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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太平洋运载火箭试验参试大视角纪实

如今的神5……神8……神11飞船都是垂直向上发射的,靠的是它的运载工具,也就是运载火箭。一个国家核战略武器威慑力度或者打击能力有多大,除了其战斗部本身,另外一个十分重要的因素在于能打多远、能打多准。靠的也是运载火箭。

我国的运载火箭能称得上“洲际”两个字的,当以东风5型为开端(在2015阅兵式上看到的压轴武器装备和2019阅兵式上倒数第二个出场的武器装备就是东风5的改进型——东风5B,两者之间还有个改良型东风5A)。它能打多远,误差到底有多大,都必须通过试验来证明。因为试验射程会远远超出中国国土范围,又不允许打到别国的土地上,唯一可行的方案就是打到大洋深处的公海海面上。


要做这样的一次试验(代号为“718工程”),除了国内发射环节要做到万无一失、保证发射成功并打的准之外,还有诸多关键环节需要精心布局长期准备。

其一,运载火箭试验弹要打到8000公里之外(实际能力可以超过10000公里,试验预留了20%以上的能力)的公海上,就必须在预定海区选好预定目标区,还要有足够的武备能力保障落区的安全。要确保运载火箭高度机密的数据舱落水后不被别人抢走,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在落点抢到数据舱。

其二,第一次全程试验运载火箭将飞出国界数千公里之外,也就飞出了设立在我国国土上所有观测点的追踪能力。这就需要在海上设置移动观测站,也就是远洋测量船。此前我国拥有的远洋科考(调查)船主要是国家海洋局的向阳红系列,它们虽然多次考察测量并成功选定了预定海区,却不具备运载火箭或者洲际导弹的追踪观测能力。

其三,大型船队穿过赤道远赴大洋深处,还有往返航渡过程和落区的安全保障,都需要海军具有前所未有的沿途护航和落区护卫能力。

以上三点,相对容易解决的是在落区如何把数据舱抢到手。上世纪70年代末中国在先期引进法国通用直升飞机的基础上引进了超黄蜂舰载直升机(后来以它为技术基础,我国自行研制了直-8型舰载直升机),成立了我国海军的第一个直升飞机团。

为了搞洲际导弹,在海上对运载火箭进行全程追踪观测,作为“718工程”的一部分,海军提出需要研制专门的远洋测量船和护航舰船以及相应补给辅助船只。经过举国上下艰苦努力,终于在1978年和1979年分别建造完成了排水量21000吨的远望一号和远望二号远洋测量船,具备了远距离追踪和近距离跟踪能力。(需要说明的是,当时国家海洋局尚属海军序列。)

上世纪70年代初所有在役的海军舰艇,最大的是65型和01型护卫舰,它们的排水量都只有1300-1700吨,续航能力和抗风浪能力都显不足,为了运载火箭试验护航护卫任务的完成,也是“718工程”的一部分,我国从70年代开始建造并相继入列了满载排水量接近3700吨的051型轻型导弹驱逐舰。它虽然比起当时先进国家同类军舰的科技水平相差甚远,但却是那年头穷全国之力的产物,远航护卫能力算勉强够用了。我最初服役的160舰就是其中之一。不幸的是她由于事故爆炸沉没,没有能够参与其中。最初计划三大舰队各派两条051型舰遂行护航任务,160舰出事后空出的位置最后是由北海舰队派舰递补的。

由此可见,我们国家为了南太平洋运载火箭试验这一“718工程”,至少是十年前就着手各项实际准备了。

铺垫了这么久,终于要引出 “我”了。

海军派出由6条051型驱逐舰,加上测量船、调查船、补给船、海救船和大型拖船等辅助船只,共18艘舰船,组成中国海军有史以来总吨位最大的大型护航编队,称为“580编队”。护航编队指挥员兼政委是海军常务副司令员刘道生开国中将,副指挥员是海军副司令杨国宇开国少将和南海舰队司令员傅继泽开国少将等。参谋长是海军副参谋长张序三。护航编队指挥部设在向阳红5号海洋调查船上。

我于3月18日下午2时10分抵达上海吴淞口外锚地的向阳红5号报到。(该船原有200多船员的编制,为了腾出舱位接纳外来人员,除了船上的政委和副政委,其他所有政工干部一律下船,未能参加准备了整整十年的任务。全船进一步精简到只剩180多人。我和王琦等数十个外来人员住在“大台”。)每人发了一身没有帽子不配领章的74式深蓝色海军干部服(与当时的民警服装外观上一模一样)和白色衬衣,充作“便装”,另外还从援越抗美旧军备仓库中找出草编的越式凉帽,每人发了一顶。翌日开始便随同该船前往青岛进行“落区测点训练”,包括用“轰五”飞机从5000米高空定时投掷水泥块模拟弹头落水供测量船进行测距演练在内的各相关科目训练。

4月1日,刘道生、傅继泽等指挥部首长登船宣布自当晚20:30起进入战时状态,出问题要执行战场纪律(没当过兵的不知道这句话的厉害,意思是说必要时可以立即枪毙!)。随后进行海上合练。编队航渡训练、驱逐舰补给训练、落区测量打捞训练等等,雨中雾中都是紧张有序,惜时如金。

向阳红5号海洋调查船原是由进口货轮改装的,满载排水量接近15000吨。前不久为执行“580任务”又专门做了针对性改造。对于有着长期在相对小得多的驱逐舰护卫舰工作经历的舰员来说,我不仅仅是适应,简直可以说是享受。但从陆上调来支援的那些从未出过海的战友们可就惨了。通信团临时调来8个报务员充实电台,其中6个人吃不下饭,领头的副分队长甚至爬不起床来,根本无法上机值班。5日晚上厨房加餐,船上不少人连筷子都没动一下。

经过10天的海上紧张训练,编队4月10日返回上海。第二天随指挥部再次入住上海基地第一招待所,以见习参谋的名义参加指挥部召开的通信会议并兼做会务工作。会议结束后经过几天休整(别人都回北京了,我留守,每天的固定工作就是晚上与基地作战室电话联络)之后,随首长跑遍在不同码头靠泊和在不同锚地停泊的本编队各舰船,检查每条舰船通信部门的准备情况。由于大多数海测船、调查船和辅助船经常是单船执行任务,很少参加大编队行动,缺乏编队通信经验,自然会出现这样那样的实际问题。好在所有问题都在后来的演练和航渡实践中暴露了出来,由于自己临机处置得当,通过简化方式降低了编队通讯困难程度,使问题全部在训练阶段得到顺利解决,因而快速有效地保障了日后的指挥畅通。

陪编队参谋长张序三(海军副参谋长)去X950船检查的时候意外见到160舰出事时在舰上组织损管自救的马育飞副长(他去年去世时我在铁血网上发了一篇专文《马育飞,一条真正的汉子走了》以纪念他)。此时X950船上本有船长,碰巧也姓马,整个远航期间仍然在位。老首长马育飞给我看了海军的文字命令,“任命马育飞同志为第一船长”。这样,X950船上就有了两位船长。在此之前我所经历的唯一类似事件是毛泽东主席任命华国锋为“第一副总理”。但对我来说那只是一条新闻,而现在是活生生的现实。这让我认识到保障任务的顺利执行是第一位的,其他的都在其次,而且是难忘项背的其次。南海舰队司令部给我开的行政介绍信注明我的职务是“十八大队信号班长”应该是出于同一目的。

4月26日从上海基地第一招待所回到向阳红5号,加入日常值班。27日晨,定海园山锚地所有舰船挂满旗,自西向东一字排开,接受首长检阅。副总理王震、副总理兼中央军委秘书长耿飚、副总参谋长张爱萍、国防科委主任李耀文、海军司令员叶飞、海军常务副司令员刘道生、海军副司令员杨国宇、编队副指挥员傅继泽等乘131舰自东向西检阅各舰船。经过向阳红5号时由我长声鸣哨敬礼。耿飚秘书长向受阅船员大声问好,王震副总理频频向大家挥手致意。

1980年5月1日晨10时,编队主力从集结地舟山群岛朱家尖锚地启航,第二天早上在日本仙岛群岛和冲绳列岛之间穿过。由此开始不断有日本P3C反潜巡逻机从嘉手纳海军基地起飞跟踪,对我们所有舰船逐一拍照,特别关照的是051型驱逐舰。

5月8日,也就是580编队航渡的第八天,预计北京时间15:20 当地时间17:20通过赤道。我在17:17 向各舰船用密语信号发出指挥部命令,全编队在17:20同时鸣汽笛一分钟,借以宣示中国人民海军首次跨过赤道。预定时间一到,各舰船汽笛长鸣,晚霞如火,赤道上没有一丝风,洋面平静非常。甲板上所有官兵心潮澎湃,为人民海军的今非昔比而感到无比自豪。(顺便说一句,我当年年底就退伍离队了,然而第二年年初,海军特制了“首过赤道纪念章”,还专门派王琦战友到天津我的工作单位送交我一枚。让我很是感动。)

由向阳红10号和T710船组成的5801编队(先遣队)此时已经先期到达了 “落区”。

从第十一天开始,临空拍照的日本P3C反潜巡逻机换成了新西兰海军的同型号机。它飞的非常低,几乎快擦到甲板了。然后又是澳大利亚的P3C,你往他来,络绎不绝。一条过路的苏联(那时候我们通常都称‘苏修’)的油轮也跑过来在3链的距离上照相,跟着蹭蹭热度。

编队于12日凌晨抵达东经171度32分0秒,南纬7度0分0秒附近,这里就是落点范围了。护航编队指挥部随即把指挥关系转移给“落点指挥部”。我就此暂时中止了只在白天和晚上值班、不值夜班的工作安排,随船上信号班轮值。

除了驻关岛的美军侦察机,美国参联会还专门把一个C130飞行中队调到西萨摩亚,并下达了以“冲破黑暗”为代号的先于一切的飞行任务。除此之外,美国的一条驱逐舰和一条护卫舰、新西兰的一条电子侦察船、英国的、澳大利亚的、苏联的相关专业船只也都马不停蹄地向着中国官方公报发布的落点区域赶来。接下来的日子都是伴随着在与这些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们的斗智斗勇中度过的。

他们的飞机在我们每一条舰船的就近处投放浮标想借以查明我们各船舰的具体阵位。它前脚投了,我们的驱逐舰后脚就去捞,捞上来就“据为己有”,反正是在公海上,谁捡到算谁的。

澳大利亚GT203号观测船闯入我划定区域,106舰前去拦阻并劝告其离开,我旋即收到经过107舰转来澳船的灯光信号译文:“对于劝告,不想在此停留。一般在公海停留不是不可以的。”我感到译文意思不明确,请107舰用“代音”把原文发过来一看。其原文是:“Thank for your advice. Intend remaining in general area but will cause no inconvenience.”准确的意思应该是:“感谢你的建议。我打算留在大范围之内,但不会给你们造成麻烦。”平心而论,按那年代国际信号兵的普遍水平,在完全没有与外国舰船通信的实践经验的情况下,能把超出教材的实际信号一字不差地抄收下来,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

新西兰Monowai号电子侦察船也不甘落后。最近时离我们向阳红5号船只有大致三百米。能看到船上有船员六七十人的样子,大多袒胸露背,还大咧咧地向我们挥手致意。甲板上停着一架小型直升机,机身涂有No.3904编号。该船晚上就在编队附近游荡,居然还用汉语拼音向106舰道“晚安”。足见他们的事先准备是相当充分的。

5月18日,预定发射的日子到了。各船于早晨7时左右离开盘桓了几日的佯动点,转移到落点测量打捞预定区域。12条舰船分两列纵队,各占其位,以135航向排出一个长50公里宽30公里的矩形落区。左列依次为T830远洋拖船,162舰,远洋补给船302船,132舰,T710远洋拖船和131舰。右列为J506远洋打捞救生船,108舰,向阳红5号海洋调查船,107舰,T154远洋拖船。其余远望1号远洋测量船、远望2号远洋测量船、向阳红10号海洋调查船、X950补给舰、X615补给舰等各舰船均在侧翼预定位置实施观测或者待命机动。

当地时间09:00(北京时间05:00)进入发射前5小时程序。 “落指”通过保密机又进行了战前政治动员。午饭后进入全员部署,人人严阵以待,各舰船纷纷放下小艇,艇上人员个个摩拳擦掌,一旦发现弹头落水,便会立即冲向落点抢捞数据舱。

北京时间10时0分23秒302毫秒,运载火箭试验从发射基地起飞,预计飞行1793秒,此时指挥部里几乎所有人都跑到表面温度高达72度的上甲板上,每个人都屏息静气,瞪大双眼搜索着天空,真正的翘首以待!在驾驶室负责报话机值守的我再也按捺不住,把耳机拉到室外,挂在水密舱门上,伴随着耳机里面的沙沙声加入了观察队伍。人们的情绪随着秒针的转动而愈加激动。随着远处传来的一声巨响,依然正襟危坐在驾驶室内的刘道生司令一拍大腿,大吼道:“好!”甲板上众人一片“在哪儿,在哪儿”的喊声。我立即俯身,用驾驶室外护栏边上的罗经方位仪沿着水平线一扫,就看到了远处高高的水柱。快速瞄了一下方位,是212。马上抬起手臂向船边焦急地等在橡皮舟上的信号班长王立平指示了方向:“那儿!”早已发动起来的橡皮舟立即如离弦之箭般飞奔而去。我转身迅速跑进驾驶室向首长报告具体方位。此时船上的雷达也发现了目标,屏幕显示水柱高度120米,持续时间14秒。能打捞成功吗?全看这最后一锥子买卖了!指挥部内刚刚放松的气氛顿时又紧张起来。

此时,大舰小艇各显神通,齐齐奋勇向前。J506船和132舰先后报告发现了海面上的数据舱。向阳红5号船的橡皮舟是第三个冲到落点的,也是各舰船派出小艇中首当其冲的一个。不过,水面上跑得再快也不如天上飞的。负责空中航测的“蜂三”号直升机首先发现了落水的数据舱,负责打捞的“蜂四”收到指引随即飞临落点,在数据舱上空30米处悬停,放潜水员刘志友入水。刘志友冒着超黄蜂旋翼产生8级风掀起的风浪,成功打捞起数据舱。至此,第一发运载火箭试验获得圆满成功。

30分钟后,一架美国的C130飞机飞到落点上空,无奈地从海面捞起一桶被染色剂染成绿色的海水,回去交差。

此前的围观看客正经不少,有新西兰的舰船、新西兰的飞机、澳大利亚的舰船和飞机等等。其中最有意思的插曲还是与前文提到的新西兰Monowai号电子侦察船有关。

发射之前,Monowai号几次想闯进测区都被108舰劝止,108舰还发信号跟对方提及两国友好。Monowai号于当地时间11时许放下小艇,给108舰送过来一枚新西兰国徽和1顶新西兰海军水兵帽,释放善意。108舰临时党委研究决定发信号邀请对方来舰上做客。Monowai号随即派二副乘小艇前来践约,北海舰队驱逐舰支队侯副政委以副舰长身份接待了对方,大谈特谈了一通两国友好。他向对方解释说我们正在进行运载火箭试验,请不要进入作业范围以避免危险。Monowai号二副表示充分理解。还声明他们也是奉政府之命前来,老婆孩子还在家里等着他们完成任务回家云云。双方云山雾罩地交谈甚欢,但108舰就是不放客人离舰。一直拖到当地时间14:45分,数据舱打捞到手了,才让他们带着礼品(一幅贝雕画、一箱青岛啤酒和一袋大白兔奶糖)回到自己船上。Monowai号随后派出直升机飞到108舰上空,投下一只布袋。里面装了一箱啤酒,还有其二副接受礼物时候拍的照片,可谓还礼如仪。

关于潜水员刘志友的评功也颇有特点和戏剧性。鉴于刘志友成功打捞到数据舱,所在的大队给他评了三等功,上报到编队指挥部。编指认为评低了,提升为二等功。在和平年代,军中有一个说法,叫做三等功靠流汗,二等功靠流血,一等功要丢命。由此可见评二等功应该已经是顶格了。编队返航靠岸,首长们向前来欢迎的张爱萍副总参谋长汇报时谈及此事,张爱萍副总长表态说,几十年的努力就是为了这个东西,二等功不够,给一等功吧!刘志友于是连跳三级,成了一等功臣!

另外一个趣事,则与我自己有关。返航途中,八一电影制片厂的摄影师杨子模(曾作为战地摄影记者随43军先锋营亲身经历了对越反击战全过程并拍摄了很多珍贵资料)和摄影助理王春利拍摄了我在晚霞中发灯光信号的长镜头。这个镜头后来被收入大型记录影片《飞向太平洋》并很快在全国隆重放映。我远在内蒙古赤峰市的二姑母率领着全家老少十多口人买了票,浩浩荡荡地去电影院看这个纪录片。看完我的长镜头之后就全体起身离去,弄的旁边的观众一头雾水。

“580任务”圆满完成,“718工程”获得预期的成功,中国正式拥有了核武器的远程投送能力,从此进入了洲际导弹俱乐部。

我也因为在580编队指挥部的出色工作荣立了三等军功。

人生短暂,能在有生之年为国家、为民族做一点贡献,夫复何求!

2019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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