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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军历史上,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次大裁军。却被我,确切地说是我的父亲遇到两次。今天,我想回忆一下,1992年秋天的往事。

92年,是百万大裁军的第几次,我不知道。那次才觉得,命令也是可以那么的空穴来风,命令也是可以那么风驰电掣。

那时候,我还是个不到10岁的孩子,放学后的去处不是叔叔们的训练场,就是大院里那些各个隐蔽场所。在去训练场的路上,会经过首长的居住区。那天站岗的叔叔是我认识的。其实名字我不知道,只是认识脸。那天,我还记得我穿着墨绿色的小格格裙子。一蹦一跳地在路上走。看到叔叔,跟叔叔打招呼。那天,他很黯然,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黯然,只知道他不高兴,没精神,跟往常不一样。

他跟我说:我可能快走了。

我看看他的肩章,不过两条。

我说:你骗我,你还不能复原呢。

他说:可能,你爸也快走了吧。这里的人都要走。

我说:你骗我,我爸更不能走了。要不然,怎么你知道我不知道。

他叹气,摇头,说:玩去吧,你还小,跟你说你也不懂。

我很生气,他说得这么不清不楚。就继续往训练场走。一些叔叔刚刚结束训练,在双杠下说着什么。我走过去,跟平时一样跟他们问好,听他们说话,想跟他们玩一会儿。他们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问我听没听爸爸说过,他要走的事情。我回答说没有。于是,一个叔叔说:等等看,可能是谣言。毕竟没有正式下令。

我很识趣地回家了,因为没人愿意理我。他们好多人都皱着眉头谈事情,全然不像平时那样的热情和幽默。那种气氛,我很不喜欢,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压抑。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压抑。我只知道,我无法呼吸,我得回家问问爸爸,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天的晚饭,也是很诡异的。爸爸处里的另外一个叔叔来到我家。那个叔叔是个很优秀的军人,爸爸说他很能吃苦。到今天,我都忘记了那个叔叔的样子。只记得那个叔叔跟爸爸说,好像是真的,命令已经到军区了。爸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眼睛里迸发出一种叫做悲痛的东西。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爸爸那样,印象里,爸爸永远是那个意气风发的人,走路大步流星,连咳嗽声都大的要命。到底要发生什么了?我那时候还很懵懂。

那个夏天,我突然莫名其妙地非常热爱我那个大院。虽然从出生就生活在那里,可从来没觉得那么顺眼过。那一年,是我跟叔叔阿姨混的最熟的一年。我甚至把通信营所有女兵的名字都记得了,她们是哪年的兵,家是哪里的,我都清楚。进出大院,站岗的叔叔的面容也都很熟悉,再也没有像小时候,我哭闹的时候还有叔叔过来凶我的。我跟外婆说,我要永远生活在这里。

忘记具体是哪一天,爸爸铁青着脸回来了。从那天起,他们就开始没完没了的会议。站岗的叔叔们,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从来没有感受过我们大院有那么凌厉的阴冷,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连出来玩的小孩子都仿佛少了很多。我们这些住在团职楼,营职楼的孩子们,每个楼前都有一个乒乓球案,那些已经上了中学,高中的哥哥姐姐们会喜欢在那里消遣傍晚时光。那段时间,本来熙熙攘攘的案子,本来被我们这些小一点的孩子望尘莫及的案子,竟然空着好多天。那段日子的寂静,让我们这些小学生们很纳闷,也无从准备。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哥哥姐姐可能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准备,准备着离开,准备着分别。而我们,是到了最后一刻才体会那种撕心裂肺的。

我们是个军级部队。底下有好多个师,旅,团。驻地的北方小城,除了军分区,都是我们的部队。教导队,炮团,各个师,旅驻扎在那个城市的各个角落。当然还有那些在县里的,还有其他城市的。那是个多么大的部队啊。下达命令,找下面部队的主官谈话,动员部队,落实换防任务,确定复转人员,武器设备交接等等等等,这些都是爸爸们的工作。等到一切都进行完毕,就是最后的时刻。分列式,阅兵式,会餐,最后就是送战士了。

遗憾的是,我没看过一场军旗告别式。大概举行的时候,我都在上学。爸爸每天回来都很不开心,竟然开始喝上了酒。外婆告诉我说,爸爸最近心里头难受,叫我不要惹他。那时候,正式的命令已经下达。离开,已经不是秘密。爸爸在这个部队,工作了12年。是他服役的第二个部队,感情深厚得很。那支部队有很多东西,都有爸爸的痕迹。虽然那时候,爸爸才是个中校,可是已经在军区挂了名。我们的那支部队,也确实是个好部队。上睦下和,以人为本。“政治合格、军事过硬、作风优良、纪律严明、保障有力”这句话我记得是江泽民时代的产物,可那时候我们那支部队就绝对符合这个要求了。军事上,我们那支部队在军区哪次考核不都弄几个第一回来。政治上,这个怎么算我还真不知道。我想说说这个作风问题。都说部队腐化享乐,可是从我们那支部队上,你就很难说出这两个字。那时候的人,真的是拼命地干。爸爸为了一个什么计划,七天七夜没合眼过,跟他一起工作的叔叔多少年后都反复提这个事情。问题是,爸爸只是这支部队中一个普通的副团职参谋,这支部队太多人都是这么干。我们院儿是机关大院。爸爸们都是在机关工作的,都是营职以上的军官。工作的地点,距离家属院不过百米。可那时候,我们就是很少见到他们。光到下面部队蹲点,一年就是几个月的时间。我们的首长,也真的是好。我想,全军也出不了几个这样的首长。从我记事起,每年初一,都有首长带领军党委班子挨家挨户拜年。我们不说军职楼,师职楼那些。光团职楼一栋就是4乘以8等于32户,营职楼三栋就是4乘以12乘以3等于144户。加起来一共将近两百户人家,每家每户都拜到。每个在家的首长都会摸摸我们小孩子的头,跟妈妈们说句辛苦。除了这支部队,我再也没遇到过这样的首长。就这样的氛围,这样的团结,谁舍得离开?不要说爸爸们,就连我们小孩子们也不舍得。

部队的离开,也影响着驻地的老百姓。那时候,我们的战士们刚刚把一个恶贯满盈的臭水沟给改良成了人工湖,还在上面建立了公园。我们的部队的口碑,在驻地是响当当的。刚干完活,就说要离开,老百姓也都觉得很突然。那一天,是最大一批换防人员的送行。之前都是在凌晨进行的小批量的送行。那天,真的是万人空巷。我们刚到学校就被通知,要去送行。从我们部队出来到火车站,大概是个10里的路程。我们学校在距离火车站一公里的位置。街道上站满了人,学生,工人,男人,女人,老人,青年。总之,好多好多。每隔10米,有一个桌子,上面都是些苹果,花生,一些纪念品之类的。那都是一些单位自己拿来的。远远地就看见车队过来了。叔叔们都戴着红花,挥手致意,拒绝老百姓扔上来的东西,还有敬礼的。人群中开始喧嚷起来,哭声,喊声,锣鼓声。我耳朵里,只剩下哭声。我一刹那间,感受到一种刺痛。走了,要走了。那些叔叔们,跟我玩,逗我笑,教我下军棋的叔叔们要走了。那些漂亮,干练,教我吹口琴的阿姨们要走了。我怎么都忘记了去找他们要地址,怎么都忘记了一个一个说再见。当车驶过我面前,我的老师同学们开始哭喊起来,我也默默地流泪。那些叔叔,我都觉得好熟悉,却一个都叫不出名字来。那个在首长楼前站岗的叔叔哪去了?那些侦察营的叔叔哪去了?车子一辆一辆,我被后面的人挤得一个劲地往路中央去。其实那车速很慢,因为人太多了,因为人们要去跟战士们握手,要把东西搬上去。老百姓在哭,战士们也在哭。我那个时候,特别恨一个人。那个一个手指头就裁掉我百万雄师的人。虽然我后来也理解了这种决策,可那个时候,我很恨他带给我这么大的痛苦。

突然,我看到爸爸了。他坐在一号首长的车里。我爸爸也走了?怎么早上没有说?我那时候开始大哭,因为车走得很慢很慢,爸爸看见了我。他下车,跑到我面前。跟老师打了招呼,然后擦干我的眼泪。我一把抱住爸爸哭着说:爸爸,你不要走。你们都不要走。爸爸也红着眼睛说:别哭,爸爸不走。中午还回家吃饭呢。说完,爸爸又上了车。车上的首长爷爷还跟我挥挥手。爸爸的安慰没有能止住我的泪水,我一直流到中午,流到回家,流到爸爸回来,我在爸爸怀里开始痛哭。爸爸也哭了,我吓坏了,那是我看见爸爸第一次哭。那天中午,我跟爸爸都没吃饭。下午,爸爸去上班,我去上学。我知道,再回来,就不再是我熟悉的那个大院儿了。因为,那些可爱的人,都走得没剩下几个了。

那段时间,爸爸参加了好多好多的会餐。就在我们院儿里的招待所。那些是他的战友,相处了12年的战友。他们喝酒,哭着喝。他们唱歌,哭着唱。没人能忍住眼泪,没人能忍住悲伤。

战士走完,就是干部了。各个集团军,省军区,军分区的人来到我们部队进行人员交接。现在看爸爸交接那天的照片,竟然眼睛是红红的。干部调职的调职,转业的转业。我们院儿开始本质地变化了。有的孩子的爸爸,接到命令,马上就要上任,我的小伙伴们没有一个固定的时间告别,我只看见我们院儿的孩子越来越少。我是在爸爸到新单位后半年,才随军过去的。我几乎是最后走的一个孩子。每天都有小伙伴离开,每天都要悲伤,每天都希望赶紧逃离这种环境。

在我等候随军的过程中。新的部队也开驻进来。那是一个王牌军的所属师。我们部队有个留守机构,名曰善后办。我和善后办的叔叔们一起见证了新部队的到来。他们用摩托车开道,进入我们院儿的。我有一种被侵略的感觉,我的阵地,被他们瞬间占领。那一刻,我们这些老部队的人都感到深深地耻辱。这种感觉,久久不能释怀。他们进来不久,时任沈阳军区司令员还是参谋长的王克将军就来视察。他们弄了好多盆花组成个图案,摆在司令部前。为了报复,我每天晚上都会去偷一盆回家。被抓住的时候,我真有一种当英雄的感觉。抓住我的叔叔,竟然是善后办的。他没有骂我,也没有告诉我的家长,他认识我爸爸,他也热爱老部队。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好久。多么有趣的画面,一个上尉,和一个10岁的小女孩,谈一些事关感情更事关军国的事情。

那时候,我跟表姐通信,再也不能用以前的部队番号,要用新的部队的番号,才能寄到我家。我索性不写信了。我盼望着,早日到父亲的部队去。我觉得那段日子是俘虏的生活。其实新部队也不错,没对我们这些前朝臣子怎样。他们只是品位差些,把我们院儿美好的花园都给荒废了。榆树也不理得跟我们部队那么整齐,还把花坛里的花都拔掉,载上矮矮的松树苗。创造出一种烈士陵园的氛围。叫我们这些从小在这里长大,闭着眼睛可以从大门口走回家的孩子们,再也不敢回到那本来属于我们的家。

终于有一天,我离开了那里。离开的一刹那,我哭了。迄今为止,我已经有14年没有再回去过。我和爸爸,到今天都很怀念那支老部队。她功勋硕硕,却被历史湮没。看到很多人,用很科学的眼光看待裁军,我都觉得很无奈。如果说送老兵退伍,可以让人悲伤一年,那么裁军对于一些人来说将是一辈子的痛。我的很多同伴跟我一样,到今天都很怀念我们的老部队,可想而知,这支部队的魅力。爸爸说,要识大体,顾大局。我想,我们都做到了。

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感受到痛苦。我也将永远记住这支部队的番号。我想念那些和蔼可亲的首长爷爷们,想念那些兢兢业业的官兵们,更想念那些同我一样热爱这支部队的小伙伴们。

我也希望,我们的分离,我们的割舍,真的使得这支队伍进步,真的提高了战斗力,真的精兵简政。我们都知道,什么都没有中国人民解放军这支队伍的不断壮大更重要。

一个清晨,一个梦境,谨以此小文祭奠我的老部队。

本文内容于 5/27/2009 3:17:45 PM 被newslgs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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