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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戈梦[九十七]盘中日月千般爱 醉酒爷孙万里情

我爷爷把酒斟满了三个小酒盅儿,让我和夏红庆也喝点儿酒,爷爷说:“今儿,咱们就是饺子酒儿了。”

爷爷嘴里说,就着饺子喝“饺子酒儿”,可是,还是弄了个葱花摊鸡蛋。

我爷爷把摊鸡蛋一块儿一块儿的搛给了我和夏红庆,爷爷一口摊鸡蛋都没吃。

我看我爷爷一口摊鸡蛋都没吃,就搛了一块儿摊鸡蛋,搁到爷爷面前的碟子里。

爷爷看着我说:“甭管我,你吃你的,你多吃一口,啊!”说着,爷爷就把爷爷面前的碟子端起来,伸着胳膊把我刚搛给爷爷摊鸡蛋,用筷子拨到了我的碟子里……

就在这时,堂屋儿传来了开门的声儿。原来,是我三爷端着一个粗瓷饭碗进来了。

我看见是我三爷来了,就赶紧站了起来,夏红庆也站了起来。

我叫了一声儿:“三爷。”

我三爷答应着:“哎。”

三爷把饭碗搁到桌子上,跟我爷爷说:“大哥,他三奶奶跟我说了,冰儿参军了,这是好事儿。今儿我那儿也没什么好吃的,我就拌了个白菜心儿,算是给您添个菜。”

我爷爷指着堂屋儿跟我说:“你给你三爷搬把椅子过来,咱们跟你三爷一块儿喝两盅儿。”

夏红庆说:“我搬去。”

我三爷赶紧伸出手,按着夏红庆的肩膀儿说:“你别搬去。”然后跟我爷爷说:“哥,我回去吃去,我吃完了再过来。”

我爷爷问我三爷:“怎么着,怕我这饺子不够吃?”

我三爷看了看我说:“不是那么回子事儿,冰儿说话就要上队伍上去了,您爷儿俩好好儿说说话儿,我就别占您的工夫了。”

我爷爷朝我三爷点了一下儿头儿:“哎,行,那你就吃完饭再过来。”

三爷往后退了两步儿,退到里屋门口儿,转身儿从堂屋儿出去了。

我爷爷搛了一口三爷送过来的凉拌白菜心儿,搁到嘴里,一边儿嚼着一边儿跟我们俩说:“吃点儿拌白菜心儿爽口,你们俩也尝尝,挺好吃的,你三爷还滴答了几滴儿香油。”

我们俩也伸筷子去搛凉拌白菜心儿吃,还真是挺好吃的,又香又甜又爽口。不知为什么,这乡下的白菜心儿,就是比城里的白菜心儿,酥脆香甜、清爽利口。

我爷爷又抿了一口酒,站起来,把盘子里剩下的摊鸡蛋,用筷子夹成了两半儿,拨到我和夏红庆的碟子里。爷爷说:“你们俩把鸡蛋都吃了吧,我用这个盘子盛饺子。”

我爷爷端着盛葱花儿摊鸡蛋的空盘子,用筷子把从摊鸡蛋上掉下来的碎渣儿搛到嘴里。

我看着我爷爷吃着摊鸡蛋的碎渣儿,看着爷爷的胡子随着嘴唇的蠕动一下儿一下儿的抖动着,我的心也在颤抖着。我把我碟子里的摊鸡蛋又搛到了我爷爷的小碟子里。

爷爷看着我,说了一句:“唉,你这孩子呀,爷爷不差那口鸡蛋吃。”说着,爷爷就拿起来笊篱,准备捞饺子。

饺子一个个儿的气鼓鼓的漂在水面儿上,爷爷用笊篱的背面儿,在漂满饺子的水面儿上,轻轻地转了一个圈儿,锅里的饺子随着笊篱的拂过,全都乖乖地翻了个身儿。然后,爷爷捞起一个饺子,用筷子按了一下儿饺子圆鼓鼓的肚子,马上又把筷子抬了起来。饺子上按出来的两道儿筷子印儿,也立马就消失了。

爷爷学着饭馆儿跑堂儿的腔调儿,高兴地小声儿吆喝着:“饺子出锅喽,吃饺子喽。”

我爷爷捞起来一笊篱的饺子和合子,把笊篱斜在盘子上,让饺子和合子慢慢儿地从笊篱里出溜到盘子里。大馅儿的饺子和捏着花边儿的合子,热腾腾的盛进了盘子里,看着就那么的诱人。

爷爷把盛满饺子和合子的盘子,撂倒桌子上,又到堂屋儿的柜橱儿里拿了一个盘子,把锅里剩余的饺子和合子都盛进了这个盘子里。

我看着盘子里月牙形的饺子和那圆圆的合子,好像看见了日月的更迭,月亮的圆缺……竟然想起了苏轼的句子:“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一丝惆怅恍惚涌上了我的胸襟,我感到我将远去……随着我的远去,我也将不能再在这里感受爷爷的千般慈爱……

我觉得屋子里有点儿热,就把棉袄脱了,扔到了炕上。

我爷爷端起来火上煮饺子的钢种锅,搁到堂屋儿的锅台上。又灌了一水壶的水,蹾到了炉子上。

这会儿的屋子里的确有点儿热,夏红庆解开了怀,爷爷也把对襟儿棉袄上的算盘扣儿解开了。

我爷爷跟夏红庆说:“你要是热就把棉袄脱了,这都是刚才煮饺子煮的热气,待会儿这点儿热乎气儿下去了,你再穿上。”

夏红庆没脱棉袄,跟我爷爷说:“不用脱,我把怀敞开就行了。”

爷爷再一次的端起了酒盅儿,跟我们俩说:“我喝我的了,你们俩慢慢儿的喝着吧。来,咱们先把碟子里的鸡蛋吃了。”

我们俩也端起酒盅儿来,看着爷爷。我爷爷仰脖儿喝了一口,这一口一下儿喝下去了半盅儿酒,我们俩也喝了一小口儿。

我爷爷指着碟子里的摊鸡蛋说:“吃,吃,先把鸡蛋吃了。”说着,爷爷把碟子端起来,把我搛给爷爷摊鸡蛋吃了,我们俩也把碟子里的鸡蛋吃了。

爷爷放下小碟子,站起来,端起盛着醋蒜儿的小碗儿,往每个小碟子里舀了一勺儿醋蒜儿。然后,放下醋蒜碗儿,搛起一个饺子,搁到夏红庆的醋碟儿里。接着,又搛起一个饺子,搁到我的醋碟儿里。嘴里说着:“吃吧,趁热儿吃。饺子就酒,越喝越有。”[这里说的“舀了一勺儿”的“舀”发“蒯”的音。]

我爷爷一边儿就着我三爷的凉拌白菜心儿喝着酒,一边儿看着我吃饺子。我刚吃完一个饺子,爷爷就又搛起一个饺子搁到我的醋碟儿里。

我站起来,给我爷爷也搛了一个饺子,我说:“您也吃。”

我爷爷说:“好,好,我吃。你也吃,你也吃。”爷爷说着,咬了一小口儿饺子。

我吃完了第二个饺子,爷爷立马儿又搛起一个饺子,搁到我的醋碟儿里。爷爷刚才咬了一小口儿的饺子,还在爷爷面前的醋碟儿里。

我让爷爷先吃饺子,爷爷说:“我先喝酒,你们俩趁热儿先吃饺子,甭管我。”说着,爷爷就用筷子指着我醋碟儿里的饺子催着我快吃:“吃,趁热儿,快点儿吃。”

我每吃完一个饺子,爷爷就会给我搛过来一个饺子,就会催我一句:“趁热儿,快点儿吃。”

我跟我爷爷说:“爷爷,您吃饺子呀,您老是看着我吃干嘛呀?您怕饺子不够吃啊?”

爷爷说:“够吃,你们先吃,甭管我。”

我又搛起一个饺子,搁到爷爷的醋碟儿里,跟爷爷说:“您吃,我看着您吃完了这俩饺子,我再吃。”说着,我就端起我的醋碟儿,看着爷爷。

我爷爷说:“你吃啊。”

我说:“您不吃我也不吃。”

爷爷说:“好,我吃。”

我爷爷端起醋碟儿,把一个半饺子都吃下去了。然后,又喝了一口酒,冲我说:“这行了吧?你赶紧吃饺子吧!”

我说:“行啦!再来一口儿饺子就酒。”

我端起酒盅儿,在夏红庆面前比划了一下儿,夏红庆也赶紧端起了酒盅儿,跟我一齐朝着我爷爷举起了酒盅儿。我爷爷看着我们俩,笑着端起酒盅儿,一扬脖儿就把酒盅儿里的酒全干了。

我爷爷回过身儿,伸手拿过酒瓶儿,又满上了一盅儿酒。爷爷边倒酒边问我们俩:“你们俩怎么着,是喝干了再满上,还是现在就给你们俩也满上啊?”

我问夏红庆:“你干吗?”

夏红庆说:“随你。”

我一仰脖儿,干了。

夏红庆也一扬脖儿,也干了。

我爷爷见我们俩真的干了,心里好像有点儿含糊了,试探着问我们俩:“你们俩还能再喝一点儿吗?”

我问夏红庆:“你还能再喝一点儿吗?”

夏红庆说:“随你。”

于是,我就跟我爷爷说:“能。”

我爷爷又试探着问我们俩:“再喝多少啊?”

我问夏红庆:“你再喝多少啊?”

夏红庆说:“随你。”

我本来不想喝了,不知怎么的,反倒说出了“满上”两个字儿。

我爷爷笑了,爷爷说着:“好孙子!”就把我们俩的酒盅儿都满上了。

我给我爷爷搛了一个饺子,也给夏红庆搛了一个饺子,我给我自己搛了一个合子。

我爷爷指着我的醋碟儿说:“哎,你别吃合子呀?那里没什么馅儿,不香,你吃饺子。”

我说:“爷爷,我想吃合子,我喜欢合子圆圆乎乎的样儿,还有那么好看的花边儿。”说着,我就又伸筷子搛着盘子里的合子。

我爷爷也伸过筷子,用自己手里的筷子拦着我的筷子。爷爷说:“归了包堆就五个合子,你给我留四个。”

我不知怎么的,心口一阵堵得慌,眼泪就下来了。我跟爷爷说:“爷爷,我不想当兵去了,我不想离开您。”

爷爷嗔怒的说:“傻孩子,不想当兵干嘛去呀?跟爷爷种一辈子地呀?没出息。当兵多光荣啊,那是年轻人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儿。不许哭,快把眼泪擦喽。”

我擦了把眼泪,端起醋碟儿,低头儿吃着合子,不说话了。

爷爷给我搛了一个饺子,端起酒盅儿,跟我说:“来,再跟爷爷喝一口。”

我端起酒盅儿,跟爷爷的酒盅儿碰了一下儿,一扬脖儿都喝了。

爷爷又给我搛了一个饺子,疼爱地说:“没有你这样儿喝酒的,听话,赶紧把饺子吃了,酒你就别喝了。”

我跟爷爷说:“我不喝酒了,您让我把合子都吃了吧,行吗?”

爷爷说:“合子有什么吃头儿啊,也没什么馅儿,吃饺子吧。”

我说:“我就想吃合子,合子好看。”

爷爷说:“好好好,你爱吃合子,你就吃合子,再搛两箸子白菜心儿吃,解解酒。”

我的心里有点儿烧得慌,我搛了一口白菜心儿,慢慢儿地嚼着。

我看着盘子里的合子,用筷子搛着,可是,怎么也搛不上来。夏红庆看我搛不上来,就帮着我搛。说起来也真是怪事,夏红庆也搛不上来。

我爷爷站起来,伸手端起来盘子,让夏红庆端起我的醋碟儿,连搛带拨拉的把一个合子,弄到了我的醋碟儿里。

我好像真的有点儿喝多了,看着爷爷和夏红庆给我搛合子,也不知道客气客气,也不知道搭把手儿,好像是应当责分的似的。[这里说的“应当责分”,指的是必须承担的意思。“分”发“奋”的音。]

我拿起醋蒜碗儿里的白瓷勺儿,舀了一点儿醋蒜儿,慢慢儿地倒在了圆圆的合子的正中间儿,瞧着醋蒜汁儿流向了合子的边儿上。合子的边儿是花边儿,也叫“麦穗儿边儿”,这是爷爷那双粗壮有力的种庄稼的手,一下儿一下儿地捏出来的。

我抬头儿看看爷爷和夏红庆,怹们都在看着我鼓捣醋碟儿里的合子。我忽然感觉到我对爷爷失礼了,也可以说是在爷爷和夏红庆面前失态了。这时,我的酒似乎醒了许多。

我站起来,给爷爷和夏红庆搛着饺子,虽然筷子使得不太利落,可还是搛起来了。

这时,堂屋儿的门儿响了,是我三爷和我七爹进来了。

我七爹咧着嘴跟我爷爷说:“这饺子可真够香的啊,好家伙,您这是给您孙子搁了多少肉啊?”

我七爹和我三爷进了里屋儿,我七爹用两个手指头捏了一个饺子,递到了嘴里。嘴里一边儿嚼着饺子,一边儿问我爷爷:“您这是打哪儿弄来的这么多的肉啊?”

我爷爷说:“我打哪儿弄来的你就甭打听了,反正我一没偷、二没抢、三没打家劫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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