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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2月16日夜幕降临后,全连民兵跟随所配属部队悄悄来到了宁明县峙浪公社中越边境界碑我方一侧一条干涸的河床隐蔽待命。星光下,我看清这是一个连绵群山中起伏不断的月牙形的山坳。山上有一排用石头垒起来的残亘断壁,蚯蚓似地沿山脊蜿蜒伸去。山下是我国爱店村通往越南谅山省禄平县的一条沙砾路。在潜伏哨位上,可以清晰地看到丝毫不知死期将至的越军全副武装地驾驶着车头开着雪亮的车灯的三轮摩托车在公路上横冲直撞,而我的后面,黑森森的夜色中虽然看不清有多少人,但我知道我的周围有千军万马一触即发。

夜空中,繁星点点;草丛中,蟋蟀声此起彼伏。排长大卢好几次伸手往衣袋里掏,但他的手一次次收了回来。我知道,他想抽烟,但此时此地绝不能抽烟。午夜漆黑的边境线上,那怕是一丁点儿的火星,都会将自己暴露在敌人的枪炮火力之下。

正当阵阵疲惫袭来时,突然,三发红色信号弹冲天而起。霎时,我方的火箭炮、加农炮、榴弹炮、迫击炮万炮怒吼,天摇地动,满天繁星的天空好像突然裂开了好多道口子,泻下了火光雷电,映得大地如同白天,震得群山剧烈发抖。此时,我们全连正潜伏在距炮弹弹着最近点不到100米。有生以来我们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炮弹掀起的泥块、碎石,暴雨般往身上砸来。

“大家张开嘴巴,胸脯离开地面,防止震坏心脏和耳膜!”来连里指导我们的解放军同志放开喉咙大声提醒我们。

同样是乡下长大从来没见过炮弹爆炸的守土仰望头上流星般掠过的炮弹,渐渐由害怕变得兴奋起来,他仰头看着看着,突然双手抱着作为担架的两条竹竿,一蹦一跳起来,很显然,守土同志是想用担架拦下一发拖着火红尾巴的炮弹来看看,但这一举动很快就被解放军厉声制止了。好在解放军同志制止了,要是守土同志真的拦下一发炮弹,那我们公社全连民兵肯定是还没出境,就被自己的炮弹炸死一大片了。

这个时候,炮声震耳欲聋,别说是小声说话,就是对面说话都要放声大喊,前方不断地回传射击观察效果和新发现的目标,也许是兴奋也许是炮声隆隆震的,我听到前方首长扯着嗓子大声喊着:

“通路开辟得怎么样了?”

“炸药包、爆破筒都用光了,请速送爆破筒上来!”

“靠前爆破,越近越好!”

“……你们要不惜一切代价,确保通路开辟成功!”

不一会儿,我们的炮火开始延伸射击,虽然炮弹的爆炸声远了一些,但伴随火炮的重机枪、轻机枪又在近处像炒豆子般地响了起来,敌占山头不断腾空升起被我军占领的信号弹,正在这时,我听到前方传来了首长们的命令:

“……总攻时间到了,我命令你们,不惜一切代价前进!”

“是,不惜一切代价前进!”

话音刚落,民兵连长突然一跃而起,一挥二十响手枪大声吼道:“同志们,队伍冲击前进了,我们跟上!”霎时,全连民兵紧跟着战旗,肩上扛着弹药担架,像决堤的洪水迅速向沙砾路两侧穿插而去,向着火向冲天硝烟纷飞的战场冲去。

从那一刻起到天黑,我们全连民兵跟随着部队,不是抬伤员,就是抬弹药,随部队一连攻克了五座山头。整整一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除了身体上的劳累外,还冒着生命危险。我们穿插过敌人的村子,这些村子里的敌人虽然已被我军消灭,村里的百姓也早逃跑了,但村前村后还不时有敌人的冷枪冷炮。我深深感到,就算在生产队收花生时肩上担着一百多斤的湿花生果,也没有此时肩上这么沉重这么累。我在跑步前进时,不时眼前金星直冒,但绝对不能停下脚步。要是谁停下或倒下了,后边的人就踢你一脚。我们人人肩上扛着弹药箱,向山崖上跑去,好几位民兵因为过于疲惫,在爬到半山崖时连人带弹药滚下山脚,全身伤痕累累,脸上划出出一道道血痕,但一想到前线将士可能弹尽粮绝,马上又抱起弹药箱爬起来,拼尽全身力气向山崖上冲去。

傍晚时分,我们担架班随全连民兵趟过一条河后,刚刚爬上河堤,愰乎间突然头顶闪过一个黑影,就象老鹰俯冲下来抓小鸡一样,我们全班八人怔怔的站着,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就“嗖——”的一声巨响,几乎是在我们脚下的水田里砸出一个大泥坑,当我们看见原来是落下一发炮弹时,这才“扑通”一声扑倒在地。

敌人这一发炮弹正好落在我们脚下,但却没有爆炸。如果落下来时炸开,绝对把我们八人炸个四肢各异。

也许有人问我,炮弹落地时你难道没有听到“丝丝”的呼啸声吗?怎么把呼啸而来的炮弹误作一只俯冲的鹰呢?哥们,我们是民兵,我们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更重要的是,我们耳朵被一整天的爆炸声震得麻木了,就算在对面讲话不是大声吼着,我们也几乎听不清啊。

为什么敌人的这一发炮弹落地时没有爆炸?过后我们这样分析,我们认为主要原因是:一是这发炮弹恰恰落到河堤边的水田里,这水田刚好是长年没干涸过的阴森森的低洼地,数米深的烂泥巴没有引爆撞针,二是可能那发炮弹是我国政府援助的,年代久远质量有些问题了(要不,就是长了眼睛,不炸自己人)。不过,我们更相信,出征前我们全体人员到抗日英雄纪念塔虔诚地祭拜过先烈,是先烈们保佑我们平安无事的。

有一次我们把弹药送到半山腰时,遇到邻近公社支前民兵,他们人人肩扛弹药箱,虽然气喘吁吁浑身大汗淋漓,但仍然几乎以百米冲刺速度跑步冲上山去,他们说前方解放军快弹尽粮绝了,正讲话时,见一名身材消瘦的民兵肩上扛着一箱沉甸甸的弹药踉踉跄跄地向我们跑来,我们还没有来得及跟他打个照面,他就“卟通”一声倒下了,大伙赶紧上前扶他,但无论如何都扶不起他,大伙认真查看,发现他全身并无一处伤口,但他却已经停止了呼吸。原来这位民兵连续一整天拼命搬运弹药和伤员,最后筋疲力尽牺牲在前沿阵地了。

过后我们得知,在前线牺牲的民兵中,有的就是劳累而死的。

如果说,凌晨万炮齐轰时,我们觉得星光闪闪的夜天中,头顶上突然掠过流星似的炮弹好玩的话,那么,当我们在硝烟滚滚的战场上所见所历后,我们这才明白,当初政府有关部门有关人员在动员民兵报名支前时所宣称的:“……所谓支前民兵上去主要是运弹药抬伤员,在前线跟敌人真刀真枪干的是解放军,民兵是跟在后面的,应该没什么危险……”这完全是为了完成报名任务编造出来的谎言。须知战场虽然也有浪漫的时候,但更多时候是残酷的,残酷到让你瞬间身首各异。

关于这段支前经历,战后广州军区在授予我们公社“支前模范民兵连”的通报中这样叙述:“广西壮族自治区扶绥县山圩公社支前民兵连,在越自卫还击战中,配属中国人民解放军某部执行任务。一九七九年二月十七日,该民兵连为主攻部队运送弹药,他们从早到晚没有休息,没有吃饭,不断把炮弹送到阵地,保障部队接连攻下敌人五个高地。……授予该连“支前模范民兵连”的荣誉称号。“(待续,79担架队阿井敬请留意下一集)

1979,西线支前亲历8:我的战争初夜

一场被迫奋起还击的战争,演绎平常男女的血色浪漫;

一段刻骨铭心的青春岁月,诠释家国情怀的爱恨情仇;

一曲清脆悦耳的蓝天鸽哨,回荡对和平的渴望与呐喊。

(《假若青春重来》阿井 著,中国电影出版社2015年2月出版)。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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