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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戈梦[一〇九]梳华发柔肠寸断 静夜心冷泪缠绵

临走的头一天晚上,我爸爸催着我说:“你还不麻溜儿的归着你的东西,再不归着可就没工夫儿了。刚才我们跟你奶奶商量了,明儿个你自己走,家里的人就谁都不送你去了,省得都跟着你起五更爬半夜的。该嘱咐你的话,这两天儿都跟你说了。该办的事儿,这两天也都办了。从现在起,你自己的事儿,你就自己看着办吧。该带上的都带上,那个黑人造革的旅行包儿是给你买的,你的东西你就看着拾掇吧。”

我爸爸说完,就问我奶奶还有没有要嘱咐我的。我奶奶说:“没有了,都洗脸洗脚睡觉,明儿个,该上班儿的上班儿,该上学的上学。他的东西就让他自己拾掇吧,什么时候儿拾掇完,他什么时候儿睡,由他去吧。别人谁都别帮忙儿,人多盖塌了房。抻巴乱了倒容易出岔子,到时候儿,该带走的要是没带走,到了队伍上就该嘬瘪子了。”([嘬瘪子]在这里指的是到时候为难)

人们送我的东西,都摊在我和我弟弟睡觉的床上,有毛主席著作合订本儿、毛主席语录本儿和老三篇合订本儿、还有毛主席像章和毛主席诗词注释本儿,这些红宝书都是当时最好最新的版本儿,这些毛主席像章也有不少是当时最新的质地和样式的,非常珍贵。版本都是最好的,留言更是最真挚最贴心的,我一直都收藏着。

同学们送的最多的,是毛主席像章和日记本儿。也就是这些日记本儿,记下了我从那一天起,直到今天的全部的生命历程。

再有就是日用品了,脸盆、毛巾、口罩,还有尼龙袜子和尼龙手套儿。尼龙袜子和尼龙手套儿在当时都是最高档的,也是最时髦的东西。我打小儿就没穿过、没用过时髦儿的东西,现在我当兵了,我却有了时髦儿的东西了,我真的是感到太受宠了。

那些日用品我都没带,留在家里了。我想把那些袜子和手套儿,还有口罩什么的,也留在家里给弟弟妹妹用,我妈不让我留下,非让我带走。我就很不情愿的带走了一双墨绿色的尼龙袜子,可是,我怎么样儿带走的,我退伍时又怎么样儿带了回来,当了几年兵,一天儿也没穿过。咱是穷孩子,苦惯了,我舍不得穿。再有就是,也不想和那些农村入伍的战友们,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儿。

还有,就是像片儿也很多。同学们的像片儿和胡同儿里那些发小儿的像片儿。今儿个看看这些像片儿,都是最美好的回忆,全都蕴含着最珍贵的友谊。只是,而今没有了那时的胡同儿,那时的四合院儿,那时的街坊邻居。

收拾东西时,我心里就想,部队是供给制,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用带。可还是有许多放不下的念项儿想要带走。时间在此时此刻显得是那么的金贵,旅行包儿也好像太小了,我分秒必争的选择着要带走的东西。旅行包儿装不下了,只好把装进去的东西再拿出来,再选择一遍。拿出来一些,添进去一些,重新往旅行包儿里装一次。

我的那些工具书和日记本儿,一本儿都舍不得放下。可是,舍不得放下也得放下一些。到了部队以后才知道,我的书带的太少了,这是我的一大损失。连队里什么书都没有,只有解放军报和成都军区的战旗报。

奶奶不让别人帮着我收拾东西,可是,我妈还是站在我的身边儿,时不时的指手画脚着。我妈不让我带那些书书本儿本儿的,说是那些书本儿又沉又占地儿。可是,我还是带走了一些。我妈让我带的吃穿用的东西,我几乎都没带去。

家里的人都去睡觉了,只有我妈还站在我的身边儿。我打开我的一个日记本儿,从里边儿拿出了一个中国人民银行的活期存折。我把存折递给了我妈,我妈接过存折,两只眼睛疑惑的瞪着我,神情顿时凝住了……

我妈拿着存折问我:“哪儿的?”

我说:“骡马市大街储蓄所的。”

我妈又问我:“打哪儿来的?”

我说:“我存的。”

我妈的语气有点儿着急的问我:“我问你,折子上的钱是打哪儿来的?”

我说:“我攒的。”

我妈的语气从有点儿着急,转为有点儿生气的问我:“我是问你,你是打哪儿弄来的钱?”

我说:“都是我每次上我爷爷那儿去的车钱。一开始我走着上我爷爷那儿去,回来的时候儿,把省下来的车钱给您和我爸爸,您跟我爸爸就不高兴,不许我走着。后来,我再走着上我爷爷那儿去,就不跟您说了,我把省下来的钱,在骡马市的银行开了一个活期存折儿,攒够一块钱就存进去。现在我都存了十多块钱了,您就收着吧。”

我妈把存折装进了衣兜儿里,松了口气,跟我说:“自打那次你跟你奶奶上东高地抢馒头,后脚跟儿让皮鞋啃下来那么大一块皮,我就不敢让你走着去看你爷爷去了。可是,到了儿你还是走着去了,你啊,真不让人放心。不过,知道攒钱倒是好事儿,还知道立个折子,行了,你总算是长大了。”([到了儿]到最后的意思)

我看着我妈,以为我妈还要跟我说点儿什么,我妈什么都没再说。我就跟我妈说:“您也睡去吧。”

临行的东西都拾掇好了,我妈也睡觉去了。

家里的人都说好了,明儿个我自个儿走,谁都不用送我。我又把我要带的东西都看了一遍,也把背包儿背到肩膀儿上,再提起旅行包儿,在屋里走了两步儿,试了试,不算太沉。

我看看躺在床上的弟弟,好像也睡着了,我却一点儿都不想睡,心里空落落的,站在屋子当间儿,看着里屋儿和外屋儿的隔扇发呆……([当间儿]在这里指的是屋子的中间位置。“间”读去声。[隔扇]在这里指的是隔开里屋和外屋的木板墙,隔扇的上半部是花格子窗户,下半部是木板)

这时,就听见里屋儿的屋门儿响,我看见是奶奶披着大襟儿棉袄出来了。棉袄的大襟儿耷拉着,露出奶奶贴身儿穿着的白布汗禢儿。就在奶奶看见我的眼睛的时候,我奶奶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我赶紧躲开奶奶的视线,不敢再看奶奶的眼睛。

我端过一把椅子,让我奶奶坐在椅子上。我帮奶奶把胳膊伸进棉袄的袖子里,系上大襟儿棉袄上的算盘扣儿。我跟我奶奶说:“奶奶,我再给您篦一次头发吧?”我奶奶点了点头儿,没说话。

我拿起奶奶篦头发的篦子,站在奶奶的身后,一下儿一下儿的给我奶奶篦着头发。奶奶满头的华发又密又硬,每当奶奶累了的时候,就爱让我帮着篦篦头发。([篦子]指的是一种梳头的工具,齿很密。[篦头发]就是用篦子梳头)

我右手拿着篦子,从奶奶头发前边儿的发际往后篦着。左手跟着右手的篦子走,接在篦子的下边儿。每篦完一下儿,就把掉在手里的头发和挂在篦子上的头发,弄在一起,用手指头捻一下儿,捻成一个团儿,攥在左手的手心儿里。然后,再接着给奶奶篦头发。我就这样,一下儿一下儿的给我奶奶篦着头发……

篦头发的时候,我奶奶没跟我说一句话,我也没跟我奶奶说一句话。篦了一会儿,奶奶说:“不早了,我睡去了,你也睡一会儿吧。”我答应着:“哎。”

我把篦下来的头发扔到土簸箕里,又把篦子搁进奶奶的梳妆盒儿。等我回过身儿来,我看见奶奶两眼通红,满面泪痕,正在默默地擦着眼泪。看着奶奶脸上深深的皱纹,满头的华发,我的心里肝肠寸断。奶奶看着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弯腰儿搀起奶奶,走进了里屋儿,扶着奶奶在床沿儿上坐下。重新整理了一下儿奶奶睡觉的被窝,帮奶奶脱了鞋,抽起奶奶的双腿,把奶奶抱上了床。直到看着奶奶盖好被卧睡了,我才转过身儿,抹着泪儿,离开了。这时的奶奶好像浑身都没了力气,也好像苍老了许多许多……

我来到了外屋儿,带上里屋儿的门儿,也上了床,想躺下,可是,又想独自坐一会儿。

我关上了灯,坐在床头儿上,脑子里很乱,胡思乱想的没有个头绪,脑袋想的挺疼的。在这个很静很冷的冬夜里,我时而感到自己是个幸运儿,时而却又冷泪缠绵……

我知道,现在不仅是我没有睡,家里的人也都是人躺在被窝里,心却还在我的身上,谁都没睡着。

我就要背上行囊,奔赴千里之外了,就要开始我的军旅生涯了。我的军旅生涯开始之日,就是和亲人的分离之时。我开了一下儿灯,看看闹钟儿,倒计时,已经不足两个小时了。

一九六九年的冬天,我不知道该怎样定义这个冬天。这个冬天,我去当兵了,就要离开家人,离开同学,离开北京了。

我坐在床上,暗暗的鼓励着自己,要在解放军这座大熔炉里,好好儿的磨练自己,摔打自己。

我没上闹钟儿,我知道我这一宿准睡不着。我估摸着快到四点了,开开电灯,看看闹钟儿,真是快四点了。

我穿上衣裳,下了地,洗了洗脸。在饭锅里盛了一碗儿昨儿晚上吃剩下的米饭,拿起暖壶倒上水,又从柜橱儿里拿出来咸菜,拨到饭碗里一点儿,坐在床沿儿上吃着。吃完了水泡饭,我就走到了院子里,到院门口儿去打开院子的街门,我怕同学上家里来找我的时候还得敲门儿,敲门声儿会吵醒院儿里还在熟睡的街坊。

开开街门回来,我看见我弟弟也起来了,正坐在床上穿衣裳。我让他接着睡,他说:“不睡了,待会儿要是你们同学来,我躺着不好看,等你们走了,我再找补个回笼觉儿就行了。”

我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儿,就推开门儿往外看,是朱津圻来了。我把朱津圻迎进了屋儿,我向两间里屋儿努努嘴儿,示意他轻一点儿。其实,我心里清醒地知道,家里的人这时候儿都是醒着的。

朱津圻小声儿的问我:“都没起哪?”

我说:“我不用怹们送,有你送我就行了。”

朱津圻又问我弟弟:“你也不送送你哥哥?”

我弟弟说:“我奶奶不让我送,我奶奶说,有你送,比谁送都强,比谁送都放心。”

朱津圻用手指点着我弟弟说:“再没有比你更会说话儿的了。”

正说着,外边儿又进来几个同学,领头儿的是夏红庆,后边跟着王得律、王瑜楚、刘宏艺、李轼枻、吴叡羲和庞旭耒。

屋子里呼呼啦啦的进来了几个人,动静自然就大了起来。我赶紧让他们拿了东西,一点儿都没耽误,立马儿出了家门儿,我不想再打扰家里的人。这时候我们的心里都很纠结,我也害怕再听见家里人的声音,我把亲人的声音留在了心底。

胡同儿里没有行人,只有路灯努力的照着路面儿。我们几个人一起走着,第一次这样儿悄默声儿的走着,第一次这样儿不打不闹不吵吵的走着。

出了穿堂门儿,我们来到了骡马市大街上。大街上很安静,街上的买卖家儿都还上着板儿。

我们沿着骡马市大街路北边儿的便道往西走着,走着走着,就觉得身后传来了一片急速而纷乱的脚步声儿,就觉得像是有一群人,边跑边吵嚷着向我们扑了过来。

我们几个人还是悄默声儿的走着,后边儿的人追了上来,一下子横在了我们的前边儿,一个人瞪着一双大眼睛,黑着脸,凶神恶煞的说:“咳!哥们儿这两天儿手头儿有点儿紧,有页子吗?借点儿花!”([页子]在这里指的是人民币,是北京六七十年代的黑话。[借]就是要)

站在我身边的朱津圻指着对方说:“孙子!我们哥们儿参军了,送我们哥们儿上学校集合去,没工夫儿跟你丫的磨牙,你丫滚蛋!”

对面儿的人也不示弱,狠歹歹的说:“咳!你丫还跟我叫上了是吧?”说着就招呼跟着他的人:“给我上,都他妈的给我洗喽!”([狠歹歹]这里是形容凶狠的样子,“歹”发“呆”的音。[叫上了]在这里是叫碴镚儿,找碴儿打架的意思。[洗]在这里指的是抢钱的意思,是北京六七十年代的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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