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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戈梦[一〇〇]紧迫中一腔血尽 情急下双眼失明

我爷爷做饭就是好吃,每次吃我爷爷做的饭,我都不知道饱,吃了还想吃。今儿个我爷爷包的饺子,确实是我吃到的最香的一顿饺子。可是,看得出来,爷爷的这顿饺子,是量着我们俩的肚子包的。

我爷爷在村儿里是个很受人尊敬的人,谁家盖新房上大梁,都要把我爷爷请了去。我爷爷在庄稼活儿上是个好把式,在做饭上也是头灶,村儿里谁家有婚丧寿喜的流水席,必定是要把我爷爷请去掌勺的。

我爷爷这里,每天晌午和晚半晌儿都是都是一屋子的人,爷爷也在每天的晌午和晚半晌儿,都要沏一壶茶等着大伙儿来喝。来的人都爱听戏匣子,都爱抽叶子烟。屋子里叶子烟的味儿呛得让人受不了,抽烟的人还振振有词的说,叶子烟熏出来的屋子,没有虫子,连长虫都不进来。([长虫]指的是蛇)

屋子里热闹了一阵子,又安静了一阵子。这时,生产队的钟声,当、当、当的不紧不慢地敲响了。我三爷从炕上出溜到地上,穿上鞋,招呼着大伙儿:“走啦,下地干活儿去了。”

我三爷是生产队的队长,三爷一招呼,坐在炕上的人下了地,坐在炕沿儿上和椅子上的人也站了起来。

三爷跟我说:“我下地干活去了,你走的时候儿我就不送你了。到了部队好好干,跟你北院二爹似的,争取早点儿入党,当个军官,扛他一辈子枪。”

崔爷爷听了我三爷的这一篇儿话,赶紧拦住了我三爷的话头儿,问我爷爷:“怎么着,咱们大孙子当兵了?我说今儿不年不节的,干嘛要包这么一顿一个肉丸儿的饺子呀,闹了归齐是这么回子事儿?嘿!早知道是这样,我刚才还在这儿瞎扯什么闲篇儿呀!”

我七爹跟崔爷爷说:“您这儿有两句话可是说的不大对头,一个是‘咱们大孙子’,这句话我听着别扭,这是我们老梁家的大孙子,跟您老崔家没什么关系。再一个就是您说,您不知道我大侄子当兵了,这不对。七五儿刚才一进门儿就说,我大侄子运气好,当兵了,您是没听见怎么着。要说那句话您没须会,这耳朵进、那耳朵出了,那七五儿说了句古诗里没有饺子汤,您怎么听得真真儿的啊?”

“嘿!行啊,小七子,学会记仇了啊,上这儿跟你大叔儿捯后账来了。”崔爷爷数落着我七爹。

崔爷爷数落完我七爹,就让夏红庆先站起来,搬开了夏红庆坐着的椅子。吃饭的时候儿,我坐在里边儿,夏红庆坐在我的外边儿,一直挡着我,这会儿把他的椅子一搬开,我浑身上下的军用品就都露出来了。黄色的解放鞋、黄绿色的军用绒衣、黄绿色的军裤,军裤上系着崭新的人造革军用裤腰带。

崔爷爷让我站到了屋子正当间儿,上上下下的端详着我,不住的点着头儿。跟我爷爷说:“好样的,一准儿比他北院二爹强,您就瞧好儿吧。”

我三爷问我爷爷:“您今儿后半晌儿还下地吗?”

我爷爷说:“下地。这俩孩子一会儿就走,冰儿就还有明儿个一天工夫就得开拔了,得回城里去,他城里还有好些事儿得办哪。”

三爷说:“您看着办吧,下不下地都行,孙子当兵了,歇一天也是应该的。”

崔爷爷插了一句嘴说:“当兵光荣,咱队里哪家儿孩子当兵去,不是都给一天官假吗。”

三爷说:“是这个理儿,要不我怎么说让大哥自个儿看着办哪。得了,都别在这儿耽误着啦,走吧,干活儿去。”

三爷招呼着屋儿里的人赶紧下地干活去,屋儿里的人并不急着走,每个人都跟我说了一大堆的叮嘱的话和期望的话……

一屋子的人终于都出去了,当院儿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声音,那是怹们抄起下地干活的手使的家伙儿时碰出的声音。

屋子里恢复了平静,我爷爷跟我们俩说:“你们俩归着归着就走吧,你们走了,我也好下地干活儿去。”

我看看桌子上的盘子、碟子,跟爷爷说:“我刷完家伙儿,归置完了就走。”

我爷爷说:“不用你归置,你们俩走你们的,我收工回来再慢慢儿归置。”

我说:“好吧。”

我穿上了棉袄,一边儿系着棉袄和罩衣的衣扣儿,一边儿环顾着这间屋子。屋子的四面儿墙和顶棚都被叶子烟熏成褐色。墙上凡是我能够够得着的地方儿,都七零八落的留着我小时候的涂鸦,有枪有炮、有老人有小孩儿、有解放军也有狗特务,唯独没有花花草草……

一时间,屋子里很静,爷爷的那只德国的黄铜的小座钟,滴滴嗒嗒的走着。

我好像有好多的话要跟我爷爷说,可是,又不知道这会儿该说些什么。我只好扥了扥自己的衣襟儿,跟我爷爷说:“爷爷,我们俩走了。”

爷爷说:“走吧,早点儿回去吧,你还有一大摊子的事儿要办哪。”

我走到了堂屋儿,看着墙柜上摆着的看惯了的胆瓶和官帽瓶儿,心里有点儿酸酸的。爷爷总是把那些搁得住的干果之类的吃食,放在那个帽瓶儿里,等我来了,就把那个帽瓶儿拿下来,把那些吃食倒在桌子上,看着我一个人儿自个儿在那吃。我让爷爷也吃,爷爷老是说:“爷爷看着你吃,爷爷牙不好,嚼不动。”

帽瓶儿的左前边儿,有一个伸手就能够着的茶叶筒儿。那个茶叶筒儿不知道我爷爷用了多少年了,爷爷总是在茶叶筒儿里搁一个苹果,爷爷说:“茶叶筒儿里搁一个苹果,沏出茶来喝着香。”

有时候,没有我的零嘴儿吃了,爷爷就会拿出茶叶筒儿里的那个苹果让我吃。记得有一回,爷爷拿出茶叶筒儿里的苹果,苹果都抽皱儿的像个大核桃了,吃到嘴里一点儿都不好吃。

还有让我记忆深刻的就是东边儿的屋子,东屋儿当年是我二爷跟我老祖儿睡觉的地方儿。

我二爷最疼我。农村成立高级社时,因为我二爷认识些个字儿,就推举我二爷当了社长,我二爷总是没白没夜的拼了命的干。

有一天,社里的一挂拉牲口料的大车,停在了社里的牲口棚前边儿。就在等着卸车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大雨,人们四散而去,都急着找地儿背雨。我二爷怕这一车的牲口料被雨淋了以后,会受潮,会发霉。这都是社里的财产,这都是社员的血汗哪。我二爷一边儿喊人赶紧卸车,一边儿自己一麻袋、一麻袋的往牲口棚里背着那些牲口料。雨还在下着,没有人愿意冲到大雨当中去。我二爷矮瘦的身影,在雨幕中来回的穿梭着,终于扛完了最后一麻袋牲口料。我二爷躺在最后那一麻袋牲口料上,起不来了。雨停了,人们走过来,扶起我二爷。我二爷想站起来,可是,我二爷往前刚一探身儿,一口血就喷了出去。从此,我二爷便不能劳动了,没过两年,就早早儿的走了。

我老祖儿是个双目失明的老人。说起来,那还是在闹日本鬼子的时候的事情了。因为我奶奶给八路军送情报,汉奸就给日本鬼子报了信儿,我奶奶就被日本鬼子抓进了大牢。由于没有证据,我奶奶又不承认,后来又把我爷爷也抓进去了。他们给我奶奶和我爷爷又灌辣椒水儿,又坐老虎凳。我爷爷和我奶奶放回来以后,已经折磨的没有了人样儿,死生难料。我老祖儿这时候急火攻心,就得了眼疾。来了个走方郎中,说是放放血就好了。血放了,眼疾非但没治好,反而双目失明了。

我小的时候,只要我老祖儿听见我的声响儿,就得把我叫过去,从头到脚的摸上一遍,还得在怀里使劲儿的搂一搂。我老祖儿是八十五岁那年走的,那年我十岁。

我们走到了堂屋儿的门口儿,那两个要给清芬婶儿送去的,装着白菜和白薯的口袋,歪在半边儿门扇旁边儿。爷爷弯下腰,抄起一个口袋在手里掂量了掂量,然后递给我,让我试试沉不沉,问我拿不拿得动。

夏红庆抄起一个口袋,搭在肩膀儿上,脚底下颠哒了两下,跟我爷爷说:“爷爷,一点儿都不沉。”

我也把口袋搭在肩膀儿上,抬了抬肩膀儿,我也跟我爷爷说:“不沉。”

我爷爷说:“不沉就好,那你们俩就走吧。”

我说:“哎,那我们俩就走啦。”说着,我们俩推门儿就出来了。

我走到院子的正当间儿,回过头儿看着爷爷的屋门儿。这时,屋门儿开了,爷爷一边儿系着对襟棉袄上的算盘扣儿,一边儿走了出来。爷爷说:“我跟你们俩一块儿走吧,我送送你们,道儿上还能换换手儿。”说着,爷爷走到了我的跟前儿,伸手就要接过去我肩膀儿上的口袋。

我看见爷爷的眼圈儿很红,我的眼眶儿里也充满了热泪,我不能让爷爷看到我的眼泪。我扭过脸儿,跟我爷爷说:“您回去吧,您别送了,我们俩自己走,这点儿东西拿得动。”

爷爷说:“好,不送,不送。走吧,走吧。”

我忍住眼泪,头也不回地朝着街门走去,转过影壁,走出街门,我又想回头儿看看。当我回过头儿来看时,没有人;我走进街门看看,也没有人。我又走到影壁那里,刚走近影壁墙的边儿上,正好儿我爷爷从影壁后边儿转了过来,我们爷孙俩撞了个满怀。

爷爷一只手提着一把铁锹,一只手攥着旱烟袋,笑着问我:“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有点儿嬉皮笑脸的说:“想再摸摸您的胡子。”

爷爷装作嗔怪地说:“去,快走吧,净胡闹!”

我转身儿出了门儿,叫着夏红庆一齐朝西走了。

我和夏红庆并肩走着,不时地回过头儿看看。每次回头儿,我都看见爷爷站在老榆树下看着我们俩。爷爷的左手拄着铁锹,右手攥着旱烟袋。只要我们一回头儿,爷爷攥着旱烟袋的手就会举起来,烟荷包从烟袋杆儿上垂下来,来回来去的晃悠着……直到我们快走到了村子的西头儿,回过头儿来看,爷爷的身影还站在那里。到了村西头儿,就该往南走了。我们俩回过身儿,举起手来使劲儿地挥舞着,希望爷爷还能看见我们俩……

肩膀儿上的口袋好像越来越沉,压得脖子上的大筋都有点儿疼。我们俩把个白薯口袋和白菜口袋,一会儿在怀里抱着,一会儿在胳肢窝下边儿夹着,一会儿又搭在肩膀儿上。反正是不停地来回倒腾着,好不容易才算是倒腾到了东高地。

我们来到了东高地商场,我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柜台里边儿的清芬婶儿。

我和夏红庆走到了清芬婶儿的柜台前,我跟清芬婶儿介绍了夏红庆,又转达了我爷爷的谢意。

清芬婶儿一直看着我乐,我问清芬婶儿:“这两袋子白薯和白菜我们给您搁哪儿呀?您别让我们倆老这么抱着啊。”

清芬婶儿笑了笑说:“我净顾了看你了,你穿上军装真好看,让我想起了你姚叔叔年轻的时候儿,那时候儿他也是像你这么瘦,这么高,这么帅气。”

我也笑了,我说:“我姚叔叔是军官,我还没戴上领章帽徽哪,怎么能跟姚叔叔比呀。我见过姚叔叔过去的相片,真精神。”

清芬婶儿和另一个女售货员打了一个招呼,让她帮着照看一下柜台,就领着我们俩去了售货员的休息室。

这间休息室好熟悉呀,我小时候就来过这间休息室,它让我想起来了一件事,那是发生在三年国家经济困难时期的一件事,那是发生在我还没上学的时候的一件事,那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一件事……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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