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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海战,许多业内人士都习惯称作是第二次金门海战。国民党海军称其为“9.1大捷”。这次海战不仅被写入国民党海军的军歌里,同时这次海战国民党海军诞生了第一条被授予最高荣誉“虎”的舰艇,当然,它的战果在今天看来完全都是自欺欺人的。不可否认的是这是一次超常规的,又是一次国共间你死我活最为惨烈的海战,同时又是教训最深刻、经验最丰富的一次海战。作为此役鱼雷艇编队指挥员,编队虽被大风大浪折腾得七零八落,甚至可以说被搞得丢盔卸甲,但部队没有溃散,没有灰心丧气。我经历了此役摔打锤炼之后,就更坚强、更有必胜信心了。我坚决认为,失败乃成功之母。如果没有金门两次海战的成功与失败并存,也就不会有以后的崇武以东海战击沉“永昌”号的胜利。我认定,打仗也是有前因后果的,不然何谈失败乃成功之母呢?这次海战的全程经过如下:

1958年8月31日,一次强台风就在前一天刚过境厦门,并在闽粤交界处登陆。部队刚刚解除台风警报,从防台状态下,正在恢复常态中,前指的作战任务随即下达到快艇1大队。在全大队官兵共同努力下,当天下午晚饭前完成了一级战备,有6艘艇处于作战的状态之中。

1958年9月1日,当天的气象十分恶劣,虽说风力是6~7级,阵风8级,但台风过后海面状态极差,仍是大风大浪。当天是农历7月18日,22时前是晴夜,气象又预告,下一次台风正在向厦门逼近。并于9月1日开始影响厦门市。这就是说,天气只能变得更坏,没有可能会变好。说实话,敢在两个台风之间使用小型鱼雷艇作战,又敢在大风浪中使用高速,恐怕这也是世界海战史上绝无仅有的事了。

气象只是海战的一个条件,或者说,作战条件不好,会给突击部队带来许多麻烦,乃至造成灾难。“9.1”海战快艇失利的一个重要原因,就在于是敌人有备而来,而我军则为仓促应战。敌人究竟是不是有备而来,我军是不是仓促而战,请看以下事实,便可一目了然。事实是不容置辩的。

“8.23”炮击金门后,我之炮兵已将大、小金门打得千疮百孔,失魂落魄了。接着就是“8.24”金门海战,一举击沉“台生”号,重伤“中海”号,从此金门岛的补给完全中断。此刻,金门守将胡琏大有弹尽粮绝,即将成翁中之鳖之势。甚至到了朝不保夕的地步。老蒋急,胡琏更急。此刻,不论从鼓舞士气计,还是从加强金门防卫能力角度看,都急需将工程技术人员与急需的军用物资送到金门来。但在8.24海战中,就是因为用大型坦克登陆舰运送人员,还有大量军用物资而被我击沉,这个沉痛的教训,老蒋是不能忘记的。金门守敌因这次台风造访,已经中断运输数日了,老蒋对胡琏的急需,不能置若罔闻。于是在老蒋再三催促下,一支小型补给船队终于编成。

担当这次运输任务主角,是1艘中型登陆舰。这一类型的运输舰,老蒋的海军统一由“美”字为开头命名,故而我军称其为“美”字号。此次主角是“美坚”号。该舰满载排水量为650吨,舰长度不超过70米,最大设计航速为14节。该舰舰首吃水为1米;而最深吃水即螺旋桨下部为2.5米。这次担任护舰保驾的则是南区巡逻支队的炮舰“维源”号和炮舰“沱江”号。

说有备而来,首先得看看,老蒋海军为什么要派这样一支小型运输编队驶援金门?那可是绞尽脑汁啊。这绝非轻而易举之举,也绝非随机任意派遣。把这支小型编队看成是滥竽充数,还是斟酌再三,精挑细选的精兵强将呢?旁观者如何看,这无关紧要,若是大权在握的人,该如何看?那就非同寻常,这是联系到用兵是否恰到好处的大事了。依我看,从岸上指挥所起,往上层都小看了这个**队,说没把这个**队放在眼里,我看是恰如其份的。正因小看了这个**队,仓促应战则是正常的处理办法。鱼雷艇与护卫艇本可以坐在一块,好好研究如何协同作战,可实际是既没开会研究,舰队前指也没有作战预案,就是把鱼雷艇拉出去又一次打头阵了。能有后来这么个结果已经很侥幸了。你想嘛,气象条件这么差,组织指挥又这么多失策,能实现主观愿望吗?敌舰吃水很浅,个头又那么短小,加上快速灵活,本不应用快艇打头阵,而是应该用护卫艇打头阵。鱼雷艇不是万能的。鱼雷艇最大的长处是打击像“台生”、“中海”这样的大型目标。鱼雷艇也有很大的短处:生存能力太弱,如果命中3~4发机关炮子弹,很轻易就沉没了。别忘了,小型艇是铝合金外壳,不用说子弹了,连撑杆的铁头都可以轻易捅个窟窿。鱼雷艇的这一长一短告诉你,要用其长而避其短。所谓用其长,就是用鱼雷艇打长、大、深(即吃水深)的目标;避其短,就是千万别把鱼雷艇当炮艇用,否则非打砸了不可。有些懂非懂的行家,就是那些只懂理性海军,而不懂实际海军的人。就因为指挥大权在握,乱用航速,造成打乱仗的结果。这不是战后的埋怨,而是恳请上级接受教训。

我必须在此申明,开场前我讲的这些,绝没有推卸责任的念头,而是想让更多的人了解此役的真实情况,能有机会更深刻的品味此役的成败得失的真正教训。此役过去半个多世纪了,责任已不重要,最重要的就是从此役中吸取有益的教训。

敌人的小型编队,满载着支援金门的人员和军用物资,就蹲在马公港待命。老蒋为消除我炮兵炮击金门的影响,特别邀请了许多著名的媒体记者、著名报人、著名演艺界人士,就乘坐“美坚”号这支**队到金门采访。还有人说,此行中,还有些大牌明星以及社会名流。说句实话,老蒋的胆子真是够大了,他真敢下赌注,这些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台湾社会岂不是闹翻了天。世间有许多事,就是这么漫无边际,随波逐流,赌的就是运气。这次竟然被老蒋赌赢了。“美坚”号居然能完完整整回到台湾。

这支**队一出马公港,便被我雷达全程掌控中。总参谋长粟裕大将,命令福州军区张翼翔副司令员:“今晚打‘美’字号登陆舰,不要误击美舰”。

张翼翔中将,当然向东海舰队前指彭德清副司令员传达粟总长的命令,并告诉他:“联合炮群以8个炮兵营另两个连,共104门榴弹炮、加农炮,掩护快艇1大队出击。计划压制金门炮阵地18个目标,高炮阵地3个目标,并要求于23时完成射击准备。”

彭德清副司令员报告说:“今天海上涌浪较大,不适于鱼雷艇攻击,但是为了坚决执行中央军委、粟总长赋予海军的任务,我们要克服一切困难,力求击沉美字号登陆舰,以达到对料逻湾封锁之目的。”

天界寺,东海舰队前指与云顶岩岸炮指挥所,于16时进入临战准备,注视马公港启航的护航运输编队的动向。彭德清副司令员和高立忠海军大校、作战处薄潘光柱海军中校,坐在海图桌旁,确定今晚的海战指挥与协同问题。

当天的19时10分,海军护卫艇31大队7艘护卫艇编队,分两组,自厦门启航。第1组由3艘高速炮艇556、557、558编成;第2组由旧式55甲型护卫艇组成,因航速较慢,在后跟进。

21时20分,快艇1大队6艘艇编队,由虎屿启航,经厦门港西航道,至梧屿锚地待命。22时05分,快艇编队到达梧屿锚地。

就在我快艇编队从厦门港西航道,刚过鼓浪屿南端,大担岛的敌炮兵阵地开始对我编队进行拦阻射击。沿途不断有炮弹爆炸,激起的水柱升起。虽说爆炸与水柱的密度较大,但没有构成大的威胁。当我编队接近梧屿锚地时,大担岛上空还升起了多发照明弹。我估计这是敌人从大担岛用迫击炮发射的照明弹,高度低,亮度也小,只是起吓唬人的作用,算给自己壮胆吧。另外也说明:敌人已发现这条航道上有快艇和其他舰艇活动。

我进入锚地后,立即让编队指挥艇180艇靠上水鼓,水鼓上有直通岸指挥所的电话,我与刘副支队长联系上了,此时是22时05分。

那天的风浪真的很大,在甲板上走路得扶着扶手索。180艇艇长董福才指派两名战士保护我,怕出现意外。靠上水鼓,我拿起电话,两个战士一个抱着我的腰,一个拿着撑杆支撑水鼓。艇首上下起浮足有1公尺高。刘副支队长先向我通报敌情:“一共由4艘舰艇组成的敌编队,‘美坚’号由3艘战斗舰艇保驾护航,这3艘舰艇是‘维源’号,并带2艘江字号。你的任务就是打‘美坚’号。老张啊,你要坚决将‘美坚’号打沉。”我立即将海上风浪太大一事报告了。刘副支队长说:“老张啊,没办法啊,这是命令,坚决执行吧。”我听刘副支队这么说了,我还能再说什么呢。我当即表态:“我是军人,此刻,就是刀山,就是火海我也得拼了。副支队长,你放心,我会全力以赴,绝不装孬种。今天这一百多斤就准备放倒了。”

梧屿锚地敌人的炮弹落下的密度,比起航道上大了许多。艇上许多人都呕吐了。我是从来不呕吐的人,今天也折腾的头昏呕吐了。我有一种直觉:今夜不死也要脱层皮了!

编队指挥艇180艇,离开水鼓直奔镇海角出击点而去。我编好队之后,又将刘副支队长的嘱咐,一一向刘春志政委作了汇报。政委没多说什么,只是说了句:“执行命令吧,今天咱们一块去拼命吧。”

编队刚靠近镇海角出击点,通讯舱大声报告:“指挥所命令出击!接敌航向90度,航速35节。”此刻,电报的签署时间是22时17分。当天我大队的通播呼号是“上海”,大队指挥艇180艇为“上海1号”。我当即下令:

“上海各号注意:现在出击!上海各号跟我上!”顿时,上海各号均拉响战斗警报。警报器刺耳的尖叫着,响彻镇海角海域。

我在虎屿出发时,舰队前指作战处长薄光柱曾向我通报:护卫艇31大队有3艘高速炮艇跟我同时出击,556艇是指挥艇,由魏垣武负责指挥,他的位置应在你后方。我率领6艘艇出击时,我很关心身边有没有友邻。我当即下令雷达:仔细观察我后方的左右方向,有没有护卫艇编队航行?不管有无,都要注意搜索,发现踪迹,要及时报告。

22时20分,雷达有报告:左后方有目标,因浪大,无法辩认,目标太小,回波不清。我判定这个辩认不清的目标,肯定就是高速炮艇,除了高速炮艇,没有任何其他能跟上我。

这次编队接敌,若与“8.24”海战比,已有很大不同:首先艇底的海蛎子清除了;现在又涂上了新的既防锈又防海蛎子的新型油漆。多可惜,今天风浪太大,不是加不上速,而是加上速度35节,艇无法承受,人也是无法承受啊!在这样大的风浪中不用说要开35节,就是24节也是一种“破坏性航行”。岸上指挥所今天命令用35节航速,就是一种对快艇的无知!35节航速,就是每分钟6链,每秒前进近20米。我对政委说:“这么高的航速不行啊,非颠出大事不可。艇都颠坏了,鱼雷再颠出管,这仗怎么打?”政委说:“你向上报告吧,请求减速。”我立即上报,这报告就像是石沉大海,根本没回声。

岸指越是不回答,我就得想事。为什么要用这么大的速度接敌?是怕敌人小型运输队钻进金门吗?我还想,我若是擅自减速,敌人一旦真得钻进金门,那我就得上军事法庭,即便不上军法处,也会受处罚的。说真话,我担不起这个责任。

编队仍以35节的航速,狂奔于金门以南的大海之中。事后,我被送到鼓浪屿陆军疗养院时,护士发现我的右胯骨有拳头大小的一块肉全磨烂了。此处正是我抱着主桅,是主桅与我接触最紧的地方。快艇以35节航速飞快航行,每秒前移20公尺,这样的前行动力,当与大风浪形成阻力的刹那间,这阻力有多大,我想你是不难想象的。那就不是一般阻力而是变成了是一种碰撞,是一种疯狂。

22时41分,突然又接到岸上指挥所命令:“停止前进,立即返回镇海角待命”。我对这则命令真是无法理解。刚才拼着命不顾一切往战场上赶,还没发现呢,又突然又要回撤,这是为了啥?如果就在原地待命,我能理解。为啥原因非得撤回镇海角?我心头上又产生了这是瞎指挥的想法。因为要往镇海角走,我自行将35节的航速减为24节。这24节还觉得很高的。我边下令命:“长江各号跟我返回待机点。各艇检查武器装备,有无损坏、丢失?”三分钟后各艇都向我报告:武器装备正常。我觉得冒着这么大的风浪往回撤,这是一种无效劳动,为什么不在原地待命呢?

23点10分,就是我接到近回镇海角待命的半小时后,突然又接到命令:“攻击目标为“美坚”号,接敌75度,航速35节。“从我接到命令的海域,若用心算,这接敌航向为75度,这次航向虽说少了约15度,这很不平常,稍有不慎,敌舰可能钻进料逻湾。我那敢怠慢,急如星火,拼命按75度航向,快马加鞭往前赶。我下令:“上海各号注意,战斗警报!航向75度,航速35节,上海各号跟我来!”

编队在异常艰难的情况下,向战场靠近。指挥艇每当冲进浪窝,我都会有一种如坠万丈深渊之感。这无异于是一种玩命般的冲杀,从强烈震动中,我已经意识非出事不可。我立刻下令:“上海各号注意,检查鱼雷制动系统,保证不能有意外发生。”我决定再向岸指请示:“请求将航速降为24节航行。”岸指这次回答了:“坚持执行命令!”指挥所断然拒绝了我的请求。

就在我以35节航速接敌中,突然又有命令:“你的接敌航向现在是110度。”这又一次增大35度。我在思索,这是为什么?是改变了攻击目标?还是目标改变了航向?为什么,我吃不准。

大约在23时40分左右,2号艇(178艇)报告:“左舷30度,距离40链,发现目标。”我接到报告后,立即让指挥艇报告左舷30度目标。此刻,雷达副业务长报告:“指挥艇雷达故障,正在排除。”就在这关键时刻,雷达故障了,一下子全抓瞎了。雷达的故障,就等于我的眼睛瞎了。赖以指挥的根据没了。我立即让2号艇继续报告。2号虽连续报告,其可信度,绝不如指挥艇。此刻,我开始下令:“上海各号注意:敌舰就在我左舷30度左右,距离25链,各号雷达要找准目标。”

就在我准备发起攻击时,连续有3条艇报告,说各有一条雷自行滑出管,掉入海中。这三条艇是105、107、174艇。参战共6艘艇,共12条鱼雷,滑出了3条,还剩下9条,等于失去四分之一的战斗力,这是巨大的损失啊!而剩下的9条鱼雷,机械是否被这强震带来影响,还一无所知。

此刻我距敌约为5000米,敌舰炮射击时,火光将全舰形状,看得清清楚楚。可这么远的距离,究竟是“美”字号还是“维源”号很难确定。我下决心,按照岸指引导的敌舰发起攻击。我下令4号出列,到我之左侧待命。我亲眼看到4号迅速到位。

我连续三次用超短波下令,让4号攻击左侧目标。我攻右前方之敌。现在我虽三次下令,4号却毫无动静。我马上让指挥艇水手长用灯光指挥,4号接受我灯光指示后,立刻向敌人发起鱼雷攻击。等到500米以后,借助炮火闪光才看清我打击的目标为敌“维源”炮舰。岸指引导我们的竟然是错误目标!但现在已经来不及改变目标了,是“维源”也得攻击了。

此刻距敌约300多米,依我的眼力判断当在2链的距离上。敌向角有50~60度之间,雷速41节,董福才艇长按此射击诸元站在瞄准具前,我大喊一声准备射击。董福才艇长很沉着。拉回瞄准具瞄准大喊:“预备——放!”两颗鱼雷应声出管。鱼雷出管时,我看得很清楚,“维源”号已向我转向,我知虽是200米放雷,无奈敌舰吃水太浅,又有规避动作,我在20秒内始终未见鱼雷爆炸迹。180艇正在撤出转向过程,我抱着主桅站立着。觉得头一晃,此时董福才艇长大声喊:“参谋长,舵机失灵了!”我立即回应:“老董,你别急,赶紧使用轮机长的速度操纵杆来掌握方向!”董福才正在抓操纵杆时,我发现右侧50米处有1艘K型艇急速向我驶来,我正准备在超短波中喊:“你是哪个艇……快减速!”还没喊出来,它已经撞上180艇右舷机舱,我眼看机舱盖隆起,顿时舱上灯光全部熄灭。180艇被撞的右舷,口子很大也很深,创面直径有3米宽,撞艇的K型艇,我估计是3中队的K型艇,它是高速撞上180艇,它又高速拉出去,向后倒伡时,两条艇摞在起来,再一拉出去,两条艇接触部份,火星四溅,喀喀作响,那是一种钢铁撕扯发出的声响。此艇一离开,180艇在原地艇首已沉入水下。我喊道:“董福才,降下军旗!”董福才自己从主桅上将军旗降下,并揣入怀中。我眼见180艇在水中艇尾朝天,艇首在下,随风浪上下几次,就沉没了。其间,我始终坐在指挥位置上没动,艇首插在水里下沉我也知道。我还知道我的超短波绳索和我联接得很结实,怎么都摆脱不掉,就随艇一起沉了下去。但之后,我是怎么挣脱的,怎么浮上海面的,过程很模糊,记忆不清了。但我浮上水面的第一个感觉是:头上被炮弹皮划了一道口子,被海水一刺激,很痛很痛。海风一吹,浑身觉得很冷很冷,冷到打哆嗦,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感到浑身没有一点力气。似乎连眼皮睁开的力气都很费劲。此时,我开始意识到了,我的180艇沉没了。我是身处海上,并且就在放雷的战区。我这一警觉,似乎身上又多了一点力气,我慢慢地划着水,总有一种身体负重太大感觉,虽说在不停的划水,但总有一种往下坠的感觉。索性把最重的呢子上衣甩掉,这下身上负重少了,可也同时觉得更冷了。大涌压过来时,突然被大涌举起好高,马上又摔进谷底,随着被涌浪一会儿举起,一会儿又摔进谷底。我定定神,细看看周围,想着该如何应对目前的危险境况。

1958年9月1日,是农历七月十八。晚上还是月夜。尽管风浪大得惊人。夜间视程还是蛮亮堂的,在涌峰上能看到一、二百米远。再健康的人,在海水中折腾上1~2个小时,体力消耗肯定很大。我看看周围,既无声响,也没有发现任何人。我考虑的第1个事:得想办法把大家召唤到我的身边来,抱团就有力量,抱团就是战斗力。我大声喊道:“周围有人吗?我是参谋长!”我连续喊了三声,终于有人答话了:“参谋长,我是汪继元!”我说:“小汪,你周围还有人吗?”他回答:“有3~4个呢。”我说:“你告诉他们,都来靠拢我,我们现在处在危险时刻,一定要抱团!”我周围很快游过来四、五个人,他们是:雷达副业务长李尊伦、无线电通讯班长汪继元、航海业务长卢更生、艇长董福才,还有指挥艇的水手长钱振林。我周围一下子集结了这么多战友,这多让我高兴啊。我对大家说:“同志们,我们要紧紧团结在一起,要坚信上级很快会派艇来营救我们的。我们一定能回到祖国的怀抱里的。”大家相互鼓励着,坚持着。这时我身边的汪继元看到我身上没有救生衣,立刻脱下救生衣递给我,说:“参谋长,你穿上救生衣吧。”那一刻,我的泪水夺眶而出,我知道那意味着生命付出。我紧紧握着汪继元的手,说:“汪继元,你的这份情谊,我领了,你放心,我还能坚持!”我和小汪都流了泪。之后,李尊伦也游过来把自己的救生衣递过来,我同样谢绝了。我对李尊伦说:“我不能穿你的救生衣,感激的话,记在我心里啦。”说危难见真情,真是最好的大实话了。这些人,真的,都是我的死生兄弟,都是我的生死战友啊。就在这个时刻,别说,我真很命大,我眼前飘过来一只炮弹箱子,我一只手抓过炮弹箱子,顿时感到身体有浮力了,划水的力气可以节省下来了。

也说实话,我这个人,真的很命大,这次能大难不死,就是证明:我是随着180艇沉入海底的,是怎么挣脱掉超短波的连接线的缠绕,我一概不清楚,在水下待了多久我也全然不知。反正我是最后浮起来的,浮起之后有十几分钟,我眼前飘来一个炮弹箱。这个炮弹箱是艇长董福才用做踏脚的,艇沉后飘浮起来,结果却救了我一命。又过了约半小时,竟然在我眼前又漂浮过来一件救生衣,这也是180艇的救生衣,我拿到手,吹吹气试验一下,竟然完好无损,我穿上这身救生设备,保住了一条命。因此,后来我总想:人不该死,总能会得救的。

我感到,海军在第一线战斗的军人,一旦离开了赖以生存的、乃能创造辉煌的战艇以后,瞬间就让生命从活崩乱跳中变得十分脆弱、十分渺小。甚至连生与死都变得十分模糊不清。生与死就存在于自己的一念之间。然而,此刻,你若有钢铁般的意志,有坚强的信念,却能支撑起一条活生生的生命而不倒,而获得生存的可能。说实话,这就是我在生死之时对生命的体验。

此刻,我身边集结了一群人,还没等我完全看清楚大家,敌炮舰“维源号”从南向北驶来,速度很慢,舰首的水花不是很大,大概在10节以下吧。距我2~3链,在我之南向北驶去,经过我最近处约有50~60米远。我大喊一声:“同志们,大家都要解开救生衣,宁肯死,也绝不当俘虏!”我周围有5~6个同志。汪继元大喊:“同志们,我们要响应参谋长的号召,解开救生衣,宁肯死,决不当俘虏。”我亲眼看到,大家都解开了救生衣,准备为祖国献身。这一时刻,这一壮举,完全超过了我的想象。我此时,手枪弹已上膛,准备先打死两个敌人,然后自己自杀,献身祖国,这是我最喜欢的归宿。

在这种大家都陷入几近绝境的危险时刻,我除了号召,没有命令,没有强迫。但是让我感到震惊的是:我的号召,真还有力量,这些人,全都听我的,都跟我一起,解开了救生衣,准备为祖国牺牲。这是一个伟大时刻,是抱团后发出的伟大力量。为了祖国,为了解放军的荣誉,我们这些落难海中的军人个个准备以死尽忠了。“维源”号此刻的注意力在北方,因此我们躲过了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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