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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网络就是好。关于士官制度改革的消息,还是半成品,就开始在军网上疯传。穿着各色各款"马甲"的官或兵们,你一言我一语,津津乐道。只要对这些消息进行一些整理,不难看出一些端倪来。就是猜,也差不多猜它个八九不离十。

无风不起浪。士官制度又要改了,这似乎是可以肯定的。对现行的制度,感觉好或不好的,都盼着能改一改。感觉好的想变得更好,感觉不好的期望着能改得正好合自己心意。改革的消息总是令人振奋。仅仅是个传言,已经体现出勃勃生机。

就在这个时候,一期士官王璁再次想到了那个问题:我为什么来当兵?为什么留下来选了士官?他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这个疑问吓了一跳,坐在床铺上愣了一会儿神。反正其他人都不在,便由着自己的心情紧锁了眉。对面衣柜的门儿没关好,那面大镜子正好窥见他的整个坐姿。王璁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了几分钟,陌生又熟悉的自己,带来不确定的感觉。一方面觉得自己挺帅,浓眉大眼,宽额、高鼻、阔口,脸上棱角分明,不白也不黑,颧骨上凸出来的最高处,正好有几粒粉刺。大家都说,他显得很有男人味。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是个矛盾的综合体,身体里既充满了莫名其妙的朝气和冲动,又觉得很累很累。心里累。

以前王璁就有过一次这个疑问,不过象股风一样,说刮走就刮走了,没当回事儿。这次他觉得不能再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了,一定得好好地想个明白。士官都当了两年了,再不想明白,不象话。别人知道了会笑话的。

可是这个问题,好象早就不算问题了。

当初武装部政审时就问过。老爸在边儿上说:“为国家尽尽义务!尽尽义务!”那个政工科长说:“让娃儿自己说嘛。”王璁抓住老爸插嘴这个空档,快快地理了理思路,满有把握地说:“为国家尽义务,也想锻炼锻炼自己,作个有用的人。”政工科长“咦”了一声,当场表扬:“这小伙不错,现在就开始有了一点兵味了”。爸爸忍不住嘿嘿乐了两声。

王璁本来要说“作个对国家建设有用的人”,但一闪念间,还是决定不说“对国家建设”这个定语,觉得那样过于高调,说不出口。当兵嘛,肯定首先是对国家有用,这还用说?

后来从部队转业的姨父也教他:“政审时回答问题要实在。当然不是真的要你有啥说啥,主要是要让审查你的人觉得你很实在。最好是让他们觉得你既有奉献意识,也不隐瞒个人目的,这样就显得可亲可信。到了新兵连也一样,班长排长连长指导员,还会一级一级地问你这个问题,说不定还要填表上报。你说得太花哨了,他们会觉得你不实在、不真实,反而对你不放心。说得实在点,让领导觉得你真实又可爱,即使有点私心也可以理解。他们也是食人间烟火长大的嘛。现在去当兵的,谁的目的不是综合的?不可能绝对单纯嘛。”

到了新兵连,果然象姨父说的那样。“说说,你为什么要当兵啊?”班长排长连长指导员们,或趁着你被一个小小的关心感动着,或趁着你受到表扬后有点小小的忘形,或趁着你想家想得眼珠子发潮,一个一个地,都这么问。新兵们以不变应万变,技术越来越熟练,并且很快总结出了成套的对策。对班长和老兵,语气不能太认真了,越认真他们越不信,觉得你小有城府,太老练。要作出毫无准备地随口一说、傻傻地那种样子,他们才能放心地相信你。对排长,语言组织要上点层次,排以上领导就属于“官”的范畴了,要体现出态度上的足够重视,如果显得玩世不恭,领导会觉得你很“油”,最好搬出亲人的嘱托、同学的羡慕、女朋友的希望之类的东西,来增加说服力,让他觉得合情合理。连长指导员,那是“首长”级的,言行上要显得诚惶诚恐,无论如何不能完全放得开,但话还得说到点子上,最好用哪句话感动他们那么一下子。

王璁认为自己悟性一般,对这些经验,既缺乏原创精神,也没有抵制的自觉。可能多少也消化了一些吧。效果说不上立竿见影,但也基本实用。自己关于“为什么当兵”的陈述,既没有被大力表扬,也没有被抓住把柄。他觉得这样挺

义务兵的两年,王璁的表现一直很优秀。干什么都要争第一。盯住第一,铆足了劲儿去争取过来,这是他的习惯性思维。这种思维习惯象一匹良种的马驹子,不知疲倦,在充足的阳光下尽情地撒着欢,尥着蹶子,四蹄一扬,天地任我驰骋。好不得意。何其豪迈。但好象仅此而已。王璁只是在纯粹地抒发着某种快意,享受着一种释放,从没想过要把这个过程当成一种资本,去换取一些什么,博得一些什么,实现一些什么。这是真的,装不出来。一个士兵,如果真要装出这个效果,还真是难。按连长和指导员两个人私下以开玩笑的对王璁的评价,他“还傻着呢”。

带兵的人,谁不喜欢带好兵?那些思想单纯的好兵,老实听话,忠厚可信,可塑性强,工作有热情,招呼起来顺手顺心。可有时候也会暗暗为好兵着急,他们好象过于纯净了,总这样下去一定会有一些亏要吃。倒不是想让他们变得圆滑世故,而是为他们的成长速度发愁。有一些事,毕竟是那么现实。不过,必须承认,这个世界从总体上是公平的。傻人傻福,老实人自有贵人相助。当王璁的同年兵们神情之间莫名地变得微妙起来,有人半遮半掩地动手写选取士官的申请时,他甚至还没有认真想过自己是走是留。连、排、班进行第二遍思想摸底了,他还是那句话:“我怎么都行。”俨然一副随其自然、走留不惊的局外人的语气。这种态度也是装不出来的。排长终于沉不住气了,一天午后,把他叫进工具库房好好拾掇了一顿,又三番五次向连队党支部反映“王璁这个兵不错,他想选士官”。 王璁这个兵怎么样,连长指导员心里明镜似的。其实,他们又何尝不是如此心愿?但士官选取,牵涉到公平、风气、透明和程序等诸多敏感的关键词,谁也不敢马虎。一个战士再优秀,最起码你自己得自觉自愿地提交申请罢。玄乎地说,王璁是在排长的点拨和提醒下才写的申请。全面考核对王璁来说从来不是问题,群众评议自不必说,支委会上水到渠成,上级审批也无甚意外。对于平时表现一般,临时抱佛脚地急于表现的战士来说可望不可即的事情,在王璁这儿,竟然是馅饼砸脑袋,想躲都躲不掉。王璁成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新疆军区驻北疆某部通信连一排一班的一名一期士官。

王璁工作从不偷懒。看到有的战友有时偷个小懒什么的,王璁感到特别的不理解。心想你们腻腻歪歪地真没意思,有劲儿省着不用,难道那力气能象钱一样存起来以后再花吗?他觉得,有多大劲儿,就使多大劲儿,这样真痛快。每当发现自己有出乎意料的力气发挥出来,他都感觉捡了多大便宜似的,心里不免沾沾自喜。那感觉真是过瘾。

把当兵以来的回忆细细理了一遍之后,王璁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经反复确认,自己应该算是个好兵。可面对“为什么要当士官”这个问题,不深不浅地想了几次,却把自己整糊涂了。我这思想也太经不起推敲了吧?这几年在部队白受教育了?光是政治笔记,哪年不是厚厚地一本?讨论没少参加,体会没有少写,上台发过言,给新兵做过思想工作,经常受到表扬,每年都是“优秀士兵”。他相信,仅凭这种惯性,自己完全能够光光彩彩地把一期士官这三年干完。

“我只是想知道,自己为什么留下来当士官?我一定要弄明白。”他在心里较真地对自己说。

王璁想起俞明常说的一个词:郁闷。

其实,早上的起床号,是给新兵吹的。象四期士官李兴元这样的老兵,有没有军号都一样。

对于一个养之有素的老兵来说,经过长期军旅生活锻造和打磨的生理钟,就是最可靠的作息时间表。皮肤之下,肌体之内,那些枝枝叉叉、细细密密的血管和神经里,说不准哪儿藏着一声炸雷一般的口令,哪儿又藏着一截儿悠扬的号声。该响的时候,它们就会响。偶尔有一天突然停电了,礼堂顶上的大喇叭没有按时传出军号声,老兵身体里的军号依然会精准地响起。

李兴元的生物钟,久经考验。哪怕是夜间哪台设备告了警,因为加班少睡了几个小时,他的生物钟也是完全可以信任的。清晨的某一秒,不管原本睡得多么沉,梦有多么香,当眼珠子突然抖动那么两下,接下来眼皮一下子打开,随之调整身体,蜷起双臂,肘部发力,收腹提臀,撑起身体,朝着几架高低床上这么一扫视的同时,军号声响了。其实,在号声将响而未响之时,他在嗓子眼儿里打开了一双臆想中的手臂,准备好一个指挥的起势,号声响起的同时,那双手臂恰好往左右两边斜下方优雅而深情地划下,准确地合上号声的音律。

也许,这是每个老兵心照不宣又不值一提的秘密,是一种已然渗入骨髓的隐秘的快乐和生活的奖赏。兵龄新的,火候未到,无法破译甚至无法去羡慕。反正每当通信连一班的其他七个二期士官、一期士官、上等兵和列兵们睁开眼睛时,总是看到李班长已经坐在床沿上穿衣服了,于是大家谁也不敢怠慢,迅速坐起穿衣。

大学生新兵马鸣渊留心观察过,李兴元起床、穿衣、蹬鞋、系鞋带、戴帽、扎腰带的程序,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门艺术:程序合理,显然是经过军旅生涯长期摸索总结之后,浑然而成;快速流畅,连每一粒衣扣遇到随意而至的指尖时都服服帖帖,哪怕是点到为止,也绝不为难;一气呵成,中途没有停顿、犹豫和返工,动作环环相扣,人衣配合默契,不见一个多余动作。小小的生活细节里,尽显职业军人的潇洒干练。马鸣渊好生羡慕。凡事久而生熟,熟而生巧,巧而再久,方能出彩。而将生活中一个平平常常的动作臻至出神入化,非要有一种坚强而柔韧的精神支撑不可。马鸣渊暗自惊叹:“兵龄真是神奇!”他悄悄地品悟着这个全连最老的士官,觉得李兴元这种境界所体现出来的,绝非因为受制于坚硬制度而被动练就的过硬应付之功,而是在快乐淋漓地演绎着军旅生活中无法尽述的从容乐趣。

早操结束,李兴元洗漱、整理内务的流程,当然也一样精彩。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每天早饭前刮胡子的环节。

李兴元每天早上都要刮胡子。一天不刮,脸上就荒了。

他临窗而立,电动剃须刀一挨脸皮就哧哧拉拉地欢畅起来,象一台收割机驰骋在麦田里。偶尔遇到又粗又硬的胡子,刀片“卡嗒卡嗒”两声,听起来象是镰刀砍到了石头上。推拉研磨两下之后,情况解除,继续驾驶着几枚刀片向前推进。大家在他身后乱而不乱,分工明确地擦拭桌子、床架、门框、衣柜,整理床铺、抽屉、毛巾、挎包,摆放脸盆、鞋子、水杯、腰带。王璁一边忙着,一边联想着班长那张被胡茬子染成青黑色,永远清瘦干净的脸。这是无法模仿的,俞明就有教训。听人说胡子是刮出来的,越刮越旺,俞明为自己配置了一把正宗的飞利浦剃须刀,坚持每天在绒毛上反复耕作数遍,三个月时间,细白细白的下巴上,只培养出了一根胡子,反而舍不得剪掉了,就那么拢着,还经常用拇指和食指把它揪起来,一下一下地拉扯着,作若有所思状。

一阵军队生活里特有的声响之后,剃须刀工作的声音停住。李兴元一边用手掌心兜住下巴,手指顺势在腮帮子上一带而过,算是检查了收割机的工作成果。一边转过身来,目光平和里又带着说不出的威严,开始验收大家的劳动成效。

“直线加方块”的原则,通过年轻士兵们的手,渗透到房间里的每一个细节之中。就连毛巾两次对折搭在床头,拍捏平整、左右对齐之后,偶尔耷拉下来的一小截儿哪怕是一厘米长的线头儿,也被人拿来小剪刀认真地剪去;八个脸盆之内的八个牙缸和八个香皂盒,按照完全一样的位置和顺序放置着;八个牙缸之内的牙膏和牙刷保持着完全一致的倾斜度,所有牙缸的把子和牙刷的刷毛都朝向同一个方向;甚至,每个脸盆沿上的那个小圆孔必须互相重合,八个脸盆放在细钢筋焊成的架子上,从最上面向下看去,八个小圆孔完全可以通视。经过长期出其不意、吹毛求疵式的检查和挑刺后,擦拭的效果自不必说,无论是门框上沿儿、床架里边儿、柜子顶儿上、板凳腿儿上,还是通往上铺的脚蹬内侧,任你戴了白手套东擦西拭着检查吧,基本不会有什么收获。

早操之后,早饭之前,房间里所有物体的表面,不管是新的还是旧的,仿佛都被抹布熨烫得板板正正,镀着一层生活的光泽。一切井井有条,整洁极了。

吴小耀悄悄关注着李兴元细微的表情变化。当李兴元走到脸盆架跟前的时候,他紧张得摒住了呼吸,因为那是他的责任区。他担心着,刚才我去洗抹布的时候,有没有人动过脸盆架呀?万一那八个小圆孔错了位,非丢人不可。

幸好,李兴元没说什么。吴小耀悄悄松了一口气。

有人曾告诫过吴小耀:“你小心点,做事要精干,别耍小聪明。李班长兵当得都快成精了!”

李兴元对兵们要求的“精干”,首先是外表的干净利索。吴小耀刚分来一班不久,就因为不“精干”被李兴元收拾过一顿。

那天早饭前,宿舍卫生收拾完毕,李兴元让全班在两排高低床中间的过道里列了队,叫出吴小耀站在中间。用X光机一样的眼神,从头到脚把他扫描了一遍。他一指吴小耀的衣襟:“看看你这衣襟!油光光的,可以擦着火柴了吧?”吴小耀一低头,脸上顿时火烧火燎起来。

李兴元又伸手捏住吴小耀的衬衣领

大家忍不住了,呼呼哧哧地笑了起来。

“还有你这裤子,腿弯儿这地方,是用女人的百褶裙改的吗?”

吴小耀腿弯儿处,军裤被折出数不清的横向褶子,以至于裤脚都撑不住局面了,从脚跟上面吊了起来。确实有点邋遢过分了。)

吴小耀觉得背上嗖嗖直冒凉气。只听李兴元在背后又提高了声音:“你那床单,是不是想下周翻过来再用另一面啊?”

俞明不知深浅地出言打趣:“小耀啊,咱们当兵的用床单,那可是学问呢!你准备它两条:一条床单有两面,每个面上睡一周。一个月洗一次就OK啦!”大家终于放开了大笑起来。

只有李兴元不笑。他瞪了一眼俞明:“你才好了几天!吴小耀就交给你了。一周之内,教会他洗衣服、熨衣服!监督着他每天晚上洗脚洗袜子,哪个晚上不洗,你们两个都别上床睡觉。你还要负责每周六带他洗澡,督促他换洗内衣内裤。饭后要把碗筷洗干净,两个礼拜刷一次鞋子。一切都按你当初的标准要求他。带不好他,我拿你是问!”

李兴元很会拾掇人,这一点不服不行。吴小耀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行动上丝毫不敢怠慢。打那以后,跟着俞明狠下讲卫生的功夫。

吴小耀小的时候,母亲早逝,父亲一直没有再娶。当兵前,在一个没有娘的家里,一个老鳏夫,一个半大小子,生活上谁也不讲究。用姑姑的话说,他们父子俩“把几间房子弄得象猪窝一样”。父亲被姑姑骂急了,就骂他,逼着他打扫房间、收拾卫生,顽劣的他哪里肯买帐。贫苦惯了的父亲,原本也没有“讲卫生”这等高档修养,骂骂而已。爷儿俩谁也改变不了谁。

可在通信连一班,被李班长这么一收拾,吴小耀再不敢马虎。

刚开始的时候,吴小耀觉得,按李班长的要求,自己天天都要围绕个人卫生问题多费不少事,是个挺大的负担,心老悬着,生怕再被骂。渐渐有了一点习惯了,感觉也不再那么紧张,整个生活好象都被那些讲卫生的环节清理干净了。他想起以前把臭袜子压在枕头下面、一个星期换洗一次的感觉;两三个星期不洗澡不换内衣,裤头硬梆梆、粘乎乎磨着大腿根儿的滋味,觉得现在幸福极了。

不过他很快遇到了难题。李班长骂他腿弯儿里裤子打褶,可人总要上厕所啊,蹲坑的时候,裤子总是被挤压在腿弯儿里,哪能不褶呢?吴小耀厚着脸皮向俞明请教。俞明说小子,给哥买包烟去。吴小耀真的去买了一包雪莲烟。俞明反而不好意思了,说我开

俞明告诉吴小耀,蹲坑时不让裤子打褶的办法有二:其一,进了隔间后,先把裤子脱下来挂在门扣上,或者搭在肩膀上也行,办完正事再穿上;其二,蹲下时裤子尽量往下多褪一些,让大部分布料都堆到脚脖子里和脚面上,只把裤腰那一圈压在腿弯儿里,蹲得也别太扎实了,腿上稍微撑着一点点,基本上不会有什么大的褶子。

俞明同时强调,第一种方法太麻烦,不实用。至于第二种,这可是被逼无奈,经过长期痛苦的摸索才总结出来的,怎么也不至于只值这一包雪莲烟啊。地球人知道的不多,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李兴元今年要走,这是铁定的事情。他很清楚,自己要不是通信专业,恐怕早几年就脱军装走人了。在这个系统内,能干到四期士官的,实在不多。

三年前,李兴元的母亲去世后,33岁的他成了孤儿。安葬完母亲,想想媳妇一过门儿就独自伺候多病的二老,当新媳妇儿的第一年末送走了老父,现在又怀着身孕送走了母亲,再也不能让她那么辛苦了。他一咬牙,给连里打电话请示,想把媳妇带到新疆来。连长指导员愁得够呛,最终向营里说明了情况,同意暂时带过来,也象其他单位的已婚士官一样,在外面租房住,先照顾着生了孩子再说。什么时候上面整治,非要撵人了,别人走,咱也走;上面不较真,那就住着,只是不能影响工作。

就这样,媳妇跟他来了新疆,在营区外面不远处租了两间小平房。连队淘汰的两张单人床一拼,就成了一张大床。媳妇买了一个布做的简易衣柜放在床头。房东给了两个旧沙发,一个旧茶几既是床头柜,又是餐桌;买了一套煤气灶,一张旧的三屉桌上铺一层印着草莓图案的塑料桌布,这就相当于厨房的案板了;重新修了火墙,从房东那边接了管子,把自来水引到房前一小块菜地边儿上。媳妇闲不住,见房东对菜地爱种不种的,提出由自己种菜,房东随便吃就是了。巴掌大的菜地里,一陇大葱,几株南瓜,辣椒、茄子、豆角、西红柿样样都有。有了这一小片绿意盎然,和那些紧跟节气,细细碎碎的花儿,这个注定是临时的家,简陋却整洁,充满生机

通信连和机关住在一个院子里,多少沾了点儿光,跟着机关士官的管理规定走,每周二、五晚上回家住宿,第二天早上赶回连队参加早操

人活老了爱回忆。兵当老了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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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兴元不愿意觉得自己老了。可与新兵一比,与那些一期士官二期士官一比,甚至与几个三期士官和连长指导员一比,自己的确有些老了。

他一当兵就在通信连。十六年,连窝儿都没挪过。养过猪,种过菜,做过饭。通信专业方面,有线、报务、载波、程控、传输、光端、配线、数字、修理、电源干了个遍。陪了六任连长、八任指导员,帮带过四个排长,现在这任连长就是自己看着成长起来的。要说培养出的技术骨干,那么多茬子兵,怎么也有几十个了罢。

虽说自己二十岁才当兵,有点晚。但成长过程却是一个环节不少,从懵懵懂懂到当出兵味,从毛毛糙糙到沉稳扎实,从“新兵蛋子”熬成“老皮牙子”(新疆话,意思是“老家伙”)。猛一回头,象作梦一样,曾经的“小李子”成了“老李”。除了点名那种正式场合,连长指导员都称他“老李”,从来不好意思直呼其名。战士们都称他“李班长”——在部队的传统里,除了行政上正式任命的班长,“班长”还是新兵对老兵的通称。在全连的“班长”中,只有李兴元的班长职务前被大家冠以姓氏,这是最近几年不知不觉形成的一种约定俗成的特殊礼遇。“李班长”是通信连的一个品牌。“李班长”这个称呼,充满着毕恭毕敬的自觉,大家叫得自然、顺口、暖意融融。“李班长”代表着一种荣誉,更是一种情分。甚至,它意味着无冕之王。

尽管如此。李兴元深知,自己毕竟是一个兵。和新同志比起来,按部队里调侃的话说,无非是早摸了几年枪,多穿旧了几套军装,多磨烂了几条“八一牌”大裤衩,多消耗了几吨军粮。兵就得象个兵的样子,再老,也不能倚老卖老,心里要有这个分寸。大家尊你一声“李班长”,正是因为你当出了个兵样,攒了一点形象,蓄了一些涵养。否则,你不过是兵们眼里的一个老兵、心里的一个战友、嘴里的一个“班长”罢了,不过是连长指导员嘴里的“李兴元”罢了。

李兴元立过两次三等功,被军区评为过“种养植能手”、“优秀‘四会’教练员”,获得过两次“全军优秀士官人才奖”,五次被评为“优秀共产党员”。至于每年底评选“优秀士兵”,最近一些年,年年被他推脱得与己无关——他的优秀是久经考验和无可争议的,大家每年都评他,他都找连长指导员极力游说:“我都老皮牙子了,要那么多‘优秀士兵’干啥?多鼓励鼓励新同志,比给我有意义多了。”连长指导员和众支委们想想也是,象李兴元这样的老家伙,都优秀到骨子里去了,还非要每年用一枚“优秀士兵”证章去证明一下么?

李兴元当兵这些年来,通信连的编制经过历次变动,人员一再精简;装备不时升级,专业几度增删;条件越来越好,硬件不断完善。他穿过三种版本的军装,戴过八种军衔,干过十三个岗位。对通信连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他对每一间宿舍、机房,每一台设备、每一条缆线、每一个仪表,一桌一椅、一草一木,菜地猪舍、球场食堂,都充满了说不出的感情。

经过一个冬天的休整,营区里的树,那些垂榆、杨树和白腊树们,重新萌生了新绿。多快啊。等这茬子绿色再一次从枝头走下来时,自己就该脱下军装离开军营了。这不会是一个太长的过程,会很快的

李兴元想起电影《弹道无痕》里老兵李四虎说过的话:“不穿军装的日子,就象一拳打到棉花套子上,提不起劲儿来。”说实话,他有些怯。隐隐地,他还有一些不放心。

连长上任才一年多一点,指导员半年前刚从外单位调来。在新兵们眼里,他们是主官,是连首长,在连队有绝对的权威。可自己能感觉得到,他们其实还比较“嫩”,处理工作还不够老练,要带好这么一个连队,他们的经验明显不够。两个主官之间的配合还不够顺畅,好几次,要不是自己以“和稀泥”的方式进行调和,两个愣小伙儿眼看就要急眼了。

几个排长清一色的大学生干部,都没有当士兵的经历,毕业分来,一边补着“士兵生活”这一课,一边要实施管理,工作多是照猫画虎,有形而无神,磕磕绊绊地,经验积累的比不上教训多。他们理论上有一套,但实践能力差,书生气有余,阳刚气不足,工作放不开手脚,有些工作抓得不伦不类,让人看了着急上火。但他们再年轻也是干部,你得耐下性子,巧妙地帮教着他们。白面书生样的一排长,真象一只小绵羊啊,帮衬他,最操心。

去年士官选取名额太少,一批技术过硬的骨干复员走了,而在这几年来技术力量最薄弱的一年,自己也将要离开。班里、排里的这几个老一些的兵,一时还不敢放手让他们去独当一面,今年的大项施工、训练演习和日常通信保障中,他们必须作为主力发挥作用。尤其是到了明年,毫无疑问,他们要充当连队的顶梁柱子。

要尽快把他们带出来啊!否则连队明年、后年可怎么办?虽说我要走了,可如果两年、三年、十年以后,连队建设滑坡了,会不会有我的责任呢?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是这个连队兵龄链条上的一环,怎么能完全没有我的责任呢!

在这样一个春光明媚的早上,李兴元立于窗前,一边刮着胡子,一边沉重地想着,想着……

初春时节,在新疆观察绿色发展壮大的过程,是一种享受,又象是在接受一种教诲。内地的绿色来得容易,驻得长久,一切都好象理所当然。而新疆的任何一丁点的绿色都是珍贵的,来得艰难,留得短暂,倒像是一种恩惠了。北疆的叶芽一般三月初才能露头儿,到了十月又该落了。才半年。因此,感受它们的孕育,观察它们的成长,别具意味。wljt8

不过,只要春光开好了头,树叶长得真是快。那天上午,王璁担任连值日,他顶着白花花的阳光打扫院子的时候,猛一抬头,发现门口杨树上,一片树叶能拍打到另一片树叶了。

王璁越来越觉得,自己是该以一个男人的立场想些事情了。这让他有点亢奋,仿佛搞科研的接到了一个重点课题,既光荣,又紧张。他美美地想:我要是凭自己的悟性把这个问题弄明白了,以后看李班长时,是不是就不用有那种“须仰视才见”的感觉了?兵心飞翔$ \

“我还真不信了!”王璁听见自己在心里狠狠地说。他决定自力更生,独立解决这个问题。wljt81

平心而论。在班里,王璁自有自己的位置和分量。他一直在偷偷地观察着李班长,觉得自己跟他学了很多东西。他想,自己总有一天会当上“王班长”,那时这些东西就会派上用场。包括那个刮胡子的境界,王璁觉得自己其实已经具备了那种沧桑感,只是班里的精神领袖只能有一个,在李班长面前,他心甘情愿地暂时只当个低调、懂事的新生代,这是对老同志的安慰,也是尊敬。

好多个李兴元回家的夜晚,王璁就着窗外的亮光,静静地看着对面他的床铺,想着他一身的本事,一身的正气,一脸的内涵,尤其是嵌在瘦瘦面容上的沉稳的眼神,心里都会默默地说:放心吧李班长,你走后,我和石厚程会把咱们班带得呱呱叫,决不会给你丢脸。有时,王璁甚至会在心里和李班长推心置腹地说:“班长,其实对于我们来说,你太老了,我们中间差着辈份儿呢!有你在,咱们班的工作稳当是稳当,可我总觉得心里的激情得不到充分发挥。你在时,你是连队的一杆旗,是咱班里的核心,咱们班是连里的品牌;你走了,说不定我们会带得更好,你信么?”

有一次,王璁正在心里这样说着,躺在对面的李兴元忽然转过身说道:“好啊臭小子,野心不小哇你!”王璁吓得一愣。刚想张口解释,定睛一看,李班长的床上明明空着,原来是自己把想法延伸到梦里了。白生生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李班长摆在被子上的军帽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几乎占满了床铺的长度,象是李班长枕在被子上,弓起身子,面朝着墙,和衣而卧。|

王璁相信,多少年以后,自己一定还会记得那天晚上。那天晚上的月光白得扎眼,意义非凡。:

也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王璁开始真正地觉得,自己还是愿意长大的。指导员不是老说我们80后缺乏成人意识么?好吧,那我就成长给你看!

石厚程是二期第一年,当兵比王璁早两年,在专业技术方面已说得上相当老练了。跟着啥人学啥人,这话真不是胡乱总结出来的。他明显受了李班长的影响,言语不多,为人低调,办事一是一、二是二,心里始终有数。王璁心里服,觉得石厚程比自己扎实沉稳,在李班长之后,很可能是班里的主心骨。但同时也觉得,石厚程的脾气太绵,缺乏激情。把握班里的大局,他可以;猛冲猛打,和其他班排搞竞争,还得靠我王璁吼着喊着带大家去拼命。石厚程啊石厚程,有一天你当了“班首长”,我愿意当好你的“参谋长”。哈哈,有意见不?没有?好!就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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