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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人工资开多少才会为国而战?战士们这样回答

凌晨5点,新兵刘邦在上厕所时决定,逃出去。

这不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逃跑行动——只是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接到女朋友要分手的消息,刘邦的脑袋一直嗡嗡作响。他只想跑出去当面找她问清楚。当最终确认“女友”变成“前女友”的事实后,他又临时起意,决定服毒自杀……

这是发生在今年年初的事。17岁的刘邦站在“军营演说家”的舞台上把这段心路历程公之于众时,他也决心改变自己。他演讲的题目是《我不是一个逃兵》,这是该活动举办6期以来,最让负责人王梦思引以为傲的演讲之一。

过去一年中,还有很多人像刘邦一样在这个舞台上讲述了自己的故事。这些故事是陆军第14集团军某步兵旅宣传科科长王梦思从营区的各个角落挖出来的。他对语言的魅力深信不疑,所以决定尝试开拓语言类综艺节目式的教育形式。

令人惊喜的是,当台上的人分享自己的经历时,观众或者说那些正在受教育的官兵,再没有出现过“睡倒一片”的情形,反倒还有很多人跑来问他,下一期“军营演说家”什么时候举行。

这是王梦思想要的效果,但他的“野心”不止于此,他想“闹一场思想政治教育革命”。

以温和的姿态步步紧逼

王梦思喜欢缩在肥大的军大衣里,然后把自己陷进靠椅最深处,这是他思考时的常用姿势。

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见到他时,“军营演说家”正在筹备第6期,大家已经连续几天凌晨两点下班了。自从一年前王梦思决定探索一种新的思想政治教育形式,整个宣传科就没怎么“过过安稳日子”。

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他想求变。

“我们现在的思想教育有些时候形式大于内容!”王梦思形容大家上教育课是“睡倒一大片,叫都叫不醒”。他急促又激动的语气,让人感觉创新思想教育方式已经急迫到火烧眉毛的地步。

在某基层连队教育课后,记者曾与一名17岁的新兵做了简短交流。

“你们这节课讲的是什么?”

“党的思想政治理论。”

“具体讲的是什么理论?”

“党的思想政治理论。”

“指导员刚刚说了些什么呢?”

“就是……党的思想政治理论。”

而王梦思觉得这种教育课本质上是一种“管理”——把官兵圈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进行的管理。在他看来,部队思想教育似乎应该更接近于父母对孩子的教育:塑造品格,健全价值观,以增加他们对事物的判断力,进而指导人生。

所以,他想“闹一场思想政治教育的革命”。王梦思决定创办语言类综艺节目“军营演说家”,用这个看似娱乐的节目给自己的“野心”披上一层伪装网,“以温和的姿态出现,再潜移默化地步步紧逼”。

他想起有位前辈说过一句极富智慧的话:“好的教育,就是给大人讲小故事,给小孩儿讲大道理。”这句话激发了他的灵感。

王梦思期待“军营演说家”能够达到三层效果——让官兵听得进去、理解信服和产生思考。

除此之外,他还想打造一个让大家展现自我、实现价值的平台。“毕竟部队里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都是想做一番事业的。”宣传干事王东刚告诉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大家都很兴奋。我们不怕累,就怕做的工作没有意义。”

穷尽各种手段,调动所有资源

王东刚说得没错,当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走进“军营演说家”的演出排练礼堂时,以为自己误入了大学生军训文艺晚会的后台——身着迷彩服的宣传干事和战士们聚在一起乐呵呵地对稿子、调试音响和摄像机,大家在舞台上下倚着、靠着、蹲着、站着,什么姿势都有。

王梦思抱着一把木吉他随意拨弄着和弦,旁边的执行导演付聪指着正在试播的视频告诉记者,这些都是官兵自己创作的作品。“这是我们的视频大咖!”付聪说着一把揪起陈求和曹军,自豪地介绍这两位略显腼腆的战友。

其实在运作“军营演说家”之前,包括王梦思在内,该旅宣传科并没有举办类似活动的经验。

所以他们把能想到的元素都加了上去。《非诚勿扰》的嘉宾VCR、《我是演说家》的演讲形式和《中国好声音》的导师制度,被他们用军营主题有机地黏合在一起。六七个平常端坐在电脑前写材料,在营区里挂横幅、贴标语的宣传干事,硬是成立了一个全要素节目组。

他们的工作包括提前给每名选手录制VCR宣传片、帮选手完善舞台演讲的文稿和台风、把控导师争抢选手的节奏、舞台屏幕直播、舞台PPT播放、舞台灯光布景、背景音乐烘托等。

曹军他们拍摄刘邦的VCR时技术还显青涩,需要两天才能完成一个不到一分钟的短片,6期下来,如今他们半天就能做出一个短片了。几个人兴奋地介绍着节目组的配置——两台摄像机、一个调音台、两台多媒体投影仪、几台电脑、一束追光灯,这是他们可以调动的全部设备。

王梦思本来照常裹着军大衣安静地陷在椅子里,突然身体前倾满脸笑容。

寻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排练现场走来一个气呼呼的姑娘,一屁股坐到观众席里。

“行不行啊,宪哥?”王梦思的大眼睛笑出了鱼尾纹,如果不是再三确认他的军衔比这个姑娘高,一般人会以为进来的是个大领导。

这个1993年出生的小姑娘叫吴宗燕,是今年刚分到王梦思科室的宣传干事。她在第一期“军营演说家”开场前10分钟临危受命当评委,没想到台上表现出色,风趣幽默毫不怯场,被大家比作综艺天王吴宗宪,戏称“宪哥”。

就在几个小时前,王梦思因为这期节目准备不太充分把“宪哥”骂了一顿。他明知道这个解放军艺术学院毕业的高材生把整个节目的水平提高了一个档次,但着急起来还是口无遮拦,冷静下来又不好意思笑嘻嘻地“套近乎”。再加上该旅“主持一哥”胡东在一旁起哄,现场气氛又欢腾起来。

“我们平常不太像上下级,相处起来都挺轻松的。”胡东解释说。

“行了行了,你还不去换衣服啊?都快开始了。”王梦思催着胡东进了后台。

再出来时,胡东身着笔挺的陆军礼服,黄色绶带格外打眼。他手持对讲机,头戴耳麦式话筒,一切准备就绪,“军营演说家”第6期即将开演。

“小伙子,这么说话你痛快吗”

“都说军人少有言辞,沉默是金;都说军人不善表达,含蓄内敛;都说军人难于交流,死板倔强。但军人的语言里有思想、有智慧、有百味;语言里有千军万马、有雷霆万钧、有无穷的战斗力。”

开场视频结束后,第一个上场的是保障部财务科助理员程茂森。他的演讲题目是《月薪多少,你才会为国而战》。

“工资多少,你才会为国而战?”

当被问到这个问题时,战友们的回答多种多样,有的说:“真到那一天,先上了再说。”有的说:“这算什么问题?”还有的说:“那不给钱也得上啊!”最后有个战友精辟地总结了战友们的回答:“天空飘来5个字,不是钱的事。”

程茂森举起5个胖胖的手指头说出了这句话。台下观看的数千名官兵笑出了声。这当然不是钱的事儿,因为再苦再累,军人守护的是“身后的家人、祖国,和心中的信仰”。

实际上,这是部队传统教育内容中的“艰苦奋斗教育”,王梦思他们做的,只是换了一种表达方式。

程茂森在演讲中引经据典,不过言语还是过于“稳妥”。因此评委之一、该旅步兵三营教导员赵嗣波直白地说:“不是很打动我。”

王梦思非常理解赵嗣波的意思。“军营演说家”开办6期以来,28个选手的演讲都会先由他把关,王梦思发现除去台风的培养和塑造,单是扭转话语体系这件事就十分费力。他不怕大家讲得“惊世骇俗”,就怕讲得让人“昏昏欲睡”。

所以王梦思最常对选手们说的是:“小伙子,这么说话你痛快吗?你要想上这个舞台,必须讲你的心里话,讲你真实的想法,讲你成长的感悟。”

新兵李源胆子大,他主动报名来讲自己想退兵的故事。

“你说,我们听你说。”主持人胡东一字一顿地说完经典台词就潇洒地下台了。

李源开口第一句话是:“今天,是我当兵第71天。我进入军营的第一天,就告诉自己,我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台下很安静。然后他就直接在聚光灯下开始“吐槽”了:“每天鸡不鸣狗不叫的时候就要起床,起床后还要叠那床令人心痛的被子,叠完被子还要抹地板,最让我受不了的就是体能训练……”

19岁的李源有点叛逆,他的左耳打了一个耳洞,来到部队后为了退兵还绝食。他的父母和表兄弟都来部队劝解他,见了表哥他说:“能不能给我根烟。”“我哥当时差点揍我。”李源在后台告诉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

后来,李源是被小表妹的一句话点醒的。

“妹妹天真地问:‘哥哥,你还好吗?你那边有水果吃吗? ’我说哥哥这边过得很好,每天晚上都有水果吃,而且还有很多种,苹果、香蕉,还有西瓜。”

她说:“那哥哥要加油哦。”李源站在舞台中央全然忘了紧张,他说:“我听到这里,在心里反问自己,李源你到底在干什么?你又想逃避吗?如果今天不付出,明天能收获什么?如果离开,你自己看得起自己吗?”

从那以后,李源决定留下。“既然留下,就要抓住一切机会搞出点名堂”。在后来的两个月里,他从拒绝训练、拒绝吃饭的刺儿头兵,一下成为“新兵龙虎榜”上的训练尖子,成功从“反面教材”变成“正面典型”。

就是这样的故事,最能引起大家的共鸣。在场的4位评委中有两位都坦言,自己刚入伍时也有过打退堂鼓的想法。坐在记者身后的几个士兵也小声加入讨论:“这个人你不知道吗?就是以前很极端的那个……现在可厉害了。”

初心不改,野心不灭

实际上,每个登上“军营演说家”舞台的人,在登台之后都会成为旅里的焦点人物。

但并非每个人都愿意当焦点,比如战斗英雄张大权的儿子张平。

在边境自卫反击战中,张大权是第一个将军旗插在老山主峰上的人,他牺牲后被中央军委授予“战斗英雄”称号。30多岁的张平一直成长在父亲的影子里。王梦思不可能对这个“活教材”熟视无睹。

但张平实在不善言辞,王梦思找了他4次之后,他才同意上台试试。结果演讲时话不成句,于是想放弃。王梦思脾气上来了,对他说:“你这样对得起你父亲吗?”

第6期“军营演说家”现场,张平还是上台了。他演讲的题目是《你的影子,是我追随的样子》。王梦思对他说:“你就当对面站的是你父亲。”

张平拿了两枚军功章。

“这枚军功章是我父亲的,上面有他用鲜血铸就的忠诚……这,是我的军功章,是我2012年荣立三等功的奖章。虽然它和父亲的荣誉比起来,是那么微不足道,但这是我踏踏实实工作、本本分分做人的结果。今年是我入伍第23年,我可以拍着胸脯说,我认真干好了上级交代的每一项工作,没有向组织提出任何要求!”

王梦思还是裹着军大衣陷在椅子里,不过这次他是在观众席,打在张平身上的追光灯反射在王梦思眼睛里,亮晶晶的。只有他知道,张平有很多话是临时组织起来的,而那些话,才是他的心里话。

走下舞台之后,张平对王梦思说:“心里埋藏了许多年的话终于说出来了,此生无憾。”

王梦思相信,只有心里话、真诚的话,才能直击人的灵魂,给人以力量。这是他创办“军营演说家”的初衷。

南京政治学院思想政治研究室的刘正斌教授听说了这个节目,激动地问:“他们有没有内部材料?可以给我们研究一下。”

刘正斌认为,这样办教育才是“打到了点子上”,才能“引起共鸣”。而“引起共鸣”才有可能达到“统一认识”的目的。不过,他仍旧表示传统的教育方式在系统性上具有优势。

这一点,王梦思在探索的过程中也深有体会。他们现在能够做到成功地吸引大家的注意力,但还需要将“新奇的故事”和“各种主流价值观”更加系统而紧密地结合,才能真正对官兵的生活和工作有指导意义。

王梦思告诉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军营演说家”只是他们对改进思想政治教育方式的探索之一,今后他们还会继续探索下去。

而作为最早出现的主人公之一,刘邦和其他战友早已在这场“军营造星”的探索活动中变成了“公众人物”。他们的行为化成无声的“演说”,就像一部部会行走的教材。

“以前如果你要采访我,我可能话都说不出来。”刘邦对记者说,“现在我开朗多了,也不那么冲动了。”

刘邦拥有了一个不一样的军旅青春。他感激战友们曾经24小时轮流守护他,跟他掏心掏肺地分享自己的成长经历,更庆幸自己勇敢地站在了这个叫“军营演说家”的舞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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