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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王一鸣]

《君主论》第十五章,古典政治世界最富争议的“国家至上”主义者尼科洛•马基雅维利感叹道,“许多人今天面对命运的各种打击和我们经历的出乎意料的革命,认为一切智慧都根本抵不过命运,因而必须听任它对我们为所欲为”。

面对命运的威胁,马基雅维利祭出了他的核心价值——“美德”。在他看来,只有以护卫民族国家之名,才能驱使君主和臣民形成个体美德,实现伟大的政治。而作为城邦的君主,永远不要畏惧任何道德深渊,要高高兴兴地跋涉穿行于污秽之中,开河筑坝来同命运的洪流抗争。

朴槿惠的马基雅维利式顽抗

朴槿惠深谙命理

她远为复杂艰深的政治生活开启于射向父母的两颗子弹。自家道中落、举目无亲,被迫离开青瓦台起,她的人生就写满了欺骗和背叛。三分之一个世纪过去,历史以极大的戏谑将一切重现。在她看来,这即是命运。

然而朴槿惠也从来都敢于以政治之名僭越道德、挑战命运。她的骨子里流淌着父亲威权主义的血液,她知道如何通过政治运筹成为选举女王;她懂得如何在党争中树立个人权威甚至推动修宪;她敢于果断关停前任总统的政治功绩——开城工业园区。

至少在今年以前,她勇敢地游离在中美外交的中间地带,把握着东西之间的微妙平衡。她曾经屈辱地离开青瓦台,她知道如何回来,这是一名深谙政治之道的合格君主。

所以,无论光化门前拥挤着怎样的疯狂,2万人、100万人、130万人,朴槿惠在安静中顽抗。

正如一些韩国媒体所分析的,她生长于朴正熙任内的全国性抗争运动和镇压反扑,是见过眼泪和鲜血的,这些示威吓唬不了朴槿惠。

朴槿惠的马基雅维利式顽抗

父亲死前最后2个月,曾经在青瓦台的办公室里写下一副中国书法送给她——“身与名俱没,江河万古流”。朴槿惠知道,在这样的时刻,存活高于一切,政治超越道德。

朴槿惠愿意认错

检方已经将一切确凿,朴槿惠的错误性质是“共犯”。即便多次强调自己毫无个人利益的欲求,但是在韩国的政治生态里,没有管好身边的人,就是足以失去执政的全部合法性。

《君主论》曾喻,“君主为了保持权力的自主性,绝不可相信任何人;不可对别人吐露真心,不可指望别人对你诚实,更不可把命运系于别人身上。君主要经得起孤独的煎熬,最危险莫过于意气相投的人”。朴槿惠没有做到。

朴槿惠的马基雅维利式顽抗

《君主论》还曾提到,受人敬爱不如为人惧怕,“一个君主被人惧怕比起被人爱,更为安全些”。或许是因为整个人生太过缺乏关爱,或许是因为当众叛亲离的时刻到来,身边真的只有崔顺实,朴槿惠一直以来没有拒斥这份爱意。

既然没有成为一名合格的君主,而又犯下绝对的错误,那么自然应该平静地接受一切对君主的审判。

朴槿惠心有不甘

四次拒绝针对其个人事务的调查,三次发表致歉讲话,但坚决不主动辞职。在最后一次致歉中,朴槿惠明确地暗示到,辞职不是结束这一切的终极办法,韩国的法律和制度不应向街头政治屈服,她愿意接受宪法程序赋予的自然离任过程中的一切屈辱,也便愿意守望历经这一过程可能带来的政治生还。

这其中必然有复杂的个人权宜算计,有虔诚的政党利益考量,但宁愿背负咒骂,也要做出这一决定的最终缘由或许还是需要回溯至文章开头提到的“国家理由”。

换句话说,从重回青瓦台,重新步入政治生活的那一天起,整个韩国的选民都明确的感觉到,这名君主是颇有大想法的。

朴槿惠本人是坚定的“国家至上”主义的信奉者,威权主义和总统制的结合给东亚国家带来了民主灾难,也带来了改革利刃。

从父亲亲手缔造的汉江奇迹中,她认识到了强势的政府效力能够促进国家的强大和快速发展,即便这样的进程伴随着强人政治的不公与政治手段的污秽,即便举目充耳都是对于独裁和强权的道德批判。

自执政以来,朴槿惠任期主抓的两个方面,一个是经济,这是父亲在血液里留给她的,也是当下韩国发展的首要制约;一个是中美平衡外交,而这是需要足够勇气的。

在她看来,韩国在过去的时间里,只找到了半岛和平稳定的一半钥匙,美国提供的保护伞保护了表象,无法保护根本;保护了此刻,没有保护未来;保护了半岛的南部,没有保护整个半岛。

朴槿惠的马基雅维利式顽抗

这样的意义下,需要革命性的中韩亲近,需要中国对朝关系拥有实质性冷处理的意愿和能力,需要在将来某个即将出现转机的时候,或者在美国的牵头下强迫朝鲜屈服,或者在中国的牵头下实现双方和解。

总之,在那个最为关键的历史节点,中国对朝鲜的一波严肃而坚定的压制是决定性的。

朴槿惠为自己的两项历史使命立下了全部政治赌注。在前三年的践行中,她取得了自己期待的政府效力,一切朝着既定的方向小心迈进。在稳定的民意支持率下,朴槿惠的前行动能进一步扩大,最终进阶为一场豪赌性质的政治革命——修宪连任。

这是韩国政坛诟病已久的问题。总统单任期制完全相异于西方民主制度的习常运作,带来了极差的政策连续性。由于有效的政治时间极其短暂,使得每一任总统都难以彻底摆脱家族政治和寻租集团的疯狂进攻,即便是以反腐为自身终极合法性的金泳三和卢武铉都无法逃过,造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总统离任悲剧,极大影响了政治精英向上竞逐的动力和欲望。

这件事情或许只有在朴槿惠的任期才敢为之,只有身承巨大而不幸的家族旧事、保持绝对的孑然一身才可勉力证明其动机是基于“国家理由”,而非一己私利。朴槿惠勇敢地迈出了这一步。

然而今年以来,伴随着朝鲜屡次核试验的挑衅,那些伟大繁盛的政治帛画转眼凋零。韩国在短时间内再次急转弯回到美国的佑庇,很多支柱性企业也遭遇了巨大的发展灾难。过去的一年时间里,朴槿惠接连遭遇不幸,步步行之艰辛。

正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出现了最后的致命一击。

朴槿惠负隅顽抗

作为古典政治世界最富争议的思想家,马基雅维利最为重要的贡献就是把政治从道德的束缚中剥离出来,他满怀天真地告诉君主,命运是恶毒的,深刻而复杂的政治美德肩负着逼退命运的任务,在别无他法时,也必须恶毒——那个臭名昭著的信条,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这段时间里,朴槿惠用尽了道德以外的政治逻辑。她按照韩国政治的习常做法,将责任推卸给秘书、内阁成员,直至常年在韩国政治生态扮演背锅角色的总理;她尝试着通过有效的外交博取支持,分散民众注意力;她努力使得民众在这一问题上能够从长计议,青瓦台在反问是不是以后百万人的集会总统都要就范,新国家党在质疑在野党的居心和替代方案。

这是马基雅维利主义的核心要义之一,“网罗党羽排除异己,设置职权相互牵制。为保住君主的地位,采取一切手段都是允许的”。

她知道,在野党在如此嚣张的气焰下,对于该党执政的支持率其实也没有多高;她记得,卢武铉总统在面对同样的问题时是如何顶住了压力,并最终使得在野党遭到反戈一击;她明白,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在任总统被成功弹劾的先例,宪法规定的程序走下来几乎注定无解;最后,她深深地厌恶那种再次被驱逐出青瓦台的质感,那是个人道德的更高侮辱,是对父亲的极大不敬,是整个家族的终极否定。

在这样的意义下,朴槿惠将继续低调、安静、屈辱地守望,她坚信只要不辞职,过去的一切意欲遮盖之事都可以被永久掩盖,她坚信拖延或许可以带来希望,她坚信选民甚至可能被再次教化。

她视民主的火种与东亚浓厚的家族制文化生态的结合为灾难,她坚信以国家的名义,马基雅维利式的狡黠是必要的,自己至少可以,也应该等候到政治宣判而非道德宣判的那一历史时刻。

在政治压力面前,她的多位前辈选择了个人名节,做出政治让步,甚至有卢武铉这种不惜以跳崖来完成道德救赎的做法。

然而朴槿惠选择了隐忍,在日前有激进的民众烧了父亲祖屋的巨大耻辱与悲痛面前仍然选择隐忍。她的最后一次致歉深刻地表明,弹劾成功也不会辞职,她对于国务的抱负远远高于政务,她将继续笃信于“国家理由”,在伟大的政治梦想面前,这份驱之不去、肮脏污秽的个人道德甘愿面对巨大的责难、非议与玷污。

在德国著名史家迈内克看来,“必须鞭打和损伤命运,勇敢和残忍总会更接近成功”。在他对马基雅维利的解读里,“承担国家利益与个人道德之间的全部冲突,从而做出一种悲剧式的牺牲,这是马基雅维利主义的思想主线”。

朴槿惠选择了道德牺牲,部分出于对个体和政党利益马基雅维利式的算计,部分出于对政治和国家的坚守和信奉,出于一种关乎伟大梦想的执着和期盼,其结局可能峰回路转、也可能极其悲惨。但不管怎样,毕竟意难平。

最后一次致歉中,朴槿惠谈及了自己目前的状态,她说她已经放下一切,又说自己常常难以入睡。她放下的是缠绕在身的道德束缚,让她难以入睡的是纷繁纠结的君主义务。

在政治世界的复杂景深里,犯了错的领袖,注定要深陷民主的泥淖,这份伟大的政治梦想,历经三分之一个世纪的跌宕,命途流戏、兜兜转转,从不同的历史里走出,手中却总是捧着同样的苦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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