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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山宏为日经中文网撰稿: “中国的‘战略病’又开始了”,看到中国足球协会召开“备战会议”的消息后,笔者不禁喃喃自语。6月28日,中国足协召开会议,初步提出中国足球的发展方案:力争用10~15年时间在亚洲处于领先地位。为实现上述目标,方案提出26条具体措施,包括建立队委会组织管理体系、完善教练员选任制度、坚持以实战训练为核心等。

中国人真是喜欢战略!在中国,有很多讨论日本足球为什么会强的文章,其中很多都提到了日本足球协会的战略。据中国媒体报道,日本足协在1994年耗时一整年制定了《J联赛百年构想》,提出培养青少年,职业足球联赛和教育相结等。该构想还制定了到2050年男子世界杯夺冠的具体目标。

中国媒体似乎在说,近年来日本足球的进步是日本足协的战略奏效了,认为中国学习日本制定优秀的足球发展战略的话,中国的足球也能变强。可是,普通日本人根本不知道什么“百年构想”,就连职业足球运动员知道该构想的估计也没有几个。没有一个日本人会觉得,日本足球变强是靠足协的战略。

历史上中国人推出了一个又一个成功的战略。例如毛泽东的《论持久战》。诱敌深入,把日本军队引到内陆地区,用消耗战对付他们。正是持久战的战略,把日本拖进了没有胜利的长期战争。“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邓小平的“先富论”也让人记忆犹新。中国领导人超越时空决策长期战略的能力,日本人学也学不会。

但是,即便中国有优秀的战略,但从中层到基层的干部的能力都不高,无法贯彻战略的事情也时有发生。比如最近,因为地方政府的基层干部无法准确运用政策而造成的腐败、贪污和投资过热等问题正在发生。中国只沉迷于构想战略本身,对日常生活中为实现战略而必须做的小事并不关心。

足球也是一样。默认黑哨现象,职业运动员管理混乱。到了中层和基层层面,中国的足球管理者做得也太过分了。照此下去,无论有多么了不起的长期战略,中国的足球也不会变强。在中国,虽然有很多优秀的战略,但却难以实行,我把这个叫做“战略病”。

日本足球之所以出成绩,靠的是草根层面的教练们。在日本,有着无数街道的足球教室、小学、中学、高中等的足球队。在那些足球队伍里,活跃着很多足球教练。他们中的很多人不拿工资,或者拿也只拿很少的钱。他们做教练不是为了钱,因为喜欢足球,所以一心一意向孩子们传授技术。

日本的中层到基层的干部可以称得上极其优秀。他们并不参与描绘宏大叙事的战略,却对日常生活中自己的小小工作一片热心。他们对指导自己的部下也很热心。日本汽车之所以在世界上有着竞争力,是因为其零部件的质量非常高。而日本汽车的零部件多由中小企业负责生产。很多默默无闻的中小企业的干部们,拼命从事着品质管理的工作。

日本人的组织,就算战略非常暧昧,但因为中层到基层的干部都很靠谱,只要有差不多的目标就能良好运转。据说正是被这样的局面惯坏了,日本的上层在制定战略时都很笨拙。虽然形式上政府和企业都推出了很多战略,但是真正具有正常机能的战略却很少。而且,日本的战略往往随着局势不断改变。因前后不一致的战略,日本的很多中层和基层干部苦恼不已。如果说中国有“战略病”,那日本就有“无战略病”。

“无战略的国家日本”,这是日本人常用来自嘲的说法。从“满洲事变(编者注:即918事变)”开始的战争就是被常用来证明日本没有战略的例子。中日战争造成了巨大的灾祸,可当时日军的上层并没有扩大战争的意思。也没有制定什么占领全中国的战略。就连发动“满洲事变”的关东军参谋石原莞尔,也将日军占领的区域限定为中国东北地区。

但是,日本陆军的一些高级干部向华北进军,扩大了战争规模。当时,参谋本部作战部长的石原反对那样的做法,但却被倾轧下台。在占领了中国的很多大城市后,日本陆军又开始叫嚷“北进”,和前苏联爆发了一次又一次激烈的作战(张鼓峰事件、诺门罕事件)。谁都觉得日本会和苏联全面开仗吧,哪里知道石油没了,日本又心急慌忙提出了“南下”的主张。开始在印度尼西亚和马来西亚与荷兰、英国作战。

不仅如此,日本海军进攻澳大利亚,然后又在远离日本的南太平洋小岛和美国反复殊死搏斗。日本陆军对和美国的海空战没有表示关心,而是从缅甸侵入印度扩大战争。究竟日本是为了什么,打算和谁打仗呢?无论研读什么战史资料,都找不到当时日本有过什么明确的长期战略。日本进行的是一场走到哪算哪儿的战争。

讽刺的是,让战争更加悲惨的正是日本中层基层干部的优秀。日军没有战略,没有粮食,没有弹药,装备也很劣质。但一旦开打,中层和基层干部都很顽强。即便在不利的战斗中,日军的基层干部也能做出准确的指令,和敌人互有胜负。战争被越拖越长,中国人、亚洲人、欧美人,然后是日本人,一一被拖入死亡的深渊。如果战略失败后日本立即投降的话,很多人的生命就可以保全了啊。

我有时候会想何不让中国和日本互补缺点?向中国派遣日本的中层和基层干部,把中国的领导人请到日本来。如此一来,中日双方不都可以既有制定良好战略的能力,又有贯彻战略的中层和基层干部了?但是,多次反复思考后,笔者不得不得出了相反的结论。

看到中国领导人的优秀战略,日本的中层和基层干部未必感到安心,因此或者反而失去了努力的动力。反过来,看到日本中层和基层干部稳步推动事业前进的姿态,中国的领导人也会放下心来,或者就不再思考重大的战略问题。日本的中层和基层干部和中国的上层领导人结合起来,必将遭致悲剧的结局。如果中国失去了领导人的伟大战略,日本失去了中层和基层干部的执行能力,那两国会变成什么样?不敢想象……

作者村山宏为日本经济新闻(中文版:日经中文网)编辑委员、本文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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