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在边防的日子

初到江城

2001年三月份至四月份之间,我们中队的学员被安排到驻滇集团军和云南省军区下辖的三个团实习,我和其中的三十名同志被安排到云南省军区边防*团实习。边防*团驻扎在祖国南疆的思茅与西双版纳两地,守卫着漫长的边界线,其团部位于思茅地区(现在改称普洱市)哈尼族彝族自治江城县。

头一天晚上,教导员带着我们三十个学员乘坐大巴车离开昆明陆军学院,次日上午十点钟左右抵达边防*团团部。经过简单的交接,我与杨华、崔杨波、王慕龙、×××五人被分到距离团部最近的边防连队——边防五连实习。

在团部,看见一些腿部截肢的战士在活动,后来据杨华分析,有可能是在扫雷时不幸负伤所致。杨华其人,是从边防*团扫雷队考学进入昆陆的,这回是回到老部队了。再结合扫雷队背景,他的分析,应该是多少靠些谱的。

5连

从卡车上一跳下来,就看见一条黄狗奔向我们,心中大为紧张——本人对狗有些恐惧。不料那貌似凶恶的大狗居然跑到我们脚下大摇其尾,极力讨好。真是一只人畜无害的乖乖狗啊!后来才知道这只狗看见军人就极为友好,不论它是否认识这军人,而连队门口只要有老百姓走过,它就要冲出去狂吠一番。

五连连长、指导员、副连长、副指导员均在位,倒是排长没有在连队。连长木君,云南丽江一带的纳西族人,高大魁梧,在团里面赫赫有名,连队战士对他敬重有加。用杨华的话说就是“神交已久”。指导员姓肖,抱歉名字已经记不清了。湖北人,我们学员接触之后感觉也是个颇有能力的人。副连长是情报部门出身,因为受一些事情牵连而下放到基层连队,不过人很有能力,估计在部队前途不会太差。副指导员经过接触,感觉不太好说。在我们快回军校时,二排长回到连队,他好像姓鲁,但接触很少,这里就不提了。

五连是一个以军事训练为工作重点的单位,干部战士也以自己的军事训练水平而自豪,而这种自豪感反过来促使他们付出更多的努力去训练。以军事训练为工作重点说起来轻松,但在某些部队是很难做到的。因为在某些部队,军事训练水平是看不出来的(考核之类水分太多,军事训练一级连之类的牌子基本是靠协调得来或者是上级平衡利益的结果),连队的发展进步必须是在确保安全稳定的基础上,一旦出了安全问题,似乎比天塌下来还要紧。而增强军事训练的力度必然会带来安全隐患。说来也怪,在军校四年从来没有接触过任何“确保安全稳定”之类的消极观念,最多就是说一下要增加“自我保护意识”,学员训练的内容与方式是某些部队永远不敢去尝试的,学员的军事水平更是某些部队官兵根本无法企及的,但是,在昆陆,在这种近乎粗放的安全管理模式下,居然很少出现什么安全事故。而且就算出现了安全事故,也不会太把它当回事,因训练而受伤的人多被视为勇者而被新学员仰视。

言归正题,继续说我们强悍的五连。五连的军事成绩在全团均属一流,号称N年以来,一直在团里组织的军事比武中蝉联第一。而为了在2001年的比武中获得好成绩,我们来到五连的这段时间,瓦倮一带正在涌动练兵热潮。

与五连隔河相望的瓦倮村应该很是感受到这股热潮的冲击。一个星期,五连官兵最少要来上四次长跑,每次长跑都是离开连队营区,在瓦倮附近的土路上训练。跑五公里本来没什么,可是如果手里掂上两块黄砖,那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史上最牛的连队的列兵同志们,如我在2001年3月份至4月份实习期间所看到的那样,仿佛很爽。一次,我看有个新兵受不了,就帮他拿了一块砖,一开始,没什么感觉,过了一会儿,小臂就酸胀难忍,最后忍无可忍,见没有人注意我,顺手就把可恶的砖头扔进路边草丛中。除了日常的五公里长跑,每个周六上午还要来一次十公里长跑。这种强度的训练,就我所了解,居然没有战士提出异议,真是了不起的战士,了不起的连长,了不起连队。而我当连长以后,训练强度稍一提升,就会有人烦言。当然我是不为所动的,因为有史上最强连队在给我做榜样,而我所做的一切,不及木连长所做十分之一。当然,我也很羡慕木连长的环境。边防连队,独门独户,只要有目标,就能放开手脚努力去实现。可是我们这种集中管理的部队,一个副师级单位集中在一小片地方,婆婆太多。周围又都是一些平庸的军官,平庸的单位,我不怕别人对我的非议。当别的军官称我“英雄连长”的时候,能品得出几分赞赏,几分讥笑?我可以将我的连队带得比周围的连队出色,可是却无法与2001年那个仿佛开足马力的蒸汽机的连队相比。人真的很容易满足现状,感觉比周围几个单位强一点就可以了,但是没有人知道真正优秀的集体是什么样子的。除了我。纵然是连长,我的能力与精力也是有限的。在一个古井一般的,封闭保守的部队里,我所能做的也只是如同一片薄薄的石头,投入无澜死水中,挣扎一下,转瞬间沉入水底,换来的只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样转瞬即逝的小小漩涡。

五连的军事训练并非无懈可击,在我看来,他们过于强化体能训练,或者具体说来过于强化耐力训练,而对技巧训练以及专业训练重视不够。甚至我一个简简单单的单杠四练习都能获得战士们热情的掌声。不是给我面子而给的掌声,的的确确,五连很少有人能做器械高练习。不过这倒也暗合了发展规律,没过多久,第六代训练大纲颁发,器械高练习取消。那天晚上,当我在单杠上完成一个旋转,赢得战士们敬佩的掌声后,杨华在一旁有些站不住了。他是部队生,器械水平比我强得多。在军校,通过三四年的刻苦训练,地方生的军事训练水平大多都会超过部队生,但是对我而言,体能是个弱项。所以在杨华眼中一个弱弱的家伙都能赢得满堂彩,那么他杨老兵也不能示弱。于是他选择了一个极具观赏性的内容:双杠五练习。双杠五练习的精华在于双肩着杠,身体倒立。杨华将此精华完美地展示给大家,可还没等大家从目瞪口呆中回过神,他下一个动作让大家的目瞪口呆提升了一个层次,叫做惊骇!他在倒立中从双杠上掉了下来!也许正好是做卷身动作,也许真的是自我保护意识起了作用,反正杨华没有脑袋着地,而是整个后背重重地砸在地上。也幸亏如此,不然恐怕真的得以悲剧收场了,而不是第二天就可以神奇萎靡地活动了。大概是在1995年,我们入学前一年,一中队有个学员在完成五公里长跑之后一个人到器械场做双杠,也是在做五练习倒立的时候,掉杠,头着地。性命抢救回来,高位截瘫。同批学员毕业离队,他留在陆院。有时候我看见神情呆滞的他坐在轮椅上,后面推着轮椅的是来到军校照料他的憔悴的母亲。我的心很难受。通过这件事,我们学员得到了为数不多的安全教育内容:不要在很疲劳的时候做器械,不要在没有人保护的情况下做器械。这是所有军人都必须牢记的。

五连高强度的军事训练不仅针对一般的战士,而且炊事班的兵也逃不了。让我都稍感过火的是,在下午长跑时,由于炊事员要做饭,所以没有参加训练。吃完饭之后,木连长要求炊事班补一次长跑。说道后勤保障,边防连队真是没得说。除了作战班排之外,还有一个专事养猪种菜的生产班,一个专门做饭炒菜的炊事班。生产班倒是很少训练,但是据战士介绍,进入生产班的都是军事素质很过硬的老兵。我不知道当时边防连队的伙食标准是多少。但是能够保证每顿都有香肠和牛肉干巴,这是不简单的。正是较好的伙食水平,才能保障木连长对军事训练高标准的严格落实。

说了这么多的连队整体情况,也该说说咱们班的兵!我分在五班住。班长是个士官,手底下有四、五个兵,另外还有个副班长也是士官,因为是军校学员苗子,被连队照顾,安排到连队边上的羊圈放羊。手底下几个兵全是2000年年底入伍的新兵。

一个是瘦瘦小小的达县兵,名字记不清了,体能不好,一次长跑,见他跑不动了,我和班长将外衣脱下,各执一端,拦住他的后腰,拖着他跑。跑着跑着就见这名同志两眼翻白,身体一软,瘫在地上。

一名大理兵,叫做杨俊峰。回到昆明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我母亲到昆明出差,我请假外出陪她。步行到昆明金马碧鸡附近时,听见有人喊“排长、排长”。我没有在意,因为绝对不会是在喊我,一个小小的学员,又不是干部,怎么会被人成为“排长”呢?倒是我母亲看了一眼,提醒我一下。我看了一下,居然是杨俊峰。原来他来到昆明军犬训练基地,接受训犬员培训。

印象很深刻的还有两名战士,一个是山东的郭峰。白白净净,身形倒有两分魁梧,模样儿长得挺温顺的。这名同志是我到了五连数日之后才来到连队的,是团里一名领导的亲戚。小伙子体能不行,不过干工作很卖力,是个实在人。

另外一个是贵州凯里的李红平。他是凯里三棵树镇人。我在电子地图上测了一下,三棵树距离凯里市区大约有十公里的路途。李红平给我讲了一些关于他家乡的事情。有一次,他去他舅舅家,天色已经晚了,舅舅给他拌了一碗凉菜,凉飕飕,脆嘣嘣,挺好吃的。由于屋内光线不好,他也没看清到底是什么,就把这凉拌菜吃下肚子。第二天,他到厨房看到昨晚吃剩的东西,不由大倒胃口——原来所谓凉拌菜竟然是凉拌的蚯蚓!李红平说,他们寨子附近有一个坐落在山腰的寨子,那个寨子的寨民非常强悍,经常欺负他们寨子。某一天,那个寨子所在的山突然山崩,整个寨子被夷平。一个在那场天灾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带着小孩来到他们寨子里要吃的。由于平时对遭受天灾的寨子充满仇视,居然没有一个人肯伸出援手提供食宿,不久,幸存者和小孩就死掉了。而这个死掉的幸存者居然还是李红平的亲戚。对于兴高采烈的讲述者,我无话可说。

最后说一下班长。班长是陕西人,当时应该是第四年兵,挺壮实的一个伙计。不过后来知道有点虚有其表。连队准备杀猪,肥猪四条腿被绑上,我和他用木棍将猪挑起,扛到杀猪的地方。在上一个台阶的时候,这哥们突然上不去了,也没打招呼就往后退了两步,这一下把肥猪的重量全部压倒我这里。我毫无准备,蹭噌噌连退几步,最后一屁股跌坐在一滩水中……囧死了。

巡逻

在边防,我们这些实习学员最感兴趣的就是什么时候能去边境线巡逻一番。本来按照惯例,边防连队每月巡逻两次,但是由于天气原因,这个月五连的第一次巡逻任务取消了,让我们这几个学员颇有些遗憾。但是老兵讲,第一次巡逻是去2号界碑。2号界碑附近光秃秃的,太阳晒得人难以忍受。倒是第二次巡逻是去4号界碑。4号界碑附近环境挺不错的。

熬啊熬,终于熬到赴4号界碑巡逻的时候了。

我们5个实习学员在五连副指导员的带领下,乘坐营部保障的大吉普车,赶往向往已久的,神秘的边境线了!!和我们同行的除了营部的司机外,还有五连的军医。

先说说这巡逻车。这车的型号应该是BJ-212B。贵阳人俗称的“反帮皮鞋”车即是也。外表看起威风凛凛,内部确是黄尘飞扬。人坐在里面不一会儿,身上就落满一层灰。过了几年,在军区报纸上看到,云南边防部队的巡逻车都换成了依维柯,想来五连的兄弟们应该不会再吃那么多的“胡尘”了吧?

从边防回到昆明陆军学院之后,我对边防事务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通过学习得知,按照路线区分,边防巡逻分为定点巡逻和全线巡逻。所谓定点巡逻就是巡逻队从营区出发,到边防线上事先规定的某个地点,检查该点及附近情况,我们这次到4号界碑的巡逻任务就属于定点巡逻。

这日,巡逻队一行乘车来到4号界碑附近的村落,此时已经是下午了。司机将巡逻车开回营部,而我们七个人则在副指导员的带领下借宿老乡家中,自己动手,做了一顿晚餐。具体都吃了什么菜,我实在是记不起来了,只记得其中有一道是牛肉干巴。将牛肉干巴从行囊里取出,意外地发现居然长蛆了!靠!虽说有些恶心,但是这是主菜啊!没得法子,只好把生蛆的部分刮掉,剩下的炒熟,也就对付着吃了。说到牛肉干巴,也就顺便提一下当地的三道颇具地方特色的肉食——牛肉干巴、破脸狗和竹鼠。牛肉干巴就不说了,这破脸狗我最初以为是一种野狗,刚才上网查了一下,原来就是两年后声名赫赫的果子狸。还有那竹鼠,不少边防军人提起就一副垂涎模样。只是我这人吃东西特挑,肉食一类,除了猪肉、牛肉、鸡肉、鱼肉之外,是统统不吃的。所以这些特色野味对我却是没有什么吸引力。

在老乡家住了一宿,也就算是潜伏了。次日上午,等到司机将车开过来,就一块儿到了四号界碑。界碑在一座小高地顶部,我们抵达此处,检查一下,没有发现什么异状,就来到界碑附近的边境小道,设了一个检查站。由于我们不是边防武警,重点不在检查边民,呆上大半天,就回驻地了。在此期间,我全副武装偷偷穿越国境,跑到老挝境内转了一圈(也就20米左右吧),当时心里特别紧张,一个劲地观察逃跑路线和可以发扬火力的有利地形。当然,很侥幸,这一圈出国也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在边防的日子

时间说快也快,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我们也就回到陆院了。又过了一年,军校毕业,同学们各分东西,和我在一起实习的几位同学音信全无,再未联系。

尾声

本来以为5连也就只是我一个人的回忆,没想到在前些天,与一位刚从警侦连调过来的中尉小潘聊天,却意外地发现小潘同志居然是5连出来的兵!虽说我和他在5连待过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4个月,但是共同的经历让我俩倍感亲近,聊起关于5连的事情,都是滔滔不绝。是的,我们都以曾经在这个集体生活、训练过而感受到光荣。不知道在安全稳定压倒一切的氛围里,5连是否还是那么地张扬、那么地虎虎生气——毕竟,据小潘说,自从友邻连队训死掉一个新兵之后,他们那一届新兵就似乎没有跑过长跑了……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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