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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部队过年是我学来的。

1992年12月15日,我参军来到青岛。新兵连让我度过了这辈子不在家过的第一个年。那个春节让我终生难忘。

春节前夕,我们发到了军装,佩戴了帽徽领花和军衔,终于像个军人了。只是我们新兵还是戴着大棉帽,而老兵戴着大盖帽,比我们好看多了。后来我知道了,其实冬天戴棉帽还是很暖和的,至少比戴大盖帽好,冬天戴个大盖帽一无用处,而且北风一刮很容易被吹跑。出了新兵连,我们就再也没戴过大棉帽,虽然到现在我已经发了好几顶了,料子也已经从原来的涤卡变成了现在的马裤呢,但我依然没有再戴过。我们的大盖帽起先还发错了,当时士官的帽子上有松紧带,帽墙上有饰带,而义务兵的帽子只有帽墙上一根风带,在风大时拉下来。结果我们发的是士官帽子。不久每人发了一条义务兵风带,自己把饰带换下来上交。于是我们的帽子比当时其他义务兵的帽子多了一条松紧带,这是很久以后我们才意识到的,也让我们很得意了一下。

过年前一段时间,来自北方的新兵和老班长们都开始外出采购年货了。这在我们这些南方兵来说很陌生,因为我们几乎没有买年货的习惯,所以也很不理解他们为什么要像逃难似的准备那么多东西。很快,他们的包都装满了,床垫子下面,床头的书包里,叠好的被子里,凡是能塞进东西的地方都被塞满了。而我们依然在疑惑。

年三十到了。那天我去镇上洗了个澡,破天荒地找到一个搓背师傅,5块钱洗了个干净。然后照例到镇上的商场买了些零食。李村镇很小,却集中了好几个大商场,虽然商品并不时尚,比如买不到好一点的巧克力或者雀巢咖啡和外国的香烟等,但一般的东西还是能买到的。没想到这次购物居然几乎救了我一命。

那天下午,各个女兵班把女兵分到各个男兵班中去包饺子搞联欢。这样每个班又多了4个女兵。这让男兵们非常激动,那些过年的存货也立刻少了一半。由于我的教训还在耳边(见我的《军营往事----新兵连的第一个教训》),女兵对我而言根本就是咬人的蛇,对我的威慑力远远大过井绳,所以我对她们敬而远之。包饺子是件累人的活,现在想来几乎是糟蹋东西。由于有女兵在场,所以弟兄们显得十分积极。虽然看起来并不熟练,但十几个人还是七手八脚揉面的揉面,调馅的调馅,一个个弄得就像“煨灶猫”。我不会干这些活,更不喜欢和女兵在一起,所以就一遍遍请假上厕所抽烟去了——新兵连上厕所是要向班长请假的,一般小便3分钟,大便5分钟——借口说自己拉肚子了。

那天晚上我们唯一一次坐在饭堂里看春节联欢晚会。饭堂只是一间大房子,地面是泥地,每天吃过饭就要拖地,于是就成了泥塘,走路需要特别小心。我们坐在地上,屁股底下坐着的是自己的胶鞋——我们有两双胶鞋。如果要考试,我们会打好被包,穿好棉鞋,把一双胶鞋插到被包上,另外一双坐在屁股底下,把被包插鞋的那面放到地上,然后被包就当作桌子用了。每当这时,我们都会在室外操场上进行,因为饭堂太小了,放不下那么多人。所以一旦考试,就意味着又要挨冻吃灰了——青岛的冬天干燥而风大。记得那天晚上由于没有有线电视,所以只有不停的转动那可怜的天线。于是晚会在天线不断的转动调整中,一遍遍的变清晰,再模糊,再清晰,再模糊。最后我终于离开了饭堂,偷偷地去厕所抽烟了——班长们忙着玩,没空管我们,再说他下午就知道我拉肚子了。回来后一个人在小过道里望着天上的月亮——青岛的夜色特别好看,月亮特别亮,星星也特别多——默默地说:“爸爸妈妈,过年了,你们在干什么呢?”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

很快,开始放鞭炮了。那时的鞭炮没有什么花样,只有炮仗和烟花。这些都是当地农民手工制作的,鞭炮有手指那么粗,一个个巨响。那天由于靠窗户太近了,居然炸碎了一块玻璃。烟花有小腿那么粗,里面就是火药,一点就喷,而其居然能喷近一刻钟。这让我大为惊讶,从没见过。从此在青岛每逢过年,我都会找来这种烟花,它的价格已经由原来的1元逐步攀升到去年的6元了,而品质也像其他商品一样越来越差,只能喷5分钟了。

放完鞭炮,我终于可以睡觉了。由于年三十晚上可以通宵不睡,所以通宵有人烧炉子,比较暖和,心想可以睡个好觉了——新兵连光线和声响已经不能影响我的睡眠了,而且年三十也不会紧急集合。于是我破天荒地脱了个精光钻进了被窝。

午夜时分,女兵来了。就是下午到我们班里包饺子的那几个。我醒过来的时候,她们已经在拽我的被子了。陷入绝望的我只有哀求,心里在咒骂这些害我倒霉的两足动物。结果她们还不信我说的,非要拽开被子看看我是不是真的一丝不挂!被逼无奈,我忽然从被窝里坐了起来,牺牲了两点。在尖叫声中,她们相信了,并退到门外,说给我两分钟。两分钟后她们重新进来,目的是来吃饺子——北方的年三十要在午夜吃饺子。说实话,那晚的饺子是最难吃的食物了。

我已经忘了那晚吃完饺子以后都干了些什么,只是到第二天早上教训就来临了。大年初一早上,炊事班不上班,各班自己煮昨天包的饺子吃。于是我们没有早饭吃。好不容易熬到中午,炊事班只做饭不烧菜,因为各班都应该有点菜——至少炊事班是这么认为的。我捧着一碗白米饭不知所措,因为我什么菜也没准备。好不容易找出上次阿姨给我的最后两块鱼块,和着米饭吃了下去。去打第二碗的时候,米饭已经没有了。下午我饿得受不了了,于是偷偷跑到镇上看看能不能买点什么吃。结果我大吃一惊——整个李村镇就像一座死城,我所经过的几条街道上,见不到一个除我之外的有生命的动物!这很快就让我感到毛骨悚然,至今这仍是我唯一的经历,我第一次在一座小镇上一个人逛,见不到一个人、一辆车,什么都没有。所有的店铺都关门,唯一开门的是一座温州发廊。空空如也的大街上只有垃圾、废纸、塑料袋,就像一个垃圾场。实际上,商场和店铺直到过了正月十五才开门,这种风俗今天仍然在延续(据说当时这些大商场过年期间只在上午有很短的一段营业时间,而我上午出不来)。

带着一丝恐惧和更大的饥饿,我回到了宿舍。这下我知道他们为什么像逃难似的买年货了。偌大的李村镇,现在连一包方便面都买不到!如果炊事班持续三天不做饭,我就会饿死了!好在年三十上午洗澡时还买了些零食,还有巧克力,就这样凑合着挺过去了。到了晚上,情况和中午一样,我再也没有东西下饭了。不知谁打开了一听凤尾鱼罐头——三无产品,玻璃瓶,铁皮盖——我凑过去要了一块。这是我今生吃过的最好吃的凤尾鱼了。从此,我经常会买这种罐头,直到新兵连结束。直到今天,看到商场里的凤尾鱼罐头,我还会有买它的冲动,而家中冰箱里也必定会有凤尾鱼罐头的存货,这已经成了习惯。

晚上又组织看电视,但鉴于昨天只能看电视机不能看电视节目的情况,后来又取消了,改为各班自行安排。于是班长出去玩了,班里的战友们也出去了。我已经没力气跑了,只好坐在炉子边上烤火——我又冷又饿。9班有个老乡,他也和我一样。后来知道了,那个年,我们老乡过的都一样!风俗习惯的不同给了我们一个很严酷的教训——1993年的春节我在饥饿中度过!

大年初二,炊事班终于上班了,生活开始恢复正常了。我体会了什么叫年关。

从那年以后,我一连4个春节都在青岛度过。每年春节前,我也开始逃难似的买年货,家里也给我寄点特产。到了连队,生活也相对要宽松些,家里的东西自然也要分享,在贡献了不少好东西后,我也尝到了很多天南地北的特产。最特别的是战友从家带来的肉干,据说是老虎肉干!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吃了也没觉得特别。

1996年我上了军校,在这以后的3年里,过年都是在家中。让我意外的是,回家过年居然让我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干什么,家里过年的一切让我觉得陌生。好不容易渐渐习惯了,1999年我毕业,又回到了青岛的老连队。

2000年的春节是我当分队长后过的第一个春节。我组织全分队的弟兄,士官每人出50元,义务兵出20元,我出100元,集体采办了年货,年夜饭在营区不远处的一个饭店吃,由此开了连队的分队在饭店吃年夜饭的先例,同时也成了一种风尚。年初一晚上,我们自己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全部弟兄每人做一个菜,结果浪费了好几个菜——太难吃了——但依然很开心。从此,年夜饭到饭店吃,年初一自己分队做饭的习惯开始在我们连队流传。

2001年的春节是在机关过的,当时我已经当参谋了。弟弟到青岛来陪我过节。那个年过得很特别,本来我应该回家过年的,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反而把弟弟叫过来了。总之送弟弟回去的时候心里很难过,这个年过得很不开心。更遗憾的是我和弟弟错过了和爷爷过最后一个春节的机会,当年爷爷离我们而去了。

2003年,我当了连长,从此开始负责一个连队的春节生活。司务长一次次跟我汇报年货采办情况,一次次商讨买些什么等等忙得不可开交。结果过年了一看才发现,自己什么也没准备,全忙活连队的事情去了。2003年的春节是和通信员两个人过得,没有热菜,炉子灭了,电视机也不好用,而我还不时地要去战位上巡视,防止工作出现纰漏。

之后,我结婚了。2004年春节第一次携妻子回老家过年,没想到那么冷。2005年春节是在连队过得,和弟兄们放了一夜的鞭炮和烟花——我给每个班买了一个那种大烟花。今年的春节第一次在岳父家过,我买了一个很大的礼炮弹,和老丈人深夜出去放。老丈人放得可开心了,他也是第一次有个人能陪着他在寒夜里放烟花,而且是这么大的烟花。

眼看着今年又要过去了。其实我很怀念新兵连那个饥饿的春节,因为那个春节最单纯。

(注:本文作于2007年1月)

本文内容于 2007-5-26 19:35:02 被ewei7469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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