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订阅

枕戈梦[一〇二]哪个悠悠日入梦 谁人静静夜敲门

我和夏红庆,跟着清芬婶儿来到了休息室。这间休息室我来过,至今已经过去十来年了,没变什么样儿。

清芬婶儿让我们俩把装着白薯和白菜的口袋放在地上,跟我说:“以后别往我这儿送东西,这是单位,这样不好。”

我点点头儿,答应着:“行,以后不送了,我还不知道我们的部队在哪儿哪,您想让我送,我也回不来。”

清芬婶儿听了我的话,乐啦。清芬婶儿说:“真是的,你就要当兵走了,我把这个碴儿给忘了。你说,你还需要什么,我现在就给你买去。”

我拦着清芬婶儿说:“您别买去,我什么都不需要,部队都发了,您就是现在买了,我也不能带到部队上去,还得等我退伍以后才能用。”

清芬婶儿说什么也要出去给我买一样儿东西,我守着休息室的门,不让清芬婶儿出去。我说:“婶儿,今儿晌午我们俩吃了一顿饺子,这顿饺子,是我长这么大,吃的最香的一顿饺子,我知道,那肉都是您给买的,您是不是把您家里的肉票儿都买了肉,送给我爷爷了?”说到这儿,我的眼眶子就湿了。自从下了入伍通知书,好像我的眼眶子变浅了,动不动就热泪盈眶。

清芬婶儿说:“下个月就又发新的肉票儿了,就又有的吃了。再说,我们这儿有时候儿,也能买一点儿不要票儿的副食品,没事儿,啊,没事儿。”

我跟清芬婶儿说:“我知道您疼我,我也知道,您自打从我们家搬到东高地来以后,还一直照顾着我爷爷。您留给我爷爷的相片儿,我爷爷配了一个镜框儿挂到墙上,没事儿就擦擦。我爷爷真是把您当成怹的亲闺女了,我爷爷老是夸您,说您比亲闺女还亲,比我老姑对我爷爷还好。”

清芬婶儿说:“你爷爷对我们家也好,我们住在你们家的时候儿,你爷爷没少帮我们。我们走的时候儿挺舍不得你爷爷的,那时,你姚叔叔也说,二一一厂离南场也不远,来去都方便,今后要把你爷爷,当成我们家的老人一样的孝敬着。”

我跟清芬婶儿说:“婶儿,您真是比我们家里的人对我爷爷照顾的都好,我也要走了,我也舍不得离开您。”

清芬婶儿拽着我的手说:“我这儿离你爷爷近,照顾着方便,别说这些客气话啦。听你的,我就什么都不给你买了,等你娶媳妇的时候,再送你一份儿厚礼。你就有明儿个一天的工夫儿在北京了,赶紧回城里去吧,我也得赶紧回柜台上去了,柜台上不能离开人儿。”说着,清芬婶儿使劲儿的攥了攥我的手,拉着我一起出了休息室。走到休息室门外,清芬婶儿松开我的手,匆匆的向着怹的柜台走去。

我走到清芬婶儿的柜台前,想再说点儿什么,清芬婶儿让我们俩赶紧离开柜台,坐车回城里,别站在柜台前边儿影响她工作。

站在清芬婶儿的柜台前边儿,是可以一眼就看到商场门口儿的。我和夏红庆走向了商场的门口儿,我还像十来年前,跟我奶奶从这里走出去的时候一样,一直回着头儿看着我的清芬婶儿,一溜歪斜的蹒跚着走出了商场。

东高地是四十一路公共汽车的始发站,上车就有座位。我和夏红庆上了车,车里的空座位很多。空座位多了,反倒不知道坐在那里好了。我们俩站在车厢里前后踅摸着,我问夏红庆:“你想坐哪儿?”他说:“坐在最前边儿,看司机开车好玩儿。”

夏红庆又问我:“你想坐哪儿?”我说:“我想坐在最后边儿,可以看见车里边儿的所有人。”

夏红庆无论什么时候,什么事情,都是依着我的时候多,他说:“那就依着你,坐后边儿吧。”

那时的四十一路公共汽车,是由捷克斯洛伐克进口的斯柯达大客车,车身是大红色的,样子圆鼓轮墩的,看上去很结实。车厢里的地板上钉着一溜儿一溜儿的木头条儿,在地板上形成了一条儿一条儿的地板槽儿,地板槽儿里也刷着红漆。这个车厢的后边儿,还拖着一个车厢,用连杆儿把它们连在一起,连杆儿的两边儿安着护网。坐在拖着的车厢里面,其实很不舒服,车开起来上下颠簸的厉害。拖着的车厢里的座椅,一般都是木板条儿的,硬邦邦的挺硌屁股的。四十一路公共汽车从永定门到东高地,那时候,一路上要经过三个铁道口儿,每次经过铁道口儿,坐在拖车车厢里的乘客,有时就会从座椅上被颠起来,蹾一下儿屁股。

四十一路公共汽车一路摇摇晃晃的行驶着,这种老斯柯达柴油车的噪音很大,尤其是怠速时抖动的厉害,这种抖动好像是摇篮一样,把坐在我旁边儿的夏红庆,摇晃的又睡着了。

夏红庆睡着了,没有人跟我说话了,我坐在靠窗户的座位上,看着窗外的景色,胡思乱想着。想着这会儿我坐在车上,是要回我在城里的家,可是,到了后天,我再坐在车上时,就将是要去一个未知的地方了。

公共汽车走走停停,坐车的人上上下下。我坐在车厢的最后一排座位上,看着那些形形色色的乘客,想象着我今后的旅程。

夏红庆睡得很香,我怕汽车刹车时摔着他,就把身子往前挪了一点儿,用左肩膀儿和左胳膊挡住了他的半边儿身子。

冬天,公共汽车玻璃窗上的玻璃都揺的很严,有的乘客下了车,向着还在车上的同行的人招着手,嘴里说着道别的话,可是,车上的人根本就听不见他在说什么。车上的人也向车下的人挥着手,也在说着道别的话,车下的人也不一定能够听得见车上的人在说什么。何况,还有老斯柯达柴油机怠速时发出的噪音。

夏红庆和我是发小,我们一直在一起,从来就没分开过。没上学的时候一起在胡同儿里疯跑,上了学又在一个班。上小学时在一个班,上了中学还在一个班。他始终包容着我,支持着我。现在,我们并肩坐在这辆车上,后儿个就将天各一方了,我的心里未免有一些惆怅。

四十一路公共汽车到了终点站,我推醒了夏红庆。看着睡眼惺忪的夏红庆,我就在想,这大白天儿的,车行一路,他闭着眼做了一道儿的梦,也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我虽然睁着眼,其实也是在梦中一样,梦想着就要告别花季时光,梦想着就要开始军旅征程……就这样儿,我们俩都做了一路儿的白日梦。

我和夏红庆下了车,由于没有了坐车的车钱,只好腿着回家。我们俩没精打采的走着,早清儿的精神头儿,这会儿几乎是烟消云散了。直到走到骡马市大街,才算看到了希望,提起了精神。过马路,进四川营,从棉花头条东口儿往西走,走到西头儿,拐向裘家街南口儿,再往西就进了我们家的胡同儿,棉花下二条。

走到我们家的大门口儿,还没进家门儿,就知道家里一定来了不少人,门口儿的自行车已经报告了这些信息。夏红庆说:“你回家去吧,我就不进去了,你们家肯定有不少的人等着你回来哪。”

今天我爸爸和我妈都没上班,向单位请了假。我爸爸和我妈在同一个单位上班,从来不歇假的爸爸妈妈,这次突然一块儿请了假,就引起了同事们的注意。于是,就向车间主任打听我的爸爸妈妈怎么了。当怹们知道我当兵了的时候,有些人就陆续来到了家里,给爸爸妈妈道喜。本来爸爸妈妈是要在今儿个给我准备远行的东西,可是被这些前脚儿撵后脚儿的人都给打乱了。

入伍离京,留给我们的时间太少了,太紧张了。昨儿个还好一点儿,好些人不知道我要当兵走了,我们家本来也不想让人知道。

当兵的事不能不告诉爷爷,告诉了爷爷,乡下的亲戚就都知道了。爸爸妈妈在单位一请假,爸爸妈妈的一些同事也知道了。奶奶是街道上的治保主任,街道上的人,是不是拍马屁,也得来露个面儿,低头儿不见抬头儿见的,面子上总得过得去。这是笑谈。

我是在这个地方出生的,是老街坊们看着长大的,所以,我那些打小儿一块撒尿和泥儿的发小儿们,把我当兵的事,早就嚷嚷的满街筒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昨儿个不知道的今儿个知道了,我们家今儿个比昨儿个可是热闹的大发多了。([大发]指的是超过了一般情况)

我进了家门儿,第一件事就是叫人和鞠躬。昨儿个来的都是街坊邻居们,都认识,叫什么也知道。今儿个就不一样了,爸爸妈妈单位的人,我认识的不是很多,叫什么还得等着爸爸妈妈介绍。认识我的人会夸上我两句,说我怎么怎么的聪明,怎么怎么的有出息。

有一位我不认识的阿姨,把我拉到跟前儿说:“哟,这孩子都出息成大小伙子了,你小时候儿我们就见过你,你妈有时候儿把你带到单位去,跟你妈一块儿上班儿。你妈干活的时候,就把你从单位的后门儿,送到陶然亭公园里玩儿去。你也不跑远了,你妈一下班儿,站在后门儿一喊,你就回来了。那时候我们总是夸你真懂事儿、真听话。”

也有人说,我小的时候怹就见过我,还给过我什么什么吃的,什么什么玩意儿,或是预测过我长大了会怎么怎么样的有出息。怹们说的那些有的我能记起来,有的模模糊糊,有的全然不知。总之,几乎都是在聊着我,夸着我,鼓励着我,鞭策着我。

爸爸妈妈单位的同事,是不是一起来的我不知道,但是,怹们的确是一起走的。我们一家子人把怹们送到了院门口儿,看着怹们各奔东西。怹们有骑自行车的,有没骑自行车的。我们家是在胡同儿里,没有警察管着,没骑车的人就坐上了二等,被骑着车的人带着走了。怹们是一起走的,边走还边回头儿打着招呼,自行车左右摇摆着满街筒子的晃荡着,浩浩荡荡的看起来还挺壮观的。([二等]指的是用自行车带人,叫“坐二等”)

冬季天儿,天黑的早,此时早就掌灯了。

我奶奶说:“趁着这会儿清净,赶紧做饭吧。”

我跟我奶奶说:“不是说今儿晚上包饺子吗?我晌午在我爷爷那儿吃了饺子了,今儿晚上就别包饺子了。”

我奶奶说:“说归说,哪儿还有工夫儿包饺子呀,吃饭都吃不踏实,做点儿省事儿的饭都没工夫儿,还包饺子哪,凑活吃点儿完了,别提饺子了,这顿饺子就免了吧。”

我爸爸跟我妈说:“我做饭,你去忙你的去吧。”

我妈说:“那我就不管了,我忙我的去了。”

我奶奶也跟我妈说:“这一天也够你劳神的了,你什么都甭管了,就一抿子心绣你的花儿去吧,待会儿吃饭的时候儿叫你,不叫你甭出来。”

我妈进了尽里屋儿,关上了尽里屋的门儿。([尽里屋儿]指的是最里边儿的屋子。“尽”发音“谨”)

饭做的简单,熟的也快,一家人挤在桌子旁边儿吃着饭。吃饭时总是不时的有人进来,有人出去,饭也吃不踏实。我们家的屋子还是挺大的,这时候也有点儿显着小了。

我的辈分小,今儿又都是冲着我来的,我这饭就更吃不踏实了。迎来送往,鞠躬感谢,起立坐下。心里乐,脸上乐,乐得都有点儿累的慌了。

面对着爷爷奶奶们,大爷大妈们,叔叔婶婶们的殷切希望和谆谆教导,实在是不敢怠慢。道谢,点头儿,表决心,让怹们高兴,让怹们乐,让怹们觉得怹们送给我的东西送的值,有了怹们送给我的东西就能鞭策着我更有出息。有了怹们嘱咐我的话,就能让我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说不定将来还能当个大军官。也让怹们觉得,怹们在我心里的分量有多么的重,怹们在我心里的位置有多么的重要。其实,也不仅是让怹们觉得,因为,怹们在我的心里也确实如此。

天很晚了,我奶奶说:“这两天折腾得我够呛,我太累了,我先睡了,你们归着归着也睡吧。”

我奶奶和我妹妹先去睡觉去了,我爸爸归着着屋子,我和我弟弟收拾着床上的东西,这些东西都是大家伙儿送给我的。

我也有点儿累了,也想赶紧睡觉。

我妈从里屋儿走出来,跟我爸爸说:“你先洗洗睡吧,甭管我了,我今儿得拉个晚儿,把它给赶出来,明儿个白天指不定又得闹成什么样儿哪?”

我问我爸爸:“我妈干什么呢?非得点灯熬油的?过了这两天儿再说呗?”

我爸爸神神秘秘的跟我说:“你妈非要亲手做两样东西送给你,让你带着它当兵去,你说,是让我告诉你哪,还是让你妈跟你说呀?”

我妈赶紧接过了我爸爸的话茬儿:“我今儿就是不睡觉也得做出来,你先睡觉,明儿一早儿我就搁到你的床头儿上,那时候儿你就知道了。”

我猜测着问:“是哪一方面的东西?”

我妈说:“你就别猜闷儿了,睡觉,明儿你就知道了。”([猜闷儿]就是猜谜的意思,北京话管猜谜语又叫“破闷儿”)

我妈说完,关上里屋门儿,回到尽里屋儿,紧着手儿干活去了。([紧着手儿]就是抓紧进行的意思)

这时候,院子里很静,有人轻轻的敲了敲门儿,小声儿的问着:“都睡了吗?”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发表评论
发表评论

网友评论仅供其表达个人看法,并不表明铁血立场。

全部评论
加载更多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