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订阅

此刻从北方天空有红色曳光升起;这说明我高速护卫艇与敌舰在北方七、八浬处打起来了。从曳光中,我判断海战很激烈,这曳光飞舞足足有近20分钟后,缓下来了,最后嘎然而止。我猜,我军胜利了。但立刻我的心情紧张起来,我们这些人就在战区飘浮着,这是台湾与金门的运输通道。撑到白天后,这里时刻都有被俘的可能,必须让大家做好精神准备:宁肯死,决不当俘虏。我坚信,大家能做到决不当俘虏誓言的,于是我慷慨激昂向大家说:“同志们,我们现在就在敌人眼皮底下,我们处在危验之中,我们的战艇沉没了,人也落水处在危难中,我们现在一是等上级来救援,要坚信,上级一定会来营救我们的。二是如果在等待救援中,要是有敌舰闯来,若是被敌人发现了,就坚决自杀,决不当俘虏!我张逸民给大家做好样子,我一定会比大家先走一步,大家学我,为祖国献身。人终归一死,要死得重如泰山,这是革命军人的光荣的归宿。大家能做到吗?”大家齐喊:“能!”于是我乘势喊:“大家都靠拢我,抱成团。抱成团就有战斗力,抱成团就能克服一切困难。”靠拢过来的有9人:我,卢重生、程全茂、李尊伦、董福才、汪继元、钱振林,另外还有2个战士,共九人。

就在我给大家上完气节课之后,敌舰“维源”号又从北方驶来,向东南方驶去。比上次经过路时大概在1链以上。我不仅看到舰首驶过时浪花很高,大致在10节以上。而且看见舰上有人在甲板走动;看见有灯光。此时,我看看身边这些自己的同志:个个手拿救生衣,时刻准备着为祖国献身。我心中暗暗赞叹,我们1大队这些危难中的共产党员,都已经为祖国献了一次身,也为党的伟大事业而献过一次生命了,如果有幸回去,再次为党工作,作为编队指挥员,我能有幸带上他们再上战场,那才是我真正的福份啊。敌炮舰“维源”号快快离去后,我的心情平静了许多。尽管如此,我知道我们依然在生死危难之中。因为我清楚,我所在的战区,也是鲨鱼活动最频繁的海域。我们这些人,随时都可能成为鲨鱼的食料。当然罗,战场上被吓掉魂的,吓瘫的,吓尿裤子的那肯定是没有男人味的孬种,但是,我们这些身临绝境的革命军人,不仅在惊涛骇浪中,敢弄潮儿,更能身处绝境还敢抱团,还能视死如归,这气势、这气慨又是何等英雄!我们这些落水官兵,一直在与大涌大浪决斗。大家一会儿被大涌大浪举起,一会儿又被摔进浪谷谷底,大致在三个小时与海浪搏斗之后,个个都精疲力竭了。说实话,再健康的体魄也经受不起这番折腾,这是从精神到肉体的全身心的大折腾啊。我之前是何等威武啊,现在也快支撑不住了,衰竭是一种必然。大约在3点多钟,东方天空开始显露一丝奶白色微亮时,海上的小鱼小虾以及水母等生物都开始活跃起来。就在我自己感觉想控制自己而没力量控制自己的时候,那些小鱼小虾,还有水母之类的小动物,全围在我的身旁,凡是露有肤之处,他们都尽情地去叮咬、放电,反正是应有尽有吧。最烦人的是海鸥,成群结队在头上飞来飞去,不停折腾。或用翅膀拍打;或用爪子抓头皮;或用鸟嘴啄同时爪子爪头皮。可以用防不胜防来形容。令人奈何不得。大有虎落平阳被犬欺之势。

大约在5点一刻,东方又亮了许多。突然有人喊:“参谋长,M-50高速炮艇主机声音。”听到这个喊声,我又来了精神。我特别细心听听,果然是M-50主机声。我一听到M-50主机声响,不仅心中燃起了回归的希望,更燃起了要复仇的念头。我张逸民,一定要报这次海战失败的一箭之仇。

高速炮艇M-50主机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近,光听到不行,我还得看清楚再说。我高声喊道:“来,都过来,你们几个壮汉将我举起来,我要看个究竟才放心。”于是身边几个壮汉用力将我举得高高的,举我的人是:李尊伦、卢更生、董福才、钱振林等。我确实看清了,是75吨高速炮艇,绝对不会错的,我拿出手枪,准备召唤高速炮艇。在高速炮艇距我有二百米时,我朝天连发三枪。这是召唤,防止炮艇错过;防止他们没察觉我们的存在。三枪果然很灵,高速炮艇马上奔我们而来。此刻,我人已经瘫了,瞬间便失去了知觉。奄奄一息,那是一种频死的状态,即是死活的临界状态。我觉得周围世界格外宁静,宁静得毫无生息,像是世界一切完全停摆了一样,一点点动态全都没无有。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没有了重量的概念。我被高速炮艇救起后,第一个感觉就是全身抽搐,无法控制。接着我听到魏恒武的喊声:“快让电台发报,报告首长,张逸民参谋长救上艇了。快抬到干部舱去,擦干身子再保暖!”

大约一个小时后,高速炮艇靠上海军码头。经过一个多小时的保暖、护理,我身体有了很大的恢复,抽搐停止了,也不打哆嗦了,我似乎又缓过劲来,又像一条汉子了,又能旋风般的走路了。不过说真的,额头上这块弹片伤,医生一包扎,绷带上渗出了鲜血,实实有点小题大做了。高速炮艇刚靠上码头,我就听到彭副司令员急促的声音:“张逸民在哪里?张逸民在哪里?”我在舱室内赶紧从往甲板上跑,在中甲板看到了彭副司令员。首长紧紧抱住了我:“张逸民你受惊了!平安回来,我放心了。”我则抱住首长,泣不成声。首长激动的说:“张逸民,你是一员虎将,我感到很骄傲啊!”我说:“首长,我没完成任务,很惭愧,我对不起首长。”首长说:“走,张逸民,我送你去鼓浪屿疗养所休息,打仗的事,以后再说。”这时刘春志政委走过来,我又和刘政委紧紧拥抱在一起。刘政委说:“你身边带着九人,我这里带着七人。艇上16人,一个不少。”首长拉着我的手,上了他的轿车。我说:“首长,我还要安排大家归队的事呢。”首长说:“你就什么都别管了,你就放心跟我走。”这时,有位高速炮艇的干部跑过来说:“张参谋长,这是你的外衣。这是我们从海上打捞上来的。上衣里有你的名字,口袋里还有你一封信。”上衣和信都装在一个大塑料袋中。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也烤干了。我说:“谢谢啦,上衣是我的,信也是我的,非常感谢!”坐在车子上,我心情真的很不安。首长看我身上还背着手枪,说:“这枪一泡海水,准开始生锈了,你把枪交给我吧。给你换支新枪。”首长讲给我换支新枪,那可是我求之不得的。我随即将枪及枪套交给首长了。首长接着又问我,那封信写给谁的?是留给爱人的吧?我不能说谎,只好说:“是。”首长又说:“我看看可以吧?”首长的话有半开玩笑的味道儿。我说:“我把意思说给你行吧?”首长说:“你不好意思了,我就不看了。”我于是从塑料袋中将此信取出,并且又双手毕恭毕敬的呈给首长。这是封诀别信,是8月24日写的。打完仗没倒下,就在上衣口袋里没动,没想到,9月1日却随军衣丢在海上了。这封信很短,不超过三百字。其实,这是张便条,不要一分钟就能读完。首长看信很认真,边看信边思索着什么。他那凝思心情全挂在脸上。接着便自言自语道:“张逸民,我没看错人啊。”又不停地念叨两个词:“尽忠报国”、“马革裹尸”,随即将便条递给了我。说:“张逸民,这封信,你打算怎么处理?”我说:“我已经平安回来了,信不再有用了。回去该烧掉了。”首长却饱含激情的说:“你该将这封信,给你的妻子看看,她和你的儿女会更爱你。若是烧了,太可惜了。明白吗?”我告诉首长:“好,保证按首长的意思办。一定要让老婆看看,信由她来处理。”

就这样,首长送我住进了陆军在鼓浪屿的疗养所。我虽一再说,我的伤是小伤,轻伤不下火线。首长坚持说,就住一周,并且说,没他来接,不准我出来。这话是当着陆军所长的面讲的,我只好住了下来。首长临走时,交待说,隔上几天,我会来接你出来,我们再一起吃米线噢。首长在笑声中离开。

陆军疗养所,座落在鼓浪屿东南部海边。与厦门市隔海相对。虽说厦门港灯火辉煌,尤其夜厦门,更显出一派南国风貌,比青岛美多了。我觉得最大的美,就是海中的倒影。这儿的风景虽好,可怎么也拴不住我的心啊!我的心全在海战战场上;全在两次金门海战的经验教训上。我虽被救回,若不及时汲取两战的经验教训,仍有被大海吞食掉的可能!这两次海战的损失多大又多深刻啊。不仅一中队的3艘快艇全部玉损,还有三条艇的人员全部落了水,我和刘春志政委又都几乎送了命。于是我安心在这儿住上几天,好好思索这两仗的长短、得失。同时也得好好想想,如果今后再遇到类似情况,我该如何应对?我还是那句话:既不可埋怨上级,又不能怨天尤人。我认准了,只有自己才是战场上的主角,必须从我开刀,因为只有自己才是战场矛盾的主要方面。否则,汲取营养、接受教训,永远都是一句空话。

说实话,没有此役的失败,也就没我的大彻大悟。我大彻大悟出什么了?那就是,执行上级命令要有个积极的态度,不能有任何私心。所谓不能有任何私心,就是不怕丢官、不怕受处份、不怕上军法处。怕就能躲得开吗?不能,因为你是战场上的主角,是第一责任人,好坏都有你一份。两次金门海战,上级命令都是要求35节。第一次海战,因海蛎子加不上速,我只能1000转上战场,结果成功了;而第二次也要求35节,因我能加上速,就开了35节,结果拖垮了自己,光鱼雷就颠出去三条,多惨啊!我若是勇敢地把速度减下来,不怕批、不怕上军法处,那后果可能大不一样。当然了,也有可能失败。

我大彻大悟的第二条,就是鱼雷艇进攻战斗,必须是有序的、有组织的进攻战斗,绝不允许单艇在战场上开高速横冲直撞,而是应该2艇编组,2个艇以上编为队去战斗。这样如果是6艘艇参加战斗,就是在战场上有了3组活动,让战场减少一半的活动量。这就成了一支可控制的活动单位了。

有人说,成功是由失败的堆砸而成。我反对这个说法,失败堆砸的再多,仍然是一堆失败,不会有成功。不要堆砸,只要能从失败中真正汲取了营养,事情得到改善,就会成功。要依我看,能否汲取教训,关键是地位、权力和洞察力,这三者缺一不可。我是以参谋长的身份行使指挥权,有许多事都得依赖政委,都得请示报告,不能直接拍板,若把事情提到接受经验教训上,更难了。

我住进疗养所后,当天我跟政委联系上了。刘政委告诉我,福州军区、海军,要在厦门召开快艇1大队两次海战的经验教训交流会。我一听有交流会,就急着要回去。于是,我跟政委说,请他与彭副司令说说,让我我早些出来,刘答应试试看。果然,第三天彭副司令来到疗养所。首长见到我就说:“张逸民,你恢复得很好啊,又满面红光了。好啊,我见了好高兴啊!”我每次见到首长,都会从首长那里获得太多太多的鼓励,和太多太多的关爱。首长又说:“刘政委说你要出院。”我说:“首长,是的,家里事太多,我又结实了,应当回家抓工作了。”首长说:“这样也好,你们大队得抓紧时间,好好作些准备,你可以回虎屿了,你的部下要留下,住上一段时间。你跟我走,我送你回去。”我忙说:“首长忙,我不麻烦首长了。有方便船,我乘船回去就行了。”首长说:“张逸民又学得婆婆妈妈了,你跟我走,今天我带你上天界寺,让你开开眼界。”就这样,我跟着首长去了天界寺。

天界寺,座落于靠近南市区的醉仙岩下。可以用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来形容。醉仙岩山虽不高,但也蜿蜒曲折,上上下下,伏尔加在单行道上转来转去,行走于山间小路上。小车停下,不远处就是天界寺了。看到院子里有尼姑走动,院子里也打扫得干干净净。进了天界寺,大有与世隔绝之感。我心想,这儿一定是尼姑的庵堂了。走进首长住屋,有明显感觉,这里采光条件很差,有进到洞子一般,既感觉很阴湿,室内不能采光。首长住房里陈设十分简陋,诸如台灯、床头柜之类,全都没有。看看这住房条件,让我肃然起敬。这是发自内心的敬意和感慨,我从内心里萌生一个念头:他们就是我一生的好榜样。中国共产党的党员,要有三分之一的党员能有首长这份情操,中国的什么事都能世界第一。

首长的警卫员倒茶之后,首长把话题引入正题。征求我对两次海战的想法和意见。我先作了检讨,我最大的错误就是没有勇气把速度减下来。说到底,就怕挨批、怕上军法处,说到底,这些都是私心在作崇,结果将部队拖垮了,仗也没打好。首长说:“这次海战,你没责任,主要责任在我,我已向军区、向海军承担了责任。打仗跟日常事物一样,不可能十全十美。有不足,不能轻描淡写放过去,也不能追求完美而有太多的自责。能吃一堑长一智就好。好干部哪个不是经过摔打出来的。关键是要经得住摔打。首长最后说:“张逸民,回到虎屿,好好工作。我现在就把1大队交给你了,一定要带好,带出士气来,打出威风来。”首长又拉着我的手说:“张逸民啊,将来海上打仗还多着呢,就靠你们这帮年青人打了。”站在天界寺外,跟首长一块儿眺望蓝天碧海,不只是一种特殊的享受,更能激发出革命者的无限责任感。今天最大的感受,就是与我的促膝交谈。所受到的教育与鼓舞,是一生都不能忘记的。首长的话,句句是深情,句句有期待,我必须全力以赴,将1大队带好。要说感慨,我觉得有很多很多,今天在首长率领下,能当一名指挥员,那是再幸福不过的了。我在成长,我会接受教训,能把部队建设好,把今后的仗打好。今后要像首长那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全心全意为党的事业奋斗。

今天是个很特殊的日子,我心中从天界寺接收到太多太多的灵感。首长谈话之后,我顿感头脑里突然冒出来许许多多的灵气,心胸更加开阔了;目光看得更远了;我肚子里不仅有冲天的豪气,壮志凌云,而且又增加了几分柔气和耐心。大丈夫不能太气短,也不能太小家子气。正如首长所言,做领导工作不能太小鸡肚肠,要海阔天空啊!

首长说:“你今天来一次无界寺,不能空着肚子下山。张逸民,我们一块儿吃上一顿天界寺的素面米线,这素面蛮有味道儿。”就在吃米线过程中,首长还给我讲了三件大事:

“一、军委与海军决定:给快艇1大队调拨三条快艇,并且已在车运中。

二、快艇41大队前几天在泉州湾出击时,发生了严重的触礁搁浅事故。一个大队就这样失去了战斗力啦。对此,军委、海军都十分恼火。张逸民啊,这事故很严重噢!

三、我之后得找张朝忠同志,得动员他和我一起站出来承担责任啊!我们俩若不承担责任,大队领导就都被事故的责任压垮了。”

我知道这三件事之后,真是心潮彭湃啊,军委、海军对1大队的关心爱护,感人至深;而41大队的出击事故又是多么扰动了我的心啊,没看到敌人,就自己垮了,这是多么令人痛心啊。

一晃间,五十年过去了。到2008年,两次金门海战正好是五十周年,而这时的我已是年届八十的老人了。这五十年我过得很坎坷,这五十年里,我尝尽了人间的酸甜苦辣咸,有隔离审查、有穷困潦倒、有离职休息、无尽的折腾,无尽的你争我夺,我被这些风尘俗事折腾得筋疲力尽了,我想到福建厦门去拜拜定台湾、天界寺。儿子帮了我的忙,在鼓浪屿居民区给我租了一套房,住了近半年。

其间,我去定台湾祭拜了战友。我给烈士们带去三瓶茅台酒,三盒罐头、厚厚的纸钱。在定台湾我给牺牲的战友叩了三个头,将三瓶茅台酒泼在地上,纸钱也烧了,我高喊:“死去的战友们,我张逸民来此祭奠大家啦,虽然时隔五十年,我还是活着来了,我给大家叩头了!”面对大海,我老泪横流。

我也去醉仙岩下的天界寺。天界寺里的香火比我想像的旺盛。我的感受,天界寺的灵气还在,我这次去天界寺有三大收获:

第一大收获,就是实事求是的精神。我坐在醉仙岩上静静的长思,我的一生就因为跟实事求是结缘,实事求是思想渗透到我的脑髓之中,因而我的一生过得平平安安,虽有惊涛骇浪的浸扰,甚至是死去活来,毕竟没有倒下,该感谢谁呀?首先感谢的就是实是求是精神,从某种意义上说,实事求是是精神,也是共产党人的真正护身符,你们信我这个话吗?别人信不信我说了不算,我则坚决相信!

第二大收获,要为大多数人服务。我常想到首长的那种为办好某一种事,而昼夜操劳的精神,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呀!为人民服务,那不是口号,而应该是革命者的意识。

第三大收获,就是我在天界寺吃到一碗素面。我的老上级在福建作战中,请我吃过五次厦门米线。我这一次在天界寺里又吃了一次素面。素面精神是什么?没有腐败,完全是革命者的感情交流,只能养人,养战斗牺牲精神,而不会吃出腐败。共产党人的心中必须有元气。这元气就是:实事求是精神;为人民服务精神;朱德的一根扁担精神。我想,只要共产党人有这种元气在身,就永远不会脱离群众,永远与人民血肉相连;只要有了元气在身,什么大浪大风都阻挡不了中国人的前进脚步,什么人间奇迹都能创造出来。

编者按:

2019年4月23日是人民海军建军七十周年纪念日。本文作者张逸民是人民海军作战史上重要的英雄人物。同时,他是已经撤编消失的人民海军鱼雷快艇部队的代表人物。编者希望通过本文让广大读者了解并知道海军史上曾经存在一支英雄的鱼雷快艇兵种和部队。张逸民是那个时代产生的战斗英雄,他是值得后人纪念的骄傲的海鹰。

发表评论
发表评论

网友评论仅供其表达个人看法,并不表明铁血立场。

全部评论
加载更多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