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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越作战行军艰难,行军也很古怪,至少对我们班来说是这样的。

我的步兵班在行军中的很多时段都担任营、连的尖兵班,在队前数百米处单独行进,尖兵班里又分出尖兵小组,在更前端行进。平时训练如此,打仗也是同样的套路。在连长看来我是高中生,在当时的连队里算是“高级知识分子”了,地形学知识应该比其他班长学得好,因而不会带错路。

其实事情正相反。北方平原长大的我即便是在大晴天,面对东南亚的山岳丛林也是一头雾水。幸亏班里有几位南方山区入伍的兵,擅走崎岖山路,加上我半瓶醋的地形学知识,总算没出过大的差错。

越南是热带雨林加水网稻田地形,行军走的大都是两三尺宽的山间小路,路边草木遮天蔽日。在这样的地形上行军,并且是和善于游击战的越军土地爷作战,于是谁都会想:后边大队人马开进,前边的尖兵一定高度紧张,就算长着许多眼睛和耳朵恐怕也不够用。

不完全是这样。有时候我们会大摇大摆地行进,无所顾忌地说话,甚至还骑着自行车。奇怪么?

先说这自行车是哪儿来的。

我在另文中曾写道:“中越之战时期,是中国物资匮乏的年代,那时的青年人就连结婚、生子都很难买到块手表和自行车,甚至是坐月子的一包红糖。然而我们在越南所经过的路边乡村小店里,却能看到来不及撤收的整盒整盒的上海手表,和一排排崭新的凤凰、永久自行车……”

有了自行车何必劳顿自己的腿呢?于是每路过一小店,我们就推出几辆自行车,把装具放在车后座上,枪支架在车把上,连车梁上的包装纸都懒得扯掉,就大摇大摆上路了。

机枪副射手手石玉容是个胖子,行军时要携带很多弹药,横七竖八缠吊了一身,负担格外重。但胖子偏偏又不会骑车,只好把弹药绑在正射手的自行车后座上,气喘吁吁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日本翻译官似的,常常引来大家哈哈大笑。

在山路上骑车并不畅顺,上坡时就要下来推着车走,遇到陡坡推不动了,车子反而成了累赘,于是就卸下装具,先把自行车轮跺扁了,再高高举起来对着山石狠狠地摔掉。到了前边的小店再弄一辆,再骑,再摔掉。中国人割自己的肉喂肥了对手,士兵们心里恨着呢。

如此放胆地走路,就不怕遭遇敌人吗?说实话,多数时间都非常担心。敌人没准儿就躲在路边的丛林里,冰冷的枪口在瞄着你,所以行军中总是满腹狐疑,眼睛时刻在观察着沿途的地形地物,准备着一旦枪响就扑向有利位置,迅即还击。开头几天缺乏历练,远处的山头响枪也会让尖兵们惊乍起来,刹那间占据地形就要还击,再一听却是别的部队在打枪,离我们还远着呐,于是讪讪走出来继续上路。

几天以后渐渐就悟出了一个道理:大队人马开进,敌人通常不打尖兵,打的是后面的主力。如此一来尖兵与其说是前卫,倒不如说是个“钓饵”。想明白了于是就招摇行进,有时还要大喊几声,喊声在山谷中回荡,很有些敲山震虎的味道。山间草木太浓密,尖兵很难发现伏兵,因而敲山震虎不失为一种战术,必要的时候还要冲着路边可疑部位打几枪,像是投石问路。

即便此次我不敢掉以轻心,心里始终疑云密布。一支部队在战场上行进,不可能不被越军盯梢,路边丛林中一定会有冰冷的眼睛在盯着我们,上了膛的枪口在瞄着我们,只是没被发现而已。一旦越军哪个愣头青手眼不紧,扣动了扳机,首先撂倒的就是我这个班长了。班长手里拿的是冲锋枪的,这一点越南人也是知道的,远远就能看得清的。除了拿冲锋枪的班长,背手枪的军官更是越军狙击的目标,所以连排长们一来觉得手枪火力太单薄,丛林近战不得手,二来也出于干扰越军视线的考虑,常常手里也拎一支长枪。好在那个年代中国取消了军衔制,也没有作训服装,平时穿什么打仗就穿什么,官兵服装与徽饰的区别仅在于四个口袋和两个口袋,不然的话麻烦想必就会多些。

骑着自行车行军只是例外的回忆片段,如果如从头到尾都是这般消遥,那就不是战争了。东南亚的热带雨林,草木茂盛而浓密,有的地段要用砍刀砍出条路来,猫一般地钻过去,走得极其艰难,更别说骑车了。有的地段看上去似有地雷,似有陷阱,还要惊心动魄折腾一番,尖兵确认可行后,先小心翼翼走过去,后续人马再跟随行进。

越战期间不少部队、分队都遭遇过越军过伏击或打冷枪,节外生枝的遭遇战和反伏击,成为发生最多的战事。但我们营连很幸运,这样的事情一次也没发生过。个中原因,除了行进沿途的越军兵力有限,不足以设伏外,还与我们的开进队形及应对套路十分严整有关,越军的散兵游勇远远看去就望而生畏,不敢轻易动手,因为一旦被发现就有灭顶之灾。我们营长是当时基层军官中为数不多的高级陆军学院毕业的“洋八路”,他在战后总结中这样说:

“但凡部队遭伏击,大都是为了省力而走了山下的路,说到底是因为偷懒而挨打;而我的官兵走的是山脊,总是保持居高临下的态势,大队人马数路开进,后左右都有尖兵巡卫,营连班排步步为营,就像一个巨大的阵地在引动,不管地形多复杂,情况多紧急,阵形总是不乱,随时都准备开打,而且是找着敌人打,哪还有遭伏击的道理?三国时的马谡兵败街亭山,那是因为汉中的山上没有水,越南的山上泉水叮咚响,风光好得很呐!”

洋八路营长后来当了师长,中国精锐陆军部队的猛虎师师长,说起十多年前的战事总是如数家珍,三十多年后见了面还要训诫一番:记住,不管是在部队还是在地方,不管是打仗还是做事情,只要指挥员心思不乱,队伍就不会乱,事情就做得漂亮,记住了!

前任营长田官仁对越作战前升任团的副参谋长,打仗时下到老营队协同指挥。这位参加过抗美援朝和中印边界反击战的老军人活生生就是个翻版的巴顿,单看长相就有几分相似:凹眼高额,欧罗巴似的下颌向前伸着,薄嘴皮咪着总像是在笑,但枪声一响立刻变成凶神恶煞,骂起娘来惊天动地,前边枪炮越激烈叫骂地就越响。一旦从望远镜里看到哪个连排阵容不利,动作不猛,还要跳着脚骂,直把步话机那头的连排长们的耳朵根子骂成麻辣烫。而枪炮声止息后又变回一个笑眯眯的和善的“老头儿”。

我们排长战前是老营长的通信员,老话叫勤务兵,国民党叫马弁。“马弁”是71年入伍的驻马店西平县兵,75年西平发大水,许多百姓家破人亡,已经超期服役5年之久的几个西平老兵被允许留队继续服役,结果竟当了八年兵,全团最老的营长把最老的勤务兵一直留在了身边。直到79年打仗之前部队扩编,需要增配军官,老营长就把勤务兵发配到了连队当了排长。排长一米八几的个头,一身好工夫,按他的说法直接当个副连长都不在话下。排长和老营长情同父子,私下里称营长为“老头儿”。排长经常对我说,老头儿骂人别在意,就算踢你的屁股也别怕,那是他心里有你;要是眼瞅着你出了叉子嘿嘿一笑就走了,那事情就大发啦!

在越南时我只见过老营长一面,笑眯眯的川北老头儿坐在山坡上,戴着全营仅有的一顶钢盔,越发像了巴顿。“巴顿”左手拿了把野韭菜,右手持着水壶,水壶里装的从来都是酒,通信员屁股后面从来都要多挎着一个水壶,左右开弓,酒水分明。老头儿吃一口韭菜喝一口酒,见了我还是像往日那样嘿嘿一笑,尔后大着嗓门说过来豁(喝)一口哦!喝就喝,还不止喝一口,喝罢还要了支烟点着,敬个礼走了。

在越南行军打仗,最怕的就是迷失方向,一张十万分比一的法国版地图成了全连的命根。然而出国第一天的夜里,地图偏偏丢了。由此引出行军中的另一个离奇章节,下文再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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