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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惭愧,一九七四年底,我都快当满五年大头兵后才提了一个排长。排长就排长,大小毕竟是干部了,这对任何一位来自农村的士兵来说,无疑是彻底改变人生命运的开始。况且,给我下的是排长的命令,干还是干团政治处报道员的活。用范副政委的话说是“四不变”,即工作任务不变,工作性质不变,工作环境不变,工作姿态干劲也不能变。范副政委是分管干部工作的,按惯例一批新的任命宣布前,他要逐个找干部苗子谈话。他的四不变中的前三不变,如同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所以,我十分洒脱地领了半年“五十四块五”了,尚不知任命书上的“七连一排”的门朝哪个方向开,大概知道是属衡阳方向那个营,是在铁路线上执勤的,具体看的哪座桥守的哪个洞不清楚。这也不能怪我太“兵僚”,全团这样的分散点好几十个,分散在三湘四水的角角落落,再当两年报道员也跑不过来。

别看报道员是战士待遇,我可从来没有小看过自己。尽管总参谋部的编制表上查不到这三个字,可全军哪个建制团队少得了?记得有一次机关战士清编,军务股王股长盯上了我。王股长是从连长刚提上的,他当连长时我的实力就在他手下,气愤的是三年连长都没能领导过我一天,现在当了军务股长,管全团的兵员,正好报复我。他毫不客气地告诉我们宣传股卢股长,限我三天之内归建。卢股长是从师部下来的,不像王股长完完全全土鳖一个。卢股长那么大师机关干多年,什么样的大场面没经过?什么样的大材料没写过?什么样的大首长没见过?会被你一个军务股长一句话给唬住?当时正值团党委中心组进行“反骄破满”的专题学习,卢股长瞅准机会去请示刘团长。刘团长是战争年代参军的老革命,打锦州时扛过炸药包,在团领导中资格最老,从来说一不二,而且有个很大的特点,爱抬扛,他平常有句口头语“我就不相信!”例如机关干部写的材料需拿给他审阅时,你要想一次过关,就得在他没看之前说这个材料一般化,如果你说这材料写的不错,他一目十行随便翻几页后扔给你:“什么不错?我就不相信会不错到哪里去!”弄不好就要重写。遇到这种情况,写材料的人叫苦不迭。不过有点经验的人好办,拿回去换种笔迹重抄一遍也就是了。卢股长摸透了团长的脾气,本来要请示我下不下连的事却绕了个弯,说:“这次中心组专题学习效果很好,本来是可以给军报写个稿子的,但,今天听说一团二团也有这个打算,而且他们都在长沙,离新闻单位和上级机关近,省报省军区宣传处都可能派人帮他们,这样的话,我们就算了吧!”“我就不相信一团二团会比我们三团学得好!”刘团长说,“咱们有山靠山没山不靠,自己组织人写。登不登是水平问题,写不写是态度问题。”这时卢股长非常自然地提出我下连的问题,刘团长顿时火冒三丈,大步冲到军务股指着王股长的鼻子说:“你以后记住,团部少了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少了这个报道员!”也难怪,全军几百万部队,像我们这个普通步兵团,既没有历史荣誉作背景材料,站岗放哨分散执勤,又没啥特点,上级机关记不起来,新闻记者请不到家,平时指啥能在军报军区报上露面?不得全靠报道员手中的笔吗?你王股长可以不出这个名,可是这支队伍是团长当家。

一九七五年春节过后,客观环境和我个人情况都发生了变化。因为我所受命的七连一排正式排长要去师教导队集训三个月,参谋长刚从七连蹲点回来,在常委会上以“这样的分散点不能长期没有干部在位”为由提出要我尽快下去上任。当时团长、主任都去省军区读书班了,参谋长的意见得到了大多数常委的支持而形成了决议,还是范副政委找我谈的话。他一定是没有忘记原先出自他本人之口的四个不变,所以谈话时显得很为难。其实,他也是白做了几十年的思想政治工作,根本不知我本人的情况也发生变化。第一,现在我是干部了,不怕,或者不那么怕下连队了。以前当战士主要是怕站岗。我也知道自己为什么怕站岗,实际上当兵后没有正经八百地站过岗。第二,也是最主要的原因,我刚写了一篇小说,内容是一名死不改悔的走资派勾结梦想变天的地富反坏右,阴谋炸毁一座钢铁大桥,从而颠覆一趟满载着新式坦克大炮的援外军列,以达到其破坏世界革命的罪恶目的,最终被我心明眼亮的革命战士和具有高度阶级斗争路线斗争觉悟的革命群众所粉碎。有家编辑部的人看了以后来信把我狠狠地鼓励了一通,说我站在了时代的高度,反映了当前重大社会主题,技巧上吸取了样板戏的创作经验,符合三突出的创作原则。希望我再补充一种生活以便更可信更真实。并催我越快越好以便早日发表和广大的革命读者见面。接到这封信,高兴得我迦着睡三个早晨懒觉,拒绝出早操。想想看,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就喜欢看小说,可没想到如今自己也能写小说给别人看了,心里啥滋味?啥滋味都有。我认为业余创作是施展人的才华,锻炼人的毅力,培养人的意志,激发人的热情的最广阔的天地和最有效的途径。如果一个人没有当过业余作者没有感受过第一次发表作品的刺激,就是一辈子莫大遗憾,甚至可以说是一个不完整的人生。

我内心十分感谢范副政委,他给我这么好个“补充生活”的条件。不过我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不至于喜形于色。我说:“组织上的决定我坚决服从,但当排长,我担心干不好辜负首长的期望。不说别的,连喊口令我都不会。”“口令?如果仅仅这么点困难那就等于没有困难了。”范副政委兴奋起来:“不就是口令吗?我不要十分钟就能教会你。队列口令:立下稍息向右看齐向前看向右转齐步走;刺杀口令:预备用枪突刺刺;战术口令:一班向左二班向右三班跟我来……”

卢股长为了给我送行专门在小卖部买了一瓶葡萄酒,一包小花片还有一包兰花豆。等熄灯号吹过他才悄悄叫我去他宿舍。几口酒下肚他神色显得悲壮起来,我也竭力表现的“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情绪。他不断地重复这么一句话:“不怕的,等团长学习回来就好办了!”他这是安慰我,实际上应该我来安慰他,但我不能把补充生活修改小说的事告诉他呀。再好的朋友,只要多了一层领导被领导的关系,你就得小心一点,再说报道员写小说是不务正业,只能悄悄地进去,打枪的不要。搞业余创作锻炼人就在这里,一天到晚做梦想的都是出名,一旦要出名了还得想方法掖着藏着瞒着。

一说是分散点,往往让人想到遥远和偏僻,甚至三年当兵没见过女人等等。我们因那么多分散点,大部分在铁路线上,不可能当兵三年见不到一个女人,我们七连一排更是,虽谈不上繁华但肯定是个美妙和值得留恋值得回味的去处,而且很好找。打开中国地图,顺京广铁路线从上往下看,到了湖南省一个叫衡阳的城市铁路发了叉,形成一个“人”字形,一条继续往广东去叫京广线,另一条去了广西,叫湘桂线。在“人”字的上方脖要处有座铁桥,那就是我们全排将士誓死共存亡的守护目标——耒河桥。耒,标准读音:lei,不能图省事当做来(lai)读,要不然就会出洋相,甚至被人瞧不起。这样的例子是有的。我上任的第一天,一班战士郝兵就对我说:天底下第一个瞧不起的人便是我们七连指导员,其原因首先是指导员把耒念作来,而且从不把我们一排叫一排,而叫什么来河桥驻军,例如从连部打电话过来,头一句总是——来河桥驻军吗?有人应后便又说——请你们驻军负责同志接电话。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驻军负责同志是个什么了不起的大官呢,其实不过是排长而已,甚至排长不在家的话班长也可以代理之。郝兵称指导员这一套是狗头上绑刺刀——装洋(羊),老母猪腰扎武装带——充威风。我并不完全赞成郝兵的说法,把耒念作来固然错了,但也没有给谁带来太多不好,不就是一个字吗?至于指导员打电话那一套方式方法自有他的道理。他亲口给我说过,保密工作很重要,以后往外打电话经过铁路总机,不能直呼要什么连啊营啊团啊,要叫驻军,也不能叫职务,要叫负责同志,否则别人一听到便知道我们的兵力布署,就要泄密,就会成为帝修反的军事情报。指导员这说法虽然有点小题大做,也是无可非议的事情,遗憾的是我却不能像他那样做得滴水不漏,打起电话来十次有九次泄密。

衡阳,顾名思义因位于衡山之阳而得名。衡山乃五岳之南岳。就这么个有名气的地方,有时被当兵的弟兄们一形容,似乎一无是处了 ,也许是因为我们团是早几年从广州调防过来的,广东人多,在老广们眼里,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神州大地,除广东没一个好地方。所以在团部就有人给我说,衡阳一年只下两场雨,一场雨下半年。还有人说的更损:雁到衡阳止,马到衡阳死,人到衡阳打摆子。头一句还有点影。衡阳市内有座小山叫回雁峰,乃南岳七十二峰之一,相传大雁到南方过冬至此便打转头了,古人以此写诗作文章的代代有之,大大提高了衡阳的知名度。至于第二第三句就纯属污蔑之词了。有你解放军臭别人,也有别人臭你解放军。有知人哪一年兴起的,耒河桥两头的老百姓背后对我们当兵的有个非常独特的称呼——盖(解)麻子。据说不仅是耒河一带,整个衡阳市包括附近几个县都这么叫,听起来觉得刺耳,实际上叫的人好像并没太多恶意。

耒河桥,不言而喻,是架在耒河上的桥。这耒河,学名为耒水,不长不宽不深,但却很有些名气的,诗圣杜甫那时候就是从这里逆水而上到了耒阳县不久死在了那里。那时当然没有这耒河桥,铁路和桥最先都是日本鬼子修建的。耒河桥离衡阳车站有三公里左右,什么车都没得搭,但去的人谁也不会逃路,衡阳下了火车,顺铁路往北走,如果有人不知道东南西北,那么你面对出站口右手边就是北,走慢要一个小时,走快四十分钟就足够,不用问路,当鼻子尖碰到桥头哨的刺刀尖就无疑是到了。耒河是从东往西流的,经过桥下,出去约三百米汇入北去的湘江。湘江和铁路平行,耒河和铁路交叉,这两条河虽然一大一小一宽一窄,可都显出一种水流的风格,河滩一样的平缓,流速一样的缓慢、温柔,就好像是同样血型同样性情的姐妹俩,一位丰满一位苗条,一位健壮结实一位娇巧玲珑。有天晚饭后,我和郝兵披着雨衣(雨不大)到两条河的交汇处谈心时,他说过这么一句话:京广铁路还真他妈的像个粗犷的男子汉,艳福不浅啊,睡了两个漂亮女人。听了他这句下流的话,我不禁一愣:这小子确还有几个文学细胞,想像力极丰富,比喻用的如此巧妙,如此出人意料,粗俗却形像,大胆而又不失准确。

有一点要说明的是,我和郝兵那次是去谈心决不是散步,要不然,谁告诉了指导员,那老兄不知又要说个什么呢,因为连里有规定(有人说是团规定的,还有人说师规定的,还还有人说是两级军区规定的,还还还有人说全军对类似情况都这么规定的):上游一百五十米下游一百米之内为军事禁区。我们指导员对此又极认真,经常三令五申,散步者不准走出这个范围。其实,什么军事禁区,只能禁止军人出去无法禁止老百姓进来,你拉铁丝网他敢给你剪了,你打围墙他敢给你推倒,况且这河堤上又不能拉铁丝网更不能打围墙。过去是老百姓怕当兵的,现在是当兵的怕老百姓,见怪不怪。题外话,在机关养成了散步的习惯,加上小雨不断,经常打不了篮球,晚饭后便总是想出去走一走,要不然,这么好的景子,不是白浪费了吗?于是便想了个谈心的口实,随便叫上个人说是谈心去,以避免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闲言碎语。不过,这种幸事常轮到郝兵,有时是我喊他,但有时候我不喊他他来找我,次数多了自知不妥,但抵挡不住诱惑,为了寻求一种快感也便顾不了许多了,甚至下着小雨披上雨衣也乐得去江边溜跶一圈。我不担心别人眼热,一班长是会对我有看法的,只因我是排长他是班长,官大一级而不便多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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