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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国陆军网 作者:记者武元晋、通讯员王浩博

冰河忠魂:追忆伊木河边防连连长杜宏

当北京已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大兴安岭深处的额尔古纳河还没有解冻。在这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天,这条寒冷的冰河目睹了一个鲜活生命的逝去:伊木河边防连连长杜宏在前往哨所突击检查途中,因天气严寒,雪大路滑,山路陡峭,从26米高的陡坡上滑落,经抢救无效牺牲,把青春和生命永远定格在了31岁的年华上。松涛阵阵,群山巍峨,额尔古纳河畔又矗立起一座冰雪丰碑。

冰河忠魂:追忆伊木河边防连连长杜宏

沿着英雄的足迹,再踏冰河巡逻路

祖国版图雄鸡之冠,额尔古纳河畔陡峭的悬崖上,一座迷彩色的哨所巍然矗立。一场大雪过后,杜宏倒下的地方已经看不到淋漓的鲜血。冷入骨髓的严寒中,每当官兵们巡逻至此,总要在用积雪堆起的小雪包上燃起几支香烟,祭奠连长。他们遥望远山,面向界河,大声呼唤连长的名字,期盼着他魂兮归来。

在冰面上行走半小时,每个人睫毛上都挂着霜,面罩上满是冰茬子。眼前隆起层层叠叠冰排的冰封界河,冰面下潜伏着暗涌、急流和空膛冰。还有河畔那人迹罕至、没有尽头的原始森林,每走一步都打心眼里害怕,再听中士王宪金说起林子里常有熊、狼出没,更是让人胆战心惊。实在无法想象,在那么冷的天,在几十公里的雪野里走上一两天会是什么样子。

可这样的路,杜宏走过不止一次。王宪金记忆最深的一次是在2011年10月,杜宏带着他和另一名战士吕君楠,检迹、追捕非法盗猎人员。一路上攀悬崖、穿林海,徒步走了8公里的山路,接连捣毁了好几个地窨子和非法作业点,却没发现不法分子的踪迹。此时天上下起了雪,眼瞅着天要黑了,山高林密,再沿原路返回,太危险了。杜宏当即决定带队沿界河到下游的西口子哨所去。

冰河忠魂:追忆伊木河边防连连长杜宏

入夜,他们在岸边山脚下点起火堆取暖,林子里不时传来让人毛骨悚然的狼嗥。这一夜,杜宏一宿没合眼,一直在火堆前守护着战友。天一亮,又赶了十几公里的路,杜宏安全把战友们带到了西口子哨所。打那以后,人们都管杜宏叫“杜大胆”。

夜宿伊木河,熄灯号吹响,这里除了寂寥的星辰,看不到一点灯火,静的让人发慌。连队没有互联网,手机只有微弱的电信信号,方圆数百里杳无人烟,就连买一块香皂都要跑上几百公里外,仅仅只是3天2夜,那种与世隔绝的孤寂就让记者感到窒息。可杜宏13年的军旅生涯中,有11年在这里坚守。

“杜宏的身上有好多伤疤。”在某边防团团长孙建国的印象里,杜宏是个拼命三郎,不论什么工作都冲在前头。踩过铁钉子、泡过冰碴水,救火时头发被燃烧的房梁烧光过,一个三寸多长的钉子扎进右肩膀;打柈子时被油锯在腿上刮开过大口子,缝了十几针;投手榴弹、跑障碍左臂脱臼过好几次,可还坚持亲身做示范。尤其是去年那次全团比武,更让他深受震撼。在400米障碍过云梯时,杜宏的左臂又习惯性脱臼。他咬牙硬挺着,几次掉下来,再重新爬上去。现场的官兵们都看呆了,他们打心眼里佩服这个连长。当时孙建国也被感动了,当着全团官兵的面儿说:“就冲这种精神,别人完不成是0分,杜连长完不成我也要给60分。”但在杜宏的眼里,没有60分,更没有放弃这一说。他耷着左臂,坚持跑完了全程。此时,肩膀已经肿得变了形。

冰河忠魂:追忆伊木河边防连连长杜宏

每天清晨醒来,指导员李东风还是习惯性地看一下杜宏的铺面,总觉得他起得早,又去转连队了,总觉得起床到窗前时,又可以看到连长在扫雪,或是顶着帽檐上的白霜从哨所跑回。相处4年,他一直把杜宏当成亦师亦友的好搭档。一次连务会上,李东风提出要尽快加大军马骑乘训练的力度,杜宏看他态度很坚决,没有明确表示反对,但提出军马长时间散养,突击抓骑乘训练很不安全,容易出事,一定要组织好。在军马骑乘训练的第二天,士官吕君楠所乘的马匹被踢受惊,一下就把他甩下马背,但他右脚还挂在马镫里,一旦马跑起来,后果不堪设想。杜宏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去,冒着被马踢伤的危险抱住了马脖子,把马放倒了。事后,战士们说,今天如果连长不在,肯定出大事;甚至有的说,训练就是指导员硬安排的。晚上点名,杜宏在全连军人大会上特意讲到,指导员抓军马骑乘训练是对的,关键是我们在组训中出了差错。晚上睡觉时,杜宏见他还带着歉意,就说:“没事,别顾虑太多,有什么难事咱俩一块扛。”

杜宏牺牲后的日子,李东风不止一次地长久驻足在他坠落的断崖下,仰望着哨所,背靠着界河,叩问内心:连长躺在冰冷的雪地时,心中可曾有过遗憾?是不是还想再看一眼熟悉的战友,摸摸军马滑溜的皮毛,还想在查哨时为锅炉房添一锹煤……但他觉得,连长的内心一定是坦然的,他终于把他的一切乃至生命都泼洒在了这片神圣的边防线上,他用生命铸就的这座冰雪丰碑,是永恒的,是不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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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来生,我还要嫁给他

这是根河入冬后最冷的一天,冰雪覆盖的街道上空无人迹。而此刻站在殡仪馆的冷柜前,张茜的内心比窗外的冬天更冷。她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身着戎装,一动不动躺在冰棺里的军人,就是自己最亲最爱的丈夫。弯腰抚摸杜宏脸颊的一刹那,一阵刺骨的寒流从指尖袭来,就像一把冒着寒气的钢刀插入了她的心脏……

张茜与杜宏相爱十年,真正在一起的时间细细算起来还不到半年。他们定好的婚期先后推迟了4次,不是赶上团里比武,就是碰上中俄联合巡逻,只要是连队的事,杜宏永远只有一个选择——连队的事情比天大。直到他们结婚后的第一个春节,按家乡的习俗,一对新人要在一起过,而且当时杜宏的父亲重病刚刚出院,尚未康复。可这时,指导员李东风的妻子预产期马上就到了。“连队有事、别人有难处他怎么可能安心在家呢?”深知丈夫脾气秉性的张茜,说服家人让他提前返回了连队。

“杜宏心里,最挂念的就是伊木河。”张茜说,这个小到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他们本来约定今年要去一次的,可直到他牺牲,也未能实现。但对张茜来说,伊木河虽然遥远却不陌生。每次休假在家,直到半夜还常听到杜宏在打电话,询问连队的锅炉烧的咋样了,哨所查哨的情况是不是一切正常。度蜜月的时候,有一天杜宏盯着家里新买的旋转拖布桶出神儿,一问才知道,他惦念着连队战士们冬天用手洗拖布又脏又凉,能用上这个东西就好了。说完上网订购,寄到连队。杜宏牺牲的前几天,还特意嘱咐张茜再买几个。

冰河忠魂:追忆伊木河边防连连长杜宏

张茜有一个习惯,手机24小时不关机,电话从不离手。她说,过去连队只有卫星电话,全连的人排着队打,每次通话都金贵地要以秒计算,一年到头她和杜宏只能同两三次电话。从相识相恋到谈婚论嫁,他们之间最多的联系就是书信,每次写完信后就是漫长的等待,来信、回信常常要辗转一两个月,遇到大雪封山,信件到了连里已是半年之后。直到2009年连队通了手机信号,虽然信号时断时续,杜宏因为忙打电话的时间少之又少,但张茜从那时起就养成了这个习惯,生怕错过了,听不到他的声音。

与多数伴侣相比,杜宏陪在张茜身边的时光实在太短暂了。虽然聚少离多,但每次看着温馨的小屋,墙上的婚纱照,张茜还是有很多甜蜜的回忆。每次回家,杜宏都要先搞一次大扫除,把衣服熨平叠好;每天一大早,就起床做张茜最喜欢吃的荷包蛋;晚上打洗脚水、挤牙膏……张茜体寒,一直惦记着这事儿的杜宏,听战友说伊木河有一种草药有效果,就到山上采来,带回家里熬药给她调理。张茜记忆中最幸福的时刻,就是2014年2月25日,他们手挽手一同走过红毯,一起许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那时她觉得,坚守这么多年,一切都值了。

杜宏牺牲后的日子里,张茜总有一种错觉:总觉得爱人还在伊木河忙碌着,就像以前一样,说不定哪天就会打电话过来。她会在电话这头着急得骂他一顿,他还会那样嘿嘿地傻笑,说最近有多忙。好几个真真切切的梦里,她能听到爱人在耳边呢喃:“不要担心,我很快就回来。”在鄂尔多斯的家里专门留有一个书柜,里面存放着杜宏获得的荣誉证书和军功章,还有他们写给彼此的信件。每次擦拭这些沉甸甸的荣誉,张茜就会想起丈夫曾说,这些荣誉证书和军功章都交给她保管,还保证每年至少拿一个荣誉回来,把那个书柜填得满满的。可她怎么都想不到,最后一本证书上印着的竟然是“烈士”两个字……

“认识他是我的缘分,嫁给他是我的自豪。如果有来生,我还要嫁给他。”拭去泪水,张茜说,让杜宏魂牵梦绕的伊木河,自己虽然从未到达,但在地图上,她已经无数次丈量了从家里到伊木河的距离;在梦里,她也无数次梦到他们一起牵手走向那个大雪覆盖的小小哨所。那蜿蜒的边防线就像一条无形的红丝线,紧紧地系着她这颗军嫂的心,把无尽的思念种在伊木河,种在这绵长的边防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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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长,让我送你最后一程

阴沉的天空中飘着零星的雪花,灵车里传来低沉的哀乐,2016年1月25日,是杜宏回家的日子。张茜抱着丈夫的遗像,步履沉重地踏上飞机舷梯,紧随在他身后的上士张利捧着骨灰盒。这个杜宏一手带出来的兵,临行前,痛哭着跪倒在边防团团长孙建国面前,请求送连长最后一程。

当飞机冲上云端的刹那,张利一直被悲伤和痛苦浸润的心灵猛然舒醒,与杜宏朝夕相处、爬冰卧雪的日子如同流水一般涌遍脑海。在伊木河的10个年头,杜宏从班长、排长到连长,一直与他相伴,是杜宏把让他从初入军营时连父母都管不住的“愣头青”,一步步培养成让战友们信任的连队“大拿”。

他忘不了,刚到伊木河时,在宿舍反手抓住床架练习卷身上,谁知身体失去控制,重重地摔了下来。一声惨叫,时任班长的杜宏闻声赶来,看到他屁股上鲜血淋漓,赶忙叫军医来处理伤口。因为是“下三路”受伤,张利只能吃流食,疼起来挺难受,又不好和别人说,杜宏就把照顾他的事儿“承包”了。那些天,怕他喝稀饭喝腻了,杜宏专门到炊事班给他熬小米粥、鸡蛋羹、疙瘩汤。那时连队没有室内厕所,他又走不了道儿,杜宏每次都先给他披好大衣,一步步背他到200多米外的旱厕。他疼得蹲不下,杜宏就特意做了个木凳给他当“专座”。担心他上厕所时出啥意外,零下三四十度的天气,杜宏就一直在外面等着,随叫随到。

冰河忠魂:追忆伊木河边防连连长杜宏

到伊木河的第一个春节,张利想家了,熄灯后翻来覆去睡不着。杜宏换岗回来,发现他躲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泪,特地为他煮了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拍拍他的头:“臭小子,吃完了跟我睡一个铺吧。”那个除夕夜,杜宏的臂膀就像一座坚实的山峦,温暖而踏实,慢慢地不再想家,不再哭泣。是啊,哪一个来伊木河的新兵没有感受过杜宏兄长般的温暖?半夜里连长查铺,不忘给每一位战士掖好被子;巡逻回来,他挨个伸手在作战靴里摸摸看湿不湿;出操时蹲下身来把他们松了的鞋带系好;寒冷的户外为他们放下帽耳……

从飞机舷窗望出去,大兴安岭绵延不尽的樟松白桦已经消失云层之下。可张利却还在不断张望着,他又看到了连长的遗体送往根河火化时,全连官兵脱帽肃立,任凭脸庞的泪水在风雪中凝冻,巍巍山峦不断回响着一声声肝肠寸断的呼喊:“连长、连长”。那夜车队行至莫尔道嘎,已是凌晨两点多钟。到林区检查站的路口时,车速慢了下来。窗外,通往根河方向的路边燃起了两排明亮的蜡烛,在寒风中跳跃着温暖的光——这是木匠乔传伟一家人为杜宏连长点燃的引路的灯光。整整310支蜡烛,代表着杜宏刚刚度过的31岁韶华。同在寒风中的,还有莫尔道嘎的两位本地村民,他们得知杜宏在那天晚上将要经由这里回家,早早便等待在路旁,为他送行,照亮这段最后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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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木河的战士们心中都有一个军人的好样子,那就是杜宏的样子。张利又想起那个已经退伍回山东老家的战友余德强,每年过节都会给连长送来祝福。那年春天,眼看呼伦贝尔军分区组织的补习班就要开学,余德强作为连队的学员苗子却犯了愁:界河冰道与出山的陆路都因异常的天气无法正常通行。眼见着余德强的考学希望可能会破灭,杜宏急得团团转,他知道小余的家境不好,考军校是他最大的梦想。杜宏一边向团里请求派车前来接应,一边带领官兵备好干粮,带上冰锨、铁镐出发了。

这条路上横亘着十几座冰包,这些地下暖泉外溢,遇寒结冰形成的“天然路障”,堵死了余德强的出山的希望。7个小时、上百公里的路途,杜宏带人用油锯切出车辙,用冰锨撬出冰印,用铁镐刨出浅沟……一锹一镐,艰难地为车辆开凿道路。可看到那个高三四米,长数百米的“巨无霸”冰包时,筋疲力尽的官兵们都有些气馁了。杜宏一跺脚,咬牙扛起余德强的行囊:“就是爬,也要把你送出山。”又在冰面上连走带爬了2个多小时,眼瞅着天快黑了,他们终于与团部的车会合。

舷窗外,城市的轮廓渐渐清晰,杜宏的故乡已近在眼前。“连长,咱回家了”。抚摸着手中冰冷的骨灰盒,张利泪眼婆娑。就在连长牺牲的前几天,他还和战友们煮了3袋方便面、2个鸡蛋,为他庆祝31岁的生日。当时听说连长很快就要调到团机关工作了,他不舍地说:“哥,这可能是我在连队为你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了。”没想到一语成谶,今后的年年岁岁,他真的没有机会,给连长这个好兄长再过上一个生日了……

冰河忠魂:追忆伊木河边防连连长杜宏

后记

曾有人网络上发出这样的追问:“无知无觉的土壤,真的比生龙活虎的呼吸更为宝贵吗?冷硬寂寞的边境铁丝网,真的比雪白而坚固的骨殖更值得珍惜吗?”行走在额尔古纳河冰封的河面,再次驻足在杜宏倒下的地方,记者找到了心中的答案:杜宏,还有那些把燃情青春、火样年华、一腔热血甚至可贵生命泼洒在这条冰河中的北疆卫士们,他们的身躯已经化为傲雪樟松、巍巍山峦、冰雪丰碑,他们的生命已经融入奔流不息的额尔古纳河,界碑会铭记他们的奉献,界河会诉说他们的忠诚。英雄的背影没有远去,英雄的故事激励着更多的英雄,等到来年杜鹃花开、万山红遍的时候,为了守护祖国的每一寸领土,无数热血儿男又将汇聚在这里,接过他们曾经握在手中的钢枪……

运营人员: 梁飞 MX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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