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订阅


人们要纪念的事情,或者欢乐,或者沉重。

应该纪念的事情,如果不被某种方式纪念,历经时间长河的磨洗,将会淡出人们的记忆,直至忘却。

欢乐可以忘却,但沉重不该忘却。

学校纪念劳动节、青年节举行的歌咏比赛,每个参赛班级要唱两首歌,团歌是必唱曲目。别看团歌平时大家唱得少,但唱起来曲调还真不难听。

看着同学们在台上卖力地演唱,仿佛昔日重现,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遥远的22年前。那时候的主旋律,是“血染的风采”。学校歌咏比赛,每个系派新生参加,参赛各系要演唱两首歌,必唱的那首,就是《血染的风采》——

也许我倒下将不再起来,

你是否还要永久的期待?

如果是这样,

你不要悲哀,

共和国的旗帜上,

有我们血染的风采。

……

这首荡气回肠的歌曾在中华大地的每个角落传唱。总有一种感动让我们泪流满面。

眼前这些在台上唱团歌、约等于90后的新一代大学生,知道这首歌内容的,大概不多。上个世纪80年代,广西、云南边防战事紧张,当我们在优美宁静的大学校园里徜徉的时候,与我们一样的同龄人,却只能在狭窄湿热的猫耳洞中蜷缩。甚至,他们中的一些人,长眠于这片热血凝固的南疆山脉。

这场绵延十年的边境冲突,是30年前那场举世瞩目的中越战争的延伸。30年前,隆隆的炮声在中越边境彻夜轰鸣,共和国的铁血士兵开进越南;这些年轻的男孩女孩,有的一去再也回不来了。为国捐躯,他们是英雄。

我所记得的,是一辆接一辆的运兵车,日夜不停地从家乡前面的国道上往边境进发,军车后面拖着被军绿炮衣裹得严实的大炮。车上的士兵有的说,有的笑,更多的是搂枪端坐,看不出是兴奋还是忧伤。

父亲所在的玻璃厂,当时有两辆卡车,被征调运送物资去了。父亲随车到了边境,后来还得了一枚自卫还击战的纪念章。

公社年轻的社员也被征召支援前线,抬物资,抬担架。十八年前,我在乡下人民法庭工作时,有一个朋友在乡中学教书,小伙子长得又高、又白、又帅,常穿着白背心打篮球,村姑都叫他“白背心”。去年我才知道,“白背心”有一个哥,当年听从国家召唤,上了前线,但再也没有回来。县法院的一个年轻法警,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他那去当民兵的哥,也在那场战争中跟家人永别了。

30年前,我们敲锣打鼓欢迎最可爱的人凯旋;30年后的今天,谁还记得他们呢?

30周年,是一个纪念的契机。但我们的主流媒体,我们强大的宣传机构,在中越战事30周年的这个时刻,选择了沉默。它们大张旗鼓地纪念改革开放30周年,纪念恢复高考30周年,纪念知青下乡40周年,纪念自治区成立50周年;眼下,我们的媒体正紧锣密鼓地策划报道建国60周年,但为什么,就不能抽空纪念一下自卫还击战30周年呢?

当然,这又是一个“众所周知的原因”。奇怪,我怎么又说“又”呢?

30年,弹指一挥间。岁月悄无声息地流逝,但带不走深埋于内心的伤痛和渴望。

让我们从南宁晚报的这篇报道说起,《71岁母亲等候30年找到烈士儿子墓地》:家住河南省新密市城关乡甘寨村的冯梅菊老人今年已经71岁,她的心里有一个30年未了的心愿,儿子钱遂治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壮烈牺牲,她很想去看看儿子的墓,但一直不知道儿子葬在哪里。

1979年,19岁的钱遂治应征入伍,临走时,钱遂治叮嘱弟弟钱遂年:“好好照顾爹娘,家里穷,不当兵没活路,等我回来,咱一定能过上好日子。”钱遂治入伍一个月,往家寄了一封信,再以后,就没了音信。

原来,钱遂治入伍不久就成了机枪连的机枪手,同年,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钱遂治所在的队伍也开赴南疆。为了不让父母担心,钱遂治一直没有给家里去信,但对亲人的思念一天胜过一天,实在忍不住了,他就在自己的裤子上写下母亲的名字。他牺牲的时候,裤子上还写着“冯梅菊”。

“一起去的都回来了,就俺儿不回来。” 30年了,冯梅菊一遍遍地抚摸部队寄来的军功章和烈士证书,一遍遍地擦拭儿子的照片。

“他爸也想去找找,但路太远了,听说墓又反复迁了几次,一直不知道在哪儿。” 忠魂难觅,每到夜里,倍受思子心痛的折磨,钱遂治的父亲就跑到院子里大吼三声。2005年,钱父带着遗憾离开了人世,直到最后,他还喊着大儿子的名字。

今年年初,事情出现了转机。钱遂年的妻子付玉香在网上无意中发现,有位叫“烈士妹妹”的网友公布了一批对越自卫反击战中河南籍烈士的名字,但没有哥哥的下落。付玉香联系上了烈士妹妹,烈士妹妹得知情况后,给付玉香推荐了一个名叫“LUCK路客”的南宁网友。

路客几经奔波,终于在广西崇左市龙州烈士陵园找到了钱遂治烈士的墓碑,并且拍下了照片,在网上发给了付玉香。

后来的报道当然就很煽情了。今年清明节,冯梅菊老人在网友的资助下,实现了30年来的心愿。老人在儿子墓前长跪不起,失声痛哭。

老人也哭着向所有的烈士跪拜。

路客说,边境上的烈士陵园,有一半以上的烈士都没有家属前来扫墓,大多都是农村兵。一方面是家属不知墓地何在,另一方面是家境贫穷。

这些在战争中逝去的英灵,什么时候被国家记起,被全民性缅怀,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才有希望。

几年来,路客跑遍了广西、云南边境大小烈士陵园,详细纪录了每位烈士的安身之处和生前住址,发到战友联盟网上,并拍摄了上万张烈士墓碑照片。对于寻找烈士的亲属,路客有问必答,有求必应。

向LUCK路客致敬!

有个男生,05年孤身一人去了云南麻栗坡。当他走在通往烈士陵园路上的时候,被一辆小车捡起。车上坐着成都军区的一位师长,他是来看望当年牺牲的战友。跟一个师长同车,学生感动;跟一个学生同车,师长更感动。在麦当劳和网络游戏中成长起来的新一代大学生,只身前往边境烈士陵园瞻仰的,实在罕有。

这个男生不是我教过的学生当中学习最好的,甚至连较好都说不上,但要问在我五年的教师生涯中,我最愿意提到的学生是谁,非这小子莫属。

中国的五月,是红色的五月。美国的五月,也同样是“红色”的五月。每年5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是美国“阵亡将士纪念日”,那一天,全美放假,举行仪式纪念为美国献身的阵亡烈士。

今年5月25日,美国总统奥巴马在阿灵顿国家公墓出席纪念阵亡将士活动。

纳斯达克股市休市一天。

奥巴马向无名烈士墓敬献了花圈。奥巴马说:“为什么在很多人只追求狭隘的利己主义的时代,这一代海陆空军的士兵们志愿地代表了另一部分人?为什么他们乐于承受最重的担子?无论如何他们会感到有些吃力,但他们响应了号召。他们说‘我去’。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是美国最好的人。”

毫无疑问,说“我去”的中国人,也是中国最好的人。可是,30年了,他们的音容、他们的名字镌刻在冰冷的石碑上整整30年了,我们以何种方式提起过他们?

我很羡慕美国佬有这样的纪念日,阵亡烈士每年都有一天都被活着的人提起,这是政府意志和国民意愿高度结合的一天。自由散漫的美国人,在那一天变得庄严肃穆。

这些年,我们开口闭口就喊“与国际接轨”。企业高管的年薪,与国际接轨了;公务员的工资,与国际接轨了;这费那费的征收,也与国际接轨了。政府部门办公场所之奢侈,更是走在了国际前列。

过节也接轨了。年轻人热衷于圣诞节、情人节、愚人节,温情的父亲节、母亲节也渐为流传。西方舶来的这些节日,只要民众乐意,就可以在那天乐它一乐,过得怎么样,过还是不过,完全是个人的事。

民间节日的接轨,无可厚非。如果能选择,没人愿意选择沉重。如果没有国家层面的认同和国家行为的倡导,像“阵亡将士纪念日”这样的纪念活动,是不会主动走入公民个人的生活内容的。

一年中应该有这样悲情的一天,不必等到像汶川地震那样才有国家公祭和全民哀思。国家设立“阵亡将士纪念日”又何妨呢?何况,像端午节这样的节日,都被提到了法定假日的高度。

端午,乃阳气运行到端点的端阳之时,也是恶疠病疫伺机作乱之时,古时家家门前插艾叶、挂菖蒲、喝雄黄酒,妇女还要煮兰水洗澡,这都是为了驱邪避邪、避瘟气。这么个过法,很是自然,犹如春节团圆、清明祭祖一样。

后来端午节就过得坏了,坏就坏在加进了纪念屈原这样的内容,吃粽子啊、赛龙舟啊什么的,都被说成是纪念爱国诗人屈原。今年端午节,有个女生给我发短信,说“今天是纪念忠魂的日子”。看到这个短信,我唯有拈花一笑。屈大夫有才,但楚怀王不仅没重用屈大夫,还将之流放。郁闷的屈大夫既没有组织兵马走上抗秦前线,也没有怒闯朝廷痛斥楚王之无道,而是对着滔滔江水一投了之。

楚国人纪念忠君乖顺的屈大夫是应该的,但秦国人该痛恨楚国的屈大夫才对啊?赵国啊,齐国啊什么的,跟屈大夫风马牛不相及,纪念个啥捏?战国时代冤死的忠臣肯定还有,为何后世的汉唐直到现在,只有屈原才是爱国符号?

有比屈原更爱国、又比屈原更冤的,袁崇焕。明末,明朝军队与清兵经过松锦之战和萨尔浒之战后,元气大伤,退守山海关,只有袁崇焕率领两万兵马独守宁远孤城,与清兵血战。但这么一个忠勇的袁崇焕,其下场却是被崇祯皇帝凌迟处死。崇祯昏聩也就罢了,袁崇焕上法场,京城百姓一路骂声不绝,竟以纷纷掏钱争食其肉送酒为荣。

为袁崇焕平反的,是乾隆皇帝。为与自己祖先作对的敌方战将平反,与其说是乾隆心胸开阔,还不如说是乾隆治国的智慧使然。乾隆看中的,是袁崇焕的忠勇。任何一个当朝的统治者,都希望文武百官忠勇如斯。

纪念屈原和为袁崇焕平反,其实是统治者一脉相承的治国安民思路。统治者向百姓灌输的就是,你们要以忠臣为榜样,学习他们,效仿他们。探讨楚怀王和崇祯的过错,也许会对揭示王朝的兴衰更有价值,但统治者绝不会这么做。

统治者要国民忠于朝廷,忠于国家,而朝廷却没有义务忠于国民。这种单向度索求的积累,会演变成什么样的恶果呢?

1840年鸦片战争,中英军队在广州遭遇。英国舰队突破虎门要塞、沿着珠江北上的时候,江两岸聚集了数以万计的当地居民。他们以冷漠、十分平静的神情观看自己朝廷的军队与外夷作战,好似在观看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争斗。

1860年第二次鸦片战争,英法联军在北京张贴中文小广告:“任何人,无论贵贱,皆需为其愚蠢的欺诈行为受到惩戒,18日将火烧圆明园,以此作为皇帝食言这之惩戒,作为违反休战协定之报复。与此无关人员皆不受此行动影响,惟清政府为其负责。” 据说,北京市民看到告示后,丝毫没有为即将发生的事情操心,而是对其蹩脚的语法大笑不已。

当世的刘亚洲将军概叹:国不知有民,民就不知有国。

2003年伊拉克战争,美军一反常态,早早地就派出地面部队进入伊拉克。在中国,这场战争成就了学识渊博的张召忠,也毁掉了纸上谈兵的张召忠。张教授就闹不明白,美军一路高歌猛进,伊军何以路不破,桥不炸,雷不埋,机不飞呢?火攻啊,巷战啊,怎么就打不起来呢?

张教授算无遗策,却没有参透人心。伊拉克所谓精锐的共和国卫队,一触即溃,没人愿意为萨达姆专制残暴的政权卖命。

国家以国家的方式关爱国民,国民会以国民的方式报答国家。

国家选择性地遗忘国民,国民也会选择性地遗忘国家。

硝烟散尽,当士兵对国家尽了一个士兵的责任,国家也要对士兵尽一个国家的责任。国家的责任,不仅是体现在物质上的抚恤,也要体现在精神上的国家安慰和全民感恩。让每一个人、每一个家庭切身感受到国家的利益和个人的利益、家庭利益是血肉相连的,让每一个人、每一个家庭都知道,国家是真的很感激每一个为国家作出牺牲的个人和家庭。

30年前那场中越战事,停歇的是枪炮声,永恒的是不尽的哀思。我们可以不用去问为什么要打这场战争。任何一个国家,军事行动总是为政治、外交服务的。区别在于,不是所有的国家,对待战争的态度总是那么一副铁腕、无情、生冷的面孔;更大的区别还在于,不是所有的国家,单个家庭的伤痛、纪念和哀思,在国家意志的引领和支配下,上升为全民的伤痛、纪念和哀思。

今天,中越边境上边贸互市,熙熙攘攘的商人上下奔波,北仑河口繁忙的江船来回穿梭,两国的政府官员、学者频繁互访。中越两国撕裂的伤口在慢慢地愈合,中国更是小心翼翼地避开不谈30年前的那场战事。

战争远去,记忆也在远去。

历史像一个装满故事的老人,当你穿越时间隧道,你会看到面无表情的历史充满了感性,充满了欢乐和沉重。在时空中飘荡的30年前,那里有年轻士兵对爱情的眷恋和对生命的留恋,那里有战友生死不离的情谊,当然,那里更有父亲的哽咽和母亲的眼泪。

这就是我们不能忘却的原因。我们纪念他们,是为了提醒我们,好好地活着,为逝去的英灵活着,带着感恩的心态活着,爱自己,爱他人。

歌曲是时代的见证。歌唱时代的歌曲也是很好的纪念方式。我一直留心学校组织唱红歌的时候,有没有班级选择二三十年前那些血与火的歌曲。遗憾的是,大概没有国家意志的导向,年轻的天之骄子们都想不起来有这样的歌曲了。

这更体现了纪念的迫切。

30年前那首抒情、铿锵、豪迈的《再见吧,妈妈》,如果你不会唱,就请吟咏一下歌词吧——

再见吧,妈妈!

再见吧,妈妈!

军号已吹响,钢枪已擦亮,

行装已背好,部队要出发。

你不要悄悄地流泪,

你不要把儿牵挂。

当我从战场上凯旋归来,

再来看望亲爱的妈妈。

当我从战场上凯旋归来,

再来看望幸福的妈妈。

啊,我为妈妈擦去泪花。

再见吧,妈妈!

再见吧,妈妈!

军号已吹响,钢枪已擦亮,

行装已背好,部队要出发。

看山茶含苞欲放,

怎能让豺狼践踏。

假如我在战斗中光荣牺牲,

你会看到盛开的茶花;

假如我在战斗中光荣牺牲,

你会看到美丽的茶花。

啊,山茶花会陪伴着妈妈。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发表评论
发表评论

网友评论仅供其表达个人看法,并不表明铁血立场。

全部评论
加载更多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加载更多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