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订阅

丛林密布的缅北,地方武装犬牙交错,战略要塞你争我夺。11月20日凌晨,克钦独立军、果敢同盟军等4支力量联合,对棒赛、勐古、木姐等多地发动突然袭击,大批难民惊慌失措,纷纷逃往中国边境。

77岁的陈自信是一名缅甸难民,11月23日,他投奔到了72岁的老战友王成业家。1972年7月,他们来到缅甸,一起加入了缅甸人民军。1986年,陈自信选择留在缅甸,王成业回到中国。

如今缅北战事再起,他们命运就如他们的居住地一样,隔着一条河。

两个老兵,两种身份

王成业(左)和陈自信,祖籍均为湖南衡阳,因不同选择,如今一个是中国人,一个是缅甸人,因缅北战乱,他们经历截然不同的命运。

77岁的陈自信和72岁的王成业,一个缅甸人,一个中国人,一个住棒赛,一个住畹町。

从高处俯瞰,棒赛和畹町,就如同一座城,3米宽的棒赛河穿城而过,成为两国边界线,在这座安静的小城里,人们在同一条河流浣洗,鸡犬之声相闻。

王成业和陈自信,祖籍都是湖南省衡阳市过水坪乡,王成业的老家叫板塘村,陈自信的老家叫富民村,两个村庄相隔只有5公里。

王成业说,他最初是在昆明的一家防腐厂打工,后来去了昆明大板桥的炮兵部队烧红砖、搞建筑。

在炮兵部队,王成业和陈自信第一次相识。陈自信记得,当年的一级工日工资一元二角五,二级工日工资一元四角八,三级工则是大师傅,日工资高达一元七角二。

那个年代,缅甸闹革命,王成业和陈自信报名参加了缅北人民军,当时的边境口岸,位于云南省保山地区的红旗桥,也就是今天的潞江坝。“过了红旗桥,相当于就出了境。”王成业和陈自信很顺利地加入部队,王成业在后勤部门工作,主要的任务,是到缅北各个寨子购买粮食和蔬菜。陈自信则成了扛枪的军人,他说,部队甚至军装都没给他发,他衣服都来不及没换,就让他上了前线,“好在枪支弹药管够。”

王成业说,后来缅北武装力量繁杂,军纪涣散,常有针对百姓的掠夺,“但当时的人民军军纪严明,我们弄的每一份粮食,都是实实在在付钱。”

那时的棒赛是人民军的地盘,人民军对抗的是缅甸政府军,两军最后一次大规模军事对抗发生在1986年,在棒赛,缅甸政府军发动反攻,双方都投入了充足的兵力。陈自信回忆,当时人民军和政府军在两个相距约八百米的山头对峙,“天没亮,步兵就埋伏下山脚下,先由炮兵轰,步兵发信号弹之后,炮兵就停止轰炸,再由步兵攻。”

陈自信说,这场战事持续数月,是缅北最后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争”,后来30年内的战事,“都是小打小闹的游击战,不过是以战争的名义,去实现不同的利益诉求。”

不同国籍,不同生活

27日,陈自信站在王成业家的院子里,眺望缅甸棒赛自家方向。如今棒赛是一座空城,他担心家中财产被偷盗。

陈自信不清楚自己是不是打死了人,他没瞄准任何人,“只知道朝对方阵地胡乱开枪。”

最终人民军败了,棒赛归缅甸政府军控制,自此,缅北的地方武装,就以棒赛为分界,形成东西割据局面。其中,西侧地区主要的独立武装力量,有历史更为久远的克钦独立军;东侧则有人民军解体后,与祖籍四川省的彭家声土司力量结合而来的同盟军,以及目前独成一派力量强大的瓦邦联合军。

王成业和陈自信卸甲归田,“当时的政策是,从哪里来就到哪里去。”王成业回湖南生活了三个月,但他仍觉得,在老家生活不易,“我把田地手续办好之后,回到了畹町。”他最初靠摆摊谋生,主要卖鞋子等杂货。

陈自信却再也没回过老家,参战期间,他已经在棒赛盖了自己的房舍,他留在了缅北。他告诉成都商报记者,棒赛住的,都是来自中国的汉人,在这里,云南德宏、保山地区的边民后人多种地谋生,内陆汉人的后代则多经商,他的5个儿子,现在也全部经商。

1986年后至今的30年,是畹町、棒赛两座小城和平发展的30年,随着中缅关系的缓和,畹町日渐成为重要的国家级口岸,全国各地大量的生意人被其吸附,满载玉石、土特产、木材、豆类的大货车来回穿梭。陈自信退伍到棒赛定居时,棒赛只有200户左右的人家,现在则发展到九条街道、上千户人家,常住人口比畹町还多。

但两位老人没有料到,30年的和平日子,在11月20日被打破了。一支武装力量,对棒赛的政府军发动了突然袭击。住在畹町的王成业,看到对岸炮弹爆炸后腾空而起的烟雾,听到了久违的枪声。

陈自信毕竟久经炮火,年轻时站岗时,他就能分辨人、猫、狗等不同动物的脚步声,“只要枪响了,就不要慌,怕的是枪不响,不知道子弹从哪个方向来。”他描述,“嘣嘣嘣”的枪声在近处,“狙狙狙(音)”的枪声在远处,打得高,“知道了枪在哪个方向打,就知道怎么逃。”

他认为,棒赛战事,尚不到“逃难”的地步,不过,为安全起见,他的儿子们还是强烈要求他离开棒赛。11月23日,几个儿子带他渡过棒赛河,直接把他送到王成业家来。

“我特别高兴,特别欢迎,我们上一次见面,还是他来畹町买药,算算已经有一年。” 王成业说,年轻时,他们常在大街上相聚,现在,两人都年过七旬了,他患有高血压,陈自信患了支气管炎,见一面,那是越来越难。

空城棒赛,热闹畹町

王成业(右)和陈自信,祖籍均为湖南衡阳,因不同选择,如今一个是中国人,一个是缅甸人,因缅北战乱,他们经历截然不同的命运。

畹町经济开发区清水巷12号,是王成业的家。他说,他很清楚,这次陈自信不逃难则可,一逃难,必到他家里来。前年,王成业盖了新房,那座挂满火龙果枝蔓的庭院,让给了陈自信和他的大儿子一家。

陈自信精神矍铄,他年轻时好赌,一辈子好烟,面色平静,眼神如电。王成业则偏胖,双眼浑浊,因为疾病,右手不受控制地抖。他们的后辈形容,两位老人几十年相处,感情早已胜过亲兄弟。

这些天畹町艳阳当空,他们常在一起晒太阳拉家常,王成业说,他的四个孩子在芒市、瑞丽等地工作,“老哥来了,家里热闹了很多,我一个人反而冷冷清清。”他说,他从不认为,“老哥”是一个缅甸人。

陈自信的方言里,湘音已难以辨识。他说,现在一家10余口人,只有他的妻子有缅甸身份证,为了这个身份证,妻子曾和20几名华侨,被缅甸政府关了3年,后大使馆出面,才得以解救。

站在王成业家的院子里,能看见对面棒赛城及其身后的苍茫群山。一夜之间,棒赛成了一座空城,数万人居住的棒赛城,大街上找不到一个闲逛之人。

至于畹町,近期随着大量难民的涌入,宾馆客栈爆满,物价大幅上涨,当地商户感觉,大街上“70%都是缅甸人。”

畹町很久没这么“热闹”了。当地玉石商人杨祥介绍,畹町于1992年腾飞,“一天有一两万流动人口”,大街上一度买卖毒品成风,很多如今洗白上岸的隐形富人,在此期间贩毒走私。后缅甸禁毒、禁赌,中国严厉打击境外贩毒,畹町也由此没落。2008年玉石行情火爆,畹町获得复苏,2012年后,玉石业没落,畹町再次萧条。

而今临近的瑞丽是西南最大的内陆口岸,畹町只是它的一个经济开发区。王成业说,畹町地势狭窄,城边的铁索桥阻止了大型车辆进入,当地本有一个热闹的边贸大市场,因为开发商的介入,商人们都跑往芒市和瑞丽去了。

两场战乱间隔的30年,是两个人民军老兵见证棒赛和畹町繁华、没落的30年。王成业说,畹町虽然不再风光了,但他已习惯了那里的生活,他今后哪儿也不会去了,那里就是他的根。

至于陈自信,他觉得,既然安全无恙地穿过了枪林弹雨,当前的战乱不足为虑,加上自己年迈,也就选择“心安理得地做个缅甸人。”他只是为他的后代们担忧,缅北毕竟不稳定,安全得不到保障,生活不心安。

2016年春节,陈自信的大儿子陈波涛专程回了一趟湖南老家,希望寻求相关政策在当地落户,陈波涛说,这个愿望实现起来,“很难”。

11月27日中午,棒赛早已没有枪声,大地重归宁静,饭后的庭院阳光斑驳,陈自信坐在藤椅上,点燃一支烟。

“一家子黑人黑户,一家子的难民,都源于我当年的那次选择。”他说。

成都商报首席记者 刘木木 发自云南德宏畹町

编辑 敬玲燕

运营人员: 隆梦珊 MZ020

发表评论
发表评论

网友评论仅供其表达个人看法,并不表明铁血立场。

全部评论
加载更多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