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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载自公安月刊《啄木鸟》2010年第9期

尼姑庵里的魅影

文 易明佳

一、闹鬼传言

1949年1月31日至2月8日,中共中央中原局扩大会议在河南省商丘县城中山西三街二号中华圣公会礼拜堂举行,中原局领导邓小平、陈毅、李先念、邓子恢、张际春、宋任穷、李达、杜润生等出席了会议。

会议结束当天的深夜,瑟瑟寒风中,一辆被油布蒙得严严实实的马车在前后十几名骑马战士的严密护卫下,悄然来到中华圣公会礼拜堂外。大门洞开,马车缓缓进入院子。那十几个护卫早已下马,手持武器四下散开。

从礼拜堂里走出两位解放军军官,轻轻掀开蒙住马车车厢的油布,不声不响地从车上搀扶下一位气度不凡的老者。老者迈步拾级而上,一身戎装的陈毅疾步从屋里迎出来,伸手搀扶,嘴里连声道:“欢迎!欢迎!老先生辛苦了!请——”

这位受到陈毅如此礼遇的神秘老者,在礼拜堂内逗留了两个多小时。当时,没有人知道邓小平、陈毅等领导跟他谈了些什么,也没有人知道老者离开礼拜堂后下榻何处,后来又去了哪里。直到新中国成立后,这次神秘会见才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形势的变化渐渐为人们所知:这位老者是辛亥革命的一位元老级人物,国民党军界、政界的一些要人都对其甚为敬重。中共方面其时正为解放南方地区做着各方面的准备,这位代号为“陶公”的老者被中共高层选中与国民党有关要员沟通,他在后来确实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可以理解,在当时的形势下,“陶公”本人以及他所负的重要使命必须严格保密。为保证“陶公”安全,协助其开展秘密工作,中原局社会部、情报部专门组建了一个代号为“942小组”的工作班子。“942小组”的工作之一就是为“陶公”物色住所。这项工作由“942小组”成员、中原局社会部一位名叫毕贵源的同志负责。组织上还向毕贵源交代:准备好住所后,你负责“陶公”的一应安保起居事宜,必须确保不出任何差错,否则唯你是问!

武工队员出身的毕贵源接受任务次日,就直奔组织上为“陶公”指定的驻地——郑州。抵达郑州后,毕贵源跟其时尚未公开的中共郑州市委取得联系,市委负责社会部工作的领导指派了社会部、市公安局的同志各一名,陪同他全城转了一天,最后决定将位于城区东北角的第一区中山北街附近牛角巷的一处没收的敌产作为“陶公”的住所。

于是,毕贵源带着一个班的警卫战士进驻该处,检查安全防范措施,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一番。由于入住的主人是“陶公”,毕贵源就决定把这里称为“陶公馆”。

1949年2月12日,即元宵节下午,“陶公”由一群军人护卫着乘车抵达,入住“陶公馆”。“陶公馆”配备了一个班的警卫,另外还有厨师、勤务员各一人,负责照料老先生的生活起居。郑州市委还安排了一名政治可靠、业务精湛的医生每天早晚两次前来例行保健。老先生每天要会见若干客人,这些客人毕贵源并不认识,也不知道他们是何身份,他只认对方出示的由“942小组”出具的凭证,这些凭证每隔四小时调换一次,事先由专人将凭证的特征告知毕贵源。

“陶公馆”的安保工作做得很到位,一个班的战士日夜轮流警卫,内外都有岗哨,这些警卫配备了当时最新式的美制卡宾枪和左轮手枪。“陶公馆”还装着两部电话机,其中一部是直通警备司令部的。根据事先制定的警卫措施,郑州市民主政府公安局专门在“陶公馆”周边地带布置了暗哨,市委社会部也不时派便衣查摸周边治安情况。

“陶公”入住后大约一周,毕贵源从市委社会部获得了情报人员收集到的最新民间传闻。其中之一是关于妙金庵尼姑涉嫌偷汉子的。有人看见深更半夜从妙金庵的后院墙上爬出一条黑影,没背包袱之类,所以断定这不是窃贼,而是一个跟尼姑发生苟且之事的“汉子”。

妙金庵又名妙景庵,距“陶公馆”直线距离不过七八十米,占地面积不到两亩。里面只有两个尼姑,一个四十来岁,法名淡真;另一个正当妙龄,法名素心;据说都颇有几分姿色。有些喜好拈花惹草的富家子弟、地痞恶棍便对她们有了非分之想,但没有一个进得了庵门的,因为那个四十来岁的尼姑淡真会国术,而且还颇为了得,三五人别想近她的身。据说曾有一个国民党军队的连长,喝醉了酒受人怂恿,提着手枪便去砸门。门是开了,但这位连长还是没能进得去,不过他手里的那把枪倒是有幸进了门槛,还跟淡真的手亲近了一下,随即就从墙头上飞了出来,差点砸在跟去看热闹的人头上。那个连长拿到自己的手枪时,已经站不起来了,咬牙切齿地朝尼姑庵大门上打了数枪,那弹孔至今还在。后来,连长想派士兵去报复,因为接到上峰命令紧急开拔而未能实施。这件事发生后,人们都知道了淡真、素心两位是守身如玉的规矩出家人。妙金庵对于男性来说,乃是一个可想可说但不可入内的禁地,只有女性香客方可在每月的初一、十五入内烧香拜佛,但也有规定的时间,过了时间任凭你把庵门敲得山响也没有用。

现在,在男女问题上有着良好声誉的妙金庵忽然出现了严重影响其名誉的传闻,这对于坊间百姓来说,当然是一个很好的聊天话题。对于身负重任的毕贵源来说,这段传闻中的男女之事他不感兴趣,他考虑的是安全问题:妙金庵离“陶公馆”这么近,有人深夜爬进爬出的,这似乎有些不妥,需要引起注意。毕贵源还没作出反应,接着就发生了“闹鬼事件”——

2月19日午夜时分,祥丰纱厂三名女工下班后结伴回家,途经县前街卖花巷时,隐约看见巷内的一根电线杆后面站着一条黑影,个头不高,形同小孩,令人特别惊悚的是,此人竟然没有脑袋!其中一位女工惊叫了一声,那黑影随即朝巷子深处飞掠而去,转眼就不见影踪了。那速度疾如闪电,快得令人不可思议!

两个小时后,县前街再次发生惊悚一幕:一家豆腐店的店主夫妇像往常一样,一觉醒来起床准备磨豆腐,还没点灯,似乎听见窗外有轻微的异响。女主人定睛看去,只见窗台上趴着一条黑影!她大吃一惊,急叫丈夫看时,那条黑影像踩着弹簧似的跳下了窗台。男主人开窗观瞧,那黑影早已不知去向,奇怪的是,万籁俱寂的静夜中竟然没听见落地的声音!

这两段传闻发生的地点,都距“陶公馆”不远,不过几十米距离。这当然要引起毕贵源的警觉了。于是,他拨通了市公安局的电话,要求派员对这两则传闻予以调查。

其实,市公安局已经知晓了上述传闻,那是受命负责对“陶公馆”附近地段布置暗哨的治安科组长丁泰光向领导报告的。尽管谁都不知道“陶公馆”入住的是何许人物,但接到的指令是“必须绝对保证安全”,因此公安局极为重视,“陶公馆”附近区域稍有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们一个激灵。恰逢其时,毕贵源以“942小组”的名义打来电话,于是市局领导当即指派丁泰光对这两则传闻进行调查,迅速给毕贵源一个明确的答复。

丁泰光受命后,直接去找“陶公馆”所在区域的保长。一说到保长、甲长之类,很容易使人想起戴着瓜皮帽、长袍外面套着短马甲,一脸狰狞、凶神恶煞般的保甲长形象。其实,全国各地解放后,保甲长制度还是保持了长短不等的一段时间。当然,各地解放伊始就对保甲长进行了清理整顿,部分作恶多端的家伙一律抓捕惩处,处决的也不少;大部分则予以撤换,由进步群众中有能力、识字且口碑较好的人员担任,其中有些还是地下党团员;没有撤换的一小部分,都是没有作恶行为且在解放前对我革命事业提供过帮助的人员,或者原就是当地口碑较好的开明绅士之类。丁泰光此刻去找的那位保长,就是最后一类。这人姓谢,四十来岁,是个经营山货的商人,解放前替共产党方面秘密跑过交通,运送过禁运物资,还转移过伤员。

之前丁泰光跟谢保长打过交道,事先是知道谢保长的历史表现的,两人还很谈得拢。现在,丁泰光去了谢家,但谢保长正好出去办事了,他不想等候,寻思先去茶馆听听茶客们在说些什么,也许能够意外得到些情况哩。

茶馆底楼店堂里坐着不少茶客。楼上茶客少些,丁泰光便在楼上一个角落里选了副单人座头,向跑堂要了一壶花茶,一边喝着,一边听靠窗一副座头上的几个茶客闲聊。他们说的都是些杂七杂八的零碎事儿,没有说昨晚县前街闹鬼之事,估计那已经作为早些时候的新闻发布过了。

丁泰光喝了两杯茶,正盘算着是不是要到谢保长家看看他回来没有,楼梯上一阵脚步声,风风火火上来一个三十多岁的粗壮汉子,浓眉大眼,络腮胡子,驻步楼梯口东张西望。丁泰光以为他是来寻人的,其实他也是茶客,是在看哪里有谈得拢的熟人好坐在一起。这时,靠窗那副座头上的茶客开口招呼他了:“牛老二,这边来坐!茶是现成的,已经泡好了,加个碗就成了。”

看得出,这个牛老二是一个很受茶客欢迎的人,这种欢迎大概缘于他的小道消息比较多。此刻他一坐下,同桌的茶客中有人就一边往他面前的碗里倒茶水,一边问:“牛老二,最近跑哪儿去了?有几天没见你了,有啥新闻给咱说说。”

“新闻?新闻多哩!你们要听哪方面的?”

“昨晚县前街上闹鬼的事儿听说了吗?”

这时跑堂送上花生、瓜子和香烟,牛老二撕开烟盒封纸,抽出一支叼在嘴上—— “闹鬼?县前街这边是县衙门之地,自古以来,哪个衙门没有冤枉屈死的?屈死之人阴魂不散,当然要对阳间有所表示啦。打我小时候起,县前街上不知闹过多少次鬼了,还曾吓死过人。所以说,县前街闹鬼是正常现象,不闹鬼才是不正常的。”

一个老头儿说:“好像牛老二话里有话,是不是最近其他地方也有闹鬼的了?”

牛老二瞥了老头儿一眼:“辛爷到底是闯过三关六码头的人,一听就听出来了!”

众茶客于是便起哄,让牛老二说说是怎么回事。牛老二微微一笑,故作深沉,众人连催了几次,这才缓缓开口道:“我要说的是尼姑庵闹鬼的事儿,听说过吗?尼姑庵闹鬼!”

众人顿时被吸引住了,七嘴八舌追问:尼姑庵闹鬼?是男鬼还是女鬼?这鬼是原本就在尼姑庵的还是从外面进去的?是哪座尼姑庵?

牛老二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噤声,清了清嗓子开腔道:“话说这天晚上……”忽然他像咽了口西北风似的卡住了,放下香烟一跃而起,双手抱拳,“呵呵!谢爷您老大驾光临……”

丁泰光顺着牛老二的视线望去,原来是谢保长走上楼梯了。那副座头上的茶客都站了起来,冲谢保长拱手。其他座头上有认识谢保长的,也纷纷打招呼。谢保长拱手还礼,说:“如今是新社会了,以后大家互相之间随便点,见面点点头打个招呼就可以了,长远不见要表示亲热的握握手也行,你们看共产党的公家人不就是这样的吗?我们在共产党领导下,就要学着人家的样子。”说到这里,一转脸看见了丁泰光,顿时一脸惊喜,“小丁同志,刚才你去过寒舍了?我听屋里的说过了,这……”

丁泰光站起来:“我可是从来不上茶馆喝茶的,今儿个还是第一遭,没想到反倒候着了谢保长。走吧,上你家坐一会儿去。”

谢保长便知道丁泰光有机密事要说,当下便朝牛老二等人摆摆手打了个招呼,和丁泰光一起下楼。丁泰光到了谢保长家,询问关于闹鬼的情况,谢保长竟然不知道。他立马儿叫来了两个邻居,那两人一个是闲汉、一个是家庭妇女,平时没有别的嗜好,就是喜欢东家长西家短,所以街坊间但凡发生什么事儿,不论大小,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当下,听谢保长说这位同志要了解昨晚县前街闹鬼的事儿,顿时来了劲儿,争着要先说。谢保长说,这样吧,不是发生了两桩闹鬼的事儿吗?你们两个一人说一桩,觉得对方说得不一样的,再把自己听说的那个版本说一说。

两人于是说了一遍,丁泰光听下来,跟他上午收集到的那两个版本并无实质差别,唯一不同的是这二位版本中的当事人是有名有姓有大体上的住址范围的,这给他接下来的调查节省了时间和精力。于是就谢过二人,示意谢保长把他们打发走了。谢保长对于自己竟然没有听说这事儿感到有点儿惭愧,正要开口做自我批评,丁泰光说我还得麻烦你一下,你陪我去找昨晚那几个见到“鬼影”的当事人,我要当面调查,还要去现场看看。

于是,谢保长就陪着丁泰光找到了那两起闹鬼事件中的几个当事人,由当事人领着前往昨晚闹鬼的现场去实地查看。可是,在卖花巷和那家豆腐店反复查看下来,并无收获。丁泰光又询问了卖花巷的住户和豆腐店夫妇的邻居,都说以往没有看到或者听见过什么异样的迹象和动静。

冬天日短,丁泰光如此这般一番折腾下来,已经是暮色初上时分了。他返回市局,治安科领导还等着听他的调查回音呢。丁泰光简单汇报后,向领导提出了一个要求:给我派两个人,今晚我们带着手枪在县前街一带转悠一宿,看那个“鬼”是怎么回事!领导就给刑侦队打了个电话,临时抽调了两名刑警。

当晚,“鬼影”竟然再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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