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生:意大利没敢退群

12月4日,意大利将举行全民公投,议题是是否施行宪法改革。此次公投源于意大利总理伦齐提出的宪法改革方案。

换庄

为了避免再次出现墨索里尼式的人物,现有意大利宪法在制定时,极大地限制了政府最高领导人的权威。因此,自1945年至今,意大利已先后有60多届政府上台执政。政府的频繁更换导致意大利政令不畅,立法难以通过。

此次提出宪法改革计划,主要包括削减参议院权力,提高立法效率,加快立法进程。这显然有助于加强政府最高领导人的权威。

这份修宪改革法案于今年4月在意大利议会两院通过,但赞成票没有达到法案能够实施的三分之二多数票。因此,根据意大利宪法,修宪法案如果没有获得三分之二多数票赞成,则必须由全民公投来决定。

这是英国退欧公投、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之后,最新一起可能搅动全球金融市场的重大风险事件。

如果修宪公投顺利通过,将有利于意大利政治经济稳定、银行业坏账处理、合并重组继续进行、改革推进,经济逐步恢复增长,缓解政务债务负担较重等问题。

如果修宪公投失败,将导致现任总理伦齐辞职。届时,现任政府很可能垮台,各政党需要协调组成新政府。这样一来,主张意大利退出欧元区的民粹党可能取代现任总理伦齐领导的民主党成为执政党。

安生:意大利没敢退群

意大利总理伦齐

一般来说,政局的动荡直接加剧市场动荡,新政府组阁后是否还会采用原有经济政策?是否还会支持原有的社会顶层,还是会扶持新一代顶层?这些都是未知数。这时,顶层很可能落袋为安,转移资产,由此引发的资本外逃往往直接造成金融危机,导致经济循环全面、迅猛的崩溃。

因此,许多人高度关注这次公投。他们担心这次公投导致欧元区新一轮金融危机,以及其他相应的恶性的经济影响——最终甚至可能导致欧元区解体,欧元消失。

多事之秋

一般来说,垄断资本主义时代,经济崩溃、滞胀期,是多事之秋。

资本主义经济制度必然存在经济危机。截至目前,危机有三种形态,自由竞争时代的周期性生产过剩导致的经济暴跌、垄断资本主义时代的暴跌之后长期生产停滞和国家干预时代的“滞涨沫崩”。

每次滞胀期都是政局动荡期。不触动资本主义制度的基础,经济危机是无解的,迟早演化为政治危机。当数量足够多的人不能用经济手段改善自己极端不利的分配地位时,必然诉诸于政治手段。

由于经济长期停滞甚至下滑,新工业革命迟迟不到来,失业率、通胀率和资产泡沫或者此消彼长,或者同步上涨,痛苦指数长期居高不下。底层饱受煎熬,不满久已,普遍有强烈的反对现政权的倾向。

对社会底层来说,他们需要的是工作的机会和吃饱穿暖,并不关心具体那个政党掌权,实行什么政治、经济政策。这就如同《出埃及记》中,以色列的先民关心的是肉锅,而并不关心自己是荒漠中自由人,还是埃及境内的奴隶。如同以色列的先民们因为吃不到肉,指责摩西一样,在经济停滞期,任何现政权都很难得到足够的支持。

安生:意大利没敢退群

底层缺少的是表达的机会或把底层不满的力量整合起来的外界条件。他们一旦获得机会,将充分表达自己对现有政治、经济秩序的不满。因此,在经济危机时期,没有任何一个政权可以轻松、顺利通过底层有权公开表达政治意见的大选或公投。台湾领导人选举如此,英国的脱欧公投如此,特朗普当选如此,朴槿惠遭遇丑闻危机如此——政客集团纷纷频繁换庄。

这种情况下,任何现政府推行公投,都是不明智的选择,必然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这就如同查理一世召集议会和路易十六召集三级会议一样愚蠢。

具体到这次意大利公投,截至目前,民意调查显示公投失败很大。与英国脱欧公投之前民意调查显示反对脱欧,美国大选之前民意调查支持希拉里不同,这次民意调查的结果显示出反对现任政府的倾向。考虑到经济停滞期各国民间普遍存在的反政府倾向,这次意大利公投的民意调查反映情况的真实性,要远高于英国公投和美国大选之前的民意调查。

不出意外的话,意大利公投也将显示反对现任政府的倾向。或者说,公投失败的概率相当大。

新瓶旧酒

不过,由于社会顶层牢牢地控制整个社会的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外加各种掣肘、制衡的政治设计,所以这种通过大选、公投或示威等方式表达出来的底层的不满,注定不会取得任何显著的成果,政治、经济秩序也很难发生对底层有利的根本性的转变。

公投也好、大选也好,除了成为底层的出气渠道,让公投和大选中失利的政客或政党成为底层的出气筒外,并不会带来根本性的变化。事实上,这也是公投和大选存在的意义——政治集团或者政客换庄,为社会底层提供出气筒、替罪羊,避免社会底层把满腔的怒气和斗争的矛头直指现存的政治、经济体制,进而诱发革命。

一般来说,在大选或公投中获胜的政客(比如特朗普),考虑到力量对比,并不会挑战现有的社会顶层的既得利益集团。他们很清楚,自己只是大资产阶级董事会选出来高级的职业政客,类似公司的职业经理人,没有挑战董事会的实力——如果不想遇刺或者被莫名其妙地被搞掉的话,最好尊重董事会的意见,服从安排。

对那些善于利用底层民意的政客来说,先靠画饼满足社会底层的要求,努力承诺,至于日后的政策,日后再说。他们关心的只是如何利用来自底层的力量,按照现有的统治集团的游戏规则当选,而不是如何利用这种力量触动现有的统治集团的利益,甚至挑战其统治地位。

因此,意大利公投必然会对欧元区产生重要的影响。但是,如果认为这次公投会成为欧元区粉碎的起点,则未免有些想多了——欧元区现有的统治集团,不会默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必然会使用一切手段阻止这个过程。

意大利国内现有的社会顶层,也必然会权衡利弊,谨慎行事。退出欧元区是意大利与欧元区其他国家,讨价还价的筹码,但绝不能轻易使用。贸然退出欧元区会对本国经济造成什么样的震荡,意大利现有的社会顶层是心知肚明的。何况,即使他们缺乏必要的分析和预见能力,他们也可以看到英国目前的遭遇的经济震荡。

所以,即使公投失败,民粹主义政党上台成为执政党,意大利现有社会顶层也可以利用议会斗争和宪法法院的裁决阻止意大利退出欧元区的过程。西方政体是保守的政体,最高领导人、议会和最高法院类似三个串联的开关。因此,促成一件变革很难,让一项变革搁浅很容易,社会顶层完全有能力在现有的政治体制下,阻止任何激进的政治、经济变革。

事实上,这次公投本身是要约束议会的权力,强化政府权威,结束1945年以来,意大利跛鸭政府的状态。如果公投失败,就意味着新政府仍将是跛鸭政府。新政府想通过退出欧元区那样的激进的政策,几乎是不可完成的任务。现任总理伦齐做不到的激进的改革,民粹党执政的新政府也注定难以推行激进的经济政策。

对于新政权来说,既让底层满意又让顶层满意的经济方案是没有的。所以,我们经常看到,新政权上台之前踌躇满志,豪言震天,上台以后裹足不前,瞻前顾后,左右为难。此外,新政府(或当选政客)往往与原有统治集团实现媾和,修正、违背或彻底抛弃自己的竞选承诺,维护原有政治、经济秩序,只对个别实在不得人心的政治、经济政策进行适当的微调——特朗普即是如此。

美国大选也好,英国公投也好,或者韩国那样在法律允许范围内的示威也好,其实都是在统治集团内部的职业经理人的竞争上岗过程。这是一个优胜劣汰的过程。但是,其前提是在职业政客的操盘行为,必须在统治集团允许的范围内。所以,不要指望这样的过程会导致政治、经济秩序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

因此,公投失败后,意大利逐步退出欧元区,甚至引发欧元崩溃消失的概率并不大。

十字路口

从大视角看的话,意大利的事情,不出意外的话,基本是老套路:政客轮流换庄、政策新瓶旧酒。

不过,事情并不会到此为止。滞涨不消除,失业率和通胀率居高不下,社会就稳定不了。

一般来说,只有工业革命时期,社会总产品的大饼迅速增大,社会底层的处境才由于生产率的提高得到改善。然而,大规模的工业革命需要基础科学的理论突破,是可遇不可求的。一旦科技进步陷入停滞,社会总大饼增长停滞,那么在“贫者愈贫,富者愈富”马太效应的作用下,社会底层的状况就会不断恶化。

“一切真正的危机的最根本的原因,总不外乎群众的贫困和他们的有限的消费。”[ 马克思《资本论》]制订消除滞涨的经济政策,并不难。困难的是,消除滞涨的经济政策,要彻底消除这种贫困的状况,就必然触动资本主义制度的根基——对社会顶层来说,每一个穷人,都是一个可以廉价雇佣的劳动力,顶层可以用资本的优势从这些廉价劳动力身上买到一切,除了廉价的劳动,还包括更多的财富,性、器官甚至生命。这些穷人身上背负的债务,都对应一笔债权,都是顶层一笔财富。

目前,除非新一轮工业革命及时到来,否则各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政治、经济体制,都走到了十字路口。

如果放任政治、经济矛盾不管,那么迟早会导致经济矛盾上升为政治斗争,甚至暴力冲突。顶层与底层之间剑拔弩张,先是在媒体上唇枪舌剑,后是议会斗争,最后直接武斗。各种政客、野心家则趁机浑水摸鱼。最终,不是底层推翻顶层(比如十月革命),就是顶层血洗底层(比如拉丁美洲)。

最终必然出现经济问题政治解决。如果不能像拉丁美洲的军政府那样大规模屠杀失业、无地的劳动者,那么无非三条道路:

一是不触动社会顶层的既得利益,整合社会生产力,统一政治、经济资源,对内血腥镇压、对外全力扩张,用军费实现充分就业,用扩张消除经济后遗症。整个经济仍然为利润所运转,但是向外要求额外的利润。这条路是帝国主义道路。

二是彻底放弃市场,抛弃为利润而生产,行政指令替代利润,生产计划替代市场需求。

三是打破私人垄断资本控制经济的局面,由国家控制垄断资本取而代之,或者施行强有力的财产税、遗产税——资本主导生产,政府主导分配。垄断资本获得利润,政府征收上来,补贴底层。这是社会主义的起点。第三条道路可以算第二条道路的变种。

三条道路,一是向外要求利润,一是彻底放弃利润,一是让利润循环起来。垄断资本主义国家中,社会成员激烈博弈,前面提到的三种选择都可能出现。纳粹德国和红色苏联分别是前两种选择的产物。三条道路看似尖锐对立,互不兼容,其实完全存在互相转化的可能。

目前看,全球资本主义国家纷纷右转,希望向外输出矛盾的方式缓解国内危机。这与两次世界大战前的时代极其相似。不过,在核武器的时代,各大工业国之间直接使用武力冲突解决问题并不现实,但是可以预期各国之间的经济摩擦、政治矛盾和各大国及其附庸的国际势力集团之间的地缘前沿地带的冲突会愈演愈烈。然而,在势均力敌的情况下,这种冲突极易形成长期的、激烈的拉锯,却并不能彻底解决各国国内政治、经济矛盾。

如果第四次工业革命没有及时到来,那么,在世界范围内,最终是否会再次出现纳粹德国、红色苏联或者罗斯福时代的美国,并不好说,值得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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