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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汉连弩: 下秦汉军队扫荡天下的“大杀器”

秦始皇海上“射杀”“巨鱼”的故事中有使用“连弩”的情节。秦军重视“弩”,号称“强弩在前”,所谓“连弩”很可能已用于兼并战争的进攻实践。对“连弩”形制性能与使用方式的理解,有“连射”和“并射”之不同。汉代军事史记录中可以看到使用“连弩”的明确信息。《汉书》卷30《艺文志》著录“《望远连弩射法具》十五篇”,可以理解为有关“连弩射法”的军事教程或训练条令。诸葛亮曾经对“连弩”有所改进。作为可以显著提升射击效率的先进兵器,“连弩”在后世战争实践中仍然长期得到使用。考察秦汉“连弩”,有助于深化对当时兵器史、机械史和战术史的理解。

秦始皇“连弩”射杀巨鱼

秦兵器有“连弩”。秦始皇本人有亲自使用“连弩”“射杀”海中“巨鱼”的经历。

《史记》卷6《秦始皇本纪》记载,秦始皇三十七年(前210年)始皇帝最后一次出巡,再次走到海上,“还过吴,从江乘渡。并海上,北至琅邪。方士徐巿等入海求神药,数岁不得,费多,恐谴,乃诈曰:‘蓬莱药可得,然常为大鲛鱼所苦,故不得至,愿请善射与俱,见则以连弩射之。’”徐巿对秦始皇说,为去除阻碍“求神药”的“大鲛鱼”,请求“入海”时“善射”随行,见到“大鲛鱼”“则以连弩射之”。可知“善射”者使用的兵器是“连弩”。这种先进兵器的威力,在当时社会已经为许多人所知晓。

司马迁随后记述,“始皇梦与海神战,如人状。问占梦,博士曰:‘水神不可见,以大鱼蛟龙为候。今上祷祠备谨,而有此恶神,当除去,而善神可致。’乃令入海者赍捕巨鱼具,而自以连弩候大鱼出,射之。自琅邪北至荣成山,弗见。至之罘,见巨鱼,射杀一鱼。”在秦始皇力除海上“恶神”的英雄主义表演中,“连弩”成为重要的道具。

李白《古风五十九首》之三评说秦始皇事迹:“秦皇扫六合,虎视何雄哉。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明断自天启,大略驾群才。收兵铸金人,函谷正东开。铭功会稽岭,骋望琅邪台。刑徒七十万,起土骊山隈。尚采不死药,茫然使心哀。连弩射海鱼,长鲸正崔嵬。额鼻象五岳,扬波喷云雷。鬐鬛蔽青天,何由覩蓬莱。徐巿载秦女,楼船几时回?但见三泉下,金棺葬寒灰。”诗人颂扬秦始皇实现统一的成功,也以“尚采不死药,茫然使心哀”,“徐巿载秦女,楼船几时回?但见三泉下,金棺葬寒灰”,嘲讽了他轻信方士、追求长生的迷妄。其中“连弩射海鱼,长鲸正崔嵬”诗句,说秦始皇以“连弩”“射杀”“巨鱼”的故事,这应当是客观的记述,并没有批评意味。不过,从“长鲸正崔嵬”及“额鼻象五岳,扬波喷云雷;鬐鬛蔽青天,何由覩蓬莱”文句看,《史记》中“射杀”的记录,似并未有所表现。

秦军“强弩在前”

秦始皇陵兵马俑坑多出弩机。发掘者和研究者指出,弩是储蓄弹力、伺机发矢的远射程复合武器,其实物在秦始皇陵兵马俑坑一号坑出土158件。据有的学者推算,这种“强弓劲弩“的张力达到738斤,射程在831.6米以上。这样的数据是否可靠,还可以讨论,而秦弩有较强的张力和较远的射程,应当是没有疑问的。

《急就章》卷3载:“弓弩箭矢铠兜鉾。”颜师古注:“弓之施臂而机发者曰弩。”可知“弩”之先进性主要体现于“机发”。《淮南子·原道》载:“其用之也若发机。”高诱注:“机,弩机关。言其疾也。”《史记》卷6《秦始皇本纪》所谓“机弩矢”和《水经注·渭水下》所谓“机弩”作为用于陵墓防盗的自动触发的弩机,是意义重大的发明。而实际上对弩机在一般军事实践的运用,秦军早已有丰富经验。以《战国策》为例,其中10处说到“弩”,特别是对于韩人对“弩”的制作和使用有甚高评价,如《韩策一·苏秦为楚合从说韩王》载:“天下之强弓劲弩,皆自韩出。”“以韩卒之勇,被坚甲,跖劲弩,带利剑,一人当百,不足言也。”然而涉及秦军用“弩”的文字,出现密度最大。如《秦策二·径山之事》说苏代为齐献书穰侯曰:“臣闻往来之者言曰:‘秦且益赵甲四万人以伐齐。’……夫齐,罢国也,以天下击之,譬犹以千钧之弩溃痈也。”以“千钧之弩”比喻秦及其同盟军的攻击力。又《赵策一·赵收天下且以伐齐》载苏秦为齐上书说赵王曰:“秦尽韩、魏之上党,则地与国都邦属而壤挈者七百里。秦以三军强弩坐羊唐之上,即地去邯郸二十里。且秦以三军攻王之上党而危其北,则句注之西,非王之有也。”其中说到的秦国“三军强弩”,可理解为秦人制作的“强弩”作为基本装备可以武装全军。又《燕策二·秦召燕王》写道:“秦正告魏曰:‘我举安邑,塞女戟,韩氏、太原卷。我下枳,道南阳、封、冀,包两周,乘夏水,浮轻舟,强弩在前,铦戈在后,决荣口,魏无大梁;决白马之口,魏无济阳;决宿胥之口,魏无虚、顿丘。陆攻则击河内,水攻则灭大梁。’魏氏以为然,故事秦。”秦对于魏的战争恫吓成功奏效,所谓“强弩在前,铦戈在后”,可知使用“强弩”的士兵组成了秦军野战主攻部队的前进阵营。

从秦军对“弩”的重视看,“连弩”很可能已经应用于实战。如果推测秦始皇亲自使用的“连弩”曾经应用于秦统一战争中“强弩在前”的军事实践,应当说是有一定根据的。

何等形制的“弩”可以被称作“强弩”?《资治通鉴》卷6“秦昭襄王五十二年”载孝成王、临武君语,说到“魏氏之武卒”“操十二石之弩”。胡三省注:“沈括曰:‘钧石之石,五权之名,石重百二十斤。后人以一斛为一石,自汉时已如此,于定国饮酒一石不乱是也。挽强弓弩,古人以钧石率之。今人乃以秔米一斛之重为一石,凡石以九十二斤半为法,乃汉秤三百四十斤也。今之武卒蹶弩有及九石者,计其力乃古二十五石,比魏之武卒,当二人有余。弓有挽三石者,乃古之二十四钧,比颜高之弓当五人有余。此皆近世教习所致。武备之盛,前古未有其比。’”《七国考》卷11《魏兵制》引用了沈括之说。接着又写道:“又《淮南子》曰:‘古之兵,弓剑而已矣。槽柔无击,修戟无刺。晩世之兵,隆冲以攻,渠幨以守,连弩以射,销车以斗。’许慎注:‘连车弩通一弦,以牛挽之,以刃著左右,为机关发之,曰销车。’”缪文远订补:“据陶方琦考订,《淮南·氾论篇》为高诱注,董氏谓许慎注,误。”,似可理解为对秦军“强弩”之杀伤力的深刻的历史记忆。《淮南子·氾论》所谓“晚世之兵”“连弩以射”与“古之兵”的对比,可以理解为战国时期“连弩”或许已经使用。《太平御览》卷271引《淮南子》曰“晚世之兵”“连弩以射”,原注解释“连弩”形制:“连弓弩通一弦,以手挽之,以刃着左右,为机开发。”

“并射”与“连发”

1986年,江陵秦家嘴墓地47号楚墓出土一件被研究者称作“双矢并射连发弩”的兵器,弩与短木弓、短矢置于放在头箱的一件竹笥中,应是“配套使用”的。弩通长27.8厘米、通高17.2厘米、宽5.4厘米,髹黑漆,分矢匣、机体两部分。机体又包括木臂、活动木臂、铜机件。出土时矢匣内有矢18支。经复制试验,“用复原的并射连发弩发射,一次可射出矢2支,射程一般可达20~25米。20支矢装满矢匣,可以连续发射10次。”这被认为“为我国古代远射武器的研究提供了新资料”。

《吴越春秋》卷9《勾践阴谋外传》记述勾践向“善射者陈音”请教“善射之道何所生”,“孝子弹者奈何”,“弩之状何法焉”以及“正射之道”等。勾践又说:“愿闻望敌仪表,投分飞矢之道。”陈音回答:“夫射之道,从分望敌,合以参连。弩有斗石,矢有轻重。石取一两,其数乃平。远近髙下,求之铢分。道兮在斯,无有遗言。”所谓“合以参连”,徐天祜注:《周礼》:“五射,二曰参连,前放一矢,后三矢连续而去也。”

后来陈音成为越军的弩射总教官。“音,楚人也。”他教习的射法中“参连”之术,是否与“江陵楚墓出土的双矢并射连发弩”这种军械有某种关联呢?

江陵出土楚弩,研究者称“并射连发弩”。其实,能同时实现“并射”和“连发”之弩,较一般“连弩”,其功能更为先进。而陈音“参连”射术,徐天祜注引《周礼》所谓“前放一矢,后三矢连续而去也”,则“前放一矢”与“连续而去”的“后三矢”或许可以称作“连发”,而“后三矢”则可能即同时射出,即所谓“并射”。

山东沂南汉墓出土的画像石可见“神话人物、奇禽异兽”画面。《沂南古画像石墓发掘报告》有“关于神话人物奇禽异兽的考证”一节,其中写道:“第14幅有一神怪,头上顶着弩弓和箭,四肢均持兵器,和武氏祠后石室第三石所见我们前认为是装豹戏的很相似。”据“拓片第14幅”文字说明,这幅画面的位置,在“前室北壁正中的一段”,“即通中室门的当中支柱”。从画面看,“神怪”正面直立,身似被甲,前臂后有羽。头顶张弩,三矢共一弦,中央一枚最为长厉。或许即象征古兵器“三连弩”。左手挥戟,右手舞铍,两足各持刀剑,身下又有盾护卫。《沂南古画像石墓发掘报告》具体描述如下:“朱雀之下为一神怪,虎首,头上顶着插三支箭的弩弓,张口露齿,胸垂两乳,四肢长着长毛,左手持着短戟,右手举着带缨的短刀,右足握一短剑,左足握一刀,胯下还立着一个盾牌。” 收入《中国画像石全集》第1卷《山东汉画像石》的这幅图,题“沂南汉墓前室北壁中柱画像”。《图版说明》这样写道:“画面上边饰锯齿纹、垂幛纹和卷云纹,左右边饰锯齿纹、卷云纹。画像上刻一朱雀展翅站立,头上三长羽,尾披地而分左右上翘。中刻一虎首神怪,头上顶着插三箭的弩弓,手执短矛、短戟,足趾挟刀、剑,胯下立置一盾。下刻龟蛇相交缠的玄武。”

秦汉连弩: 下秦汉军队扫荡天下的“大杀器”

据笔者考证,这一“神怪”形象的原型,应是传说时代的战神蚩尤。所谓“头顶张弩,三矢共一弦,中央一枚最为长厉。或许即象征古兵器‘三连弩’”,这种所谓“三连弩”者,其实只是“并射弩”。

另一体现大致类同形制之弩的汉代画象资料,即顾实《汉书艺文志讲疏》“《望远连弩射法具》十五篇”条下所说:“叶德辉曰:‘《汉郭氏孝堂山画像》,猎者以弓仰地,一弓三矢,以足踏之,盖古连弩射法之遗。’”孝堂山汉画象石这种“一弓三矢”的形式,应当也是“并射弩”。察看图版,孝堂山石祠东壁画象可见两人足踏蹶张,持弩人位置在下者弦上有三道直线朝向发射方向,可能表现“三矢”,位置在下者就现有拓片只能看到两道直线。这样的直线或许表现已经上弦的“矢”,也不能排除表现弩臂的可能。如果确是“一弓三矢”,其发射方向与沂南汉画象石蚩尤头顶弩“三矢”朝向三处者不同。

秦汉实战“连弩”

《史记》卷109《李将军列传》载:“广为圜陈外向,胡急击之,矢下如雨。汉兵死者过半,汉矢且尽。广乃令士持满毋发,而广身自以大黄射其裨将,杀数人,胡虏益解。”关于所谓“大黄”,裴骃《集解》引孟康曰:“太公《六韬》曰‘陷坚败强敌,用大黄连弩’。”《汉书》卷54《李陵传》有同样的记载,颜师古注:“服虔曰:‘黄肩弩也。’孟康曰:‘太公陷坚却敌,以大黄参连弩也。’晋灼曰:‘黄肩即黄间也,大黄其大者也。’师古曰:‘服、晋二说是也。’”孟康的解释明确说到“连弩”,值得我们注意。

《汉书》卷54《李陵传》记载李陵率领步卒五千人至浚稽山苦战匈奴主力的故事,明确说到“连弩”在实战中的应用:

明日复战,斩首三千余级。引兵东南,循故龙城道行,四五日,抵大泽葭苇中,虏从上风纵火,陵亦令军中纵火以自救。南行至山下,单于在南山上,使其子将骑击陵。陵军步斗树木间,复杀数千人,因发连弩射单于,单于下走。

对于“发连弩射单于”,颜师古注:“服虔曰:‘三十弩共一弦也。’张晏曰:‘三十絭共一臂也。’”颜师古认为“张说是也”。《李陵传》记载:“是时陵军益急,匈奴骑多,战一日数十合,复伤杀虏二千余人。虏不利,欲去,会陵军候管敢为校尉所辱,亡降匈奴,具言‘陵军无后救,射矢且尽,独将军麾下及成安侯校各八百人为前行,以黄与白为帜,当使精骑射之即破矣。’”所谓“射矢且尽”是真实情形。“汉军南行,未至鞮汗山,一日五十万矢皆尽,即弃车去。士尚三千余人,徒斩车辐而持之,军吏持尺刀。”面临绝境时,“陵叹曰:‘复得数十矢,足以脱矣。今无兵复战,天明坐受缚矣!各鸟兽散,犹有得脱归报天子者。’令军士人持二升糒,一半冰,期至遮虏鄣者相待。夜半时,击鼓起士,鼓不鸣。陵与韩延年俱上马,壮士从者十余人。虏骑数千追之,韩延年战死。陵曰:‘无面目报陛下!’遂降。

李陵败降的原因之一是“射矢”“尽”。所谓“一日五十万矢皆尽”,《资治通鉴》卷21“汉武帝天汉二年”有同一记载,胡三省注:“《汉书》作‘百五十万矢皆尽’。”“百”可能为“一日”之误。宋本作“一日五十万矢”,殿本作“百五十万矢”。“一日五十万矢皆尽”,已经是惊人的用矢记录。或许因“连弩”的使用,发射速度过快,使得“射矢”消耗过多,以致李陵深切感叹“复得数十矢,足以脱矣”。司马迁为李陵辩解时也说到这一情形:“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輮戎马之地,抑数万之师,虏救死扶伤不暇,悉举引弓之民共攻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士张空拳,冒白刃,北首争死敌,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所谓“士张空拳”,颜师古注:“文颖曰:‘拳,弓弩拳也。’师古曰:‘拳字与絭同。’”《资治通鉴》卷21“汉武帝天汉二年”写作“士张空弮”。胡三省注引文颖曰:“弮,弓弩弮也。”宋人程大昌《演繁露》卷2“弮”条写道:“司马迁言李陵‘矢尽道穷,士张空拳’。文颖曰:‘拳,弓弩拳也。’师古曰:‘拳音弮,与絭同。弮絭音皆去权反。’又《陵传》:‘陵连发弩射单于。’张晏曰:‘三十絭共一臂。’案:絭是弩弦,张之则满,臂即弩桩也。空弮言上弦使满,而无矢可射。承上‘矢尽’为文也。”

导致李陵之败的“矢尽”,推想或许与“连弩”的使用有关。但是李陵起初是谨慎使用“弓弩”的。所谓“陵引士出营外为陈,前行持戟盾,后行持弓弩”,命令“闻鼓声而纵,闻金声而止”,“搏战攻之,千弩俱发,应弦而倒”,应高度追求命中率,体现出远征匈奴,“深蹂戎马之地”情形下对箭矢的珍惜。但是面对匈奴“四面射,矢如雨下”的围攻,李陵部众“发连弩射”,也是必然的、合理的反应。

《资治通鉴》卷21“汉武帝天汉二年”记载同一战事“因发连弩射单于”句下,胡三省注:“服虔曰:‘三十弩共一弦也。’张晏曰:‘三十絭共一臂也。’贡父曰:‘皆无此理。盖如今之合蝉,或并两弩共一弦之类。’余据《魏氏春秋》,诸葛亮损益连弩,以铁为矢,矢长八寸,一弩十矢俱发。今之划车弩、梯弩盖亦损益连弩而为之,虽不能三十臂共一弦,亦十数臂共一弦。”对于李陵部队与匈奴作战中实际使用的“连弩”的形制,学界认识并不一致。但“连弩”名号的使用,是共同的。至于胡三省所谓“划车弩、梯弩”的形制,我们也并不清楚,但是所谓“损益连弩而为之”的意见,应当是能够成立的。

《三国志》卷8《魏书·公孙渊传》说到攻城时使用的“连弩”:“起土山修橹,为发石连弩射城中。”这种“连弩”可能与李陵故事中“步卒”们手持的“连弩”不同,应当是“亦损益连弩而为之”,成为大型“发石”军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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