闹。站外,有许多摆摊的,停了许多平板车和三轮车。叫卖声,呼唤声,此起彼伏。我跟着程参谋径直向车站东侧的大同路走去。在大同路上,我看见去上课的学生三三两两集群而行。特别是看到十几岁的女学生差不多都是留着齐耳短发,穿着白色短袖衬衣,扎在黑色短裙里,脚穿运动鞋,显得青春、阳光。不由得感到小县城里的土气,又看到自己长衣、长裤,呆头呆脑,有点眼不够用,不由得又有点自惭形秽。

在大同路的尽头上坡处,是河南省军区第二招待所。门口有不少先来报到的学生,我和程参谋到了报到处。程参谋与几个军人办理了材料交接手续。程参谋要和我分别了,他说:“你可是咱县里的仅有的一个啊,好好干。你妈妈的事,尽管放心,我来做她的工作。”

送走了程参谋,我回到报到处。报到处的通铺房间里已经有二三十个已经报到的青年等在那里。几个青年在围着两个军人问这问那。一个大尉中年军官乐呵呵的回答大家的提问。另一个稍年轻些的少尉军官在帮助已经领了军装的青年钉帽徽,领章。下午四点半,两个军人招呼我们去领服装。我们每个人都领了一大包衣物。有棉被,军衣,军帽,衬衣,裤头,蚊帐,军用挎包,黑皮鞋,白毛巾,背包绳,背包带等。大尉军官宣布,六点以前不准外出,在这里跟着区队长学打背包,学钉帽徽领章。六点半会餐,省军区领导为我们践行。郑州市的学生,没有处理完事的学生,会餐后可以再给两个小时的时间,不过必须十点以前回来。后来我知道,那个大尉军官就是我们一大队四中队的队长李殿林,少尉军官就是区队长冯宝善。

会餐的菜肴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丰富,会餐的场景是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热闹。不过,好像没有酒。我只是拣大鱼大肉烧鸡之类的吃,又解馋又抗饿。吃完饭后,每个人又发了几个苹果和第二天的车上早餐:两个鸡蛋,一个面包,一截香肠。

我过上了飞行员的生活,我很有优越感,我真的感到很幸福,很开心,很亢奋。我憧憬着未来,憧憬着飞行员的优厚待遇。至于远方的爷爷,爸爸,妈妈他们是怎样的承受分离之苦,孤独之痛,相思之情,我却丝毫没有去想。现在回想起来真的有点脸红耳热。

第二天早六点,我们从郑州车站出发,北上安阳,开始了我的军旅生涯,开始了我的飞行之路。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猜你感兴趣

更多 >>

评论

评 论

更多精彩内容

热门图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