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清明,静静的南国边关(英雄杯))

清明节前夕,我特地请了个长假,专程陪当年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参加支前民兵的老朋友保家从广州南沙驱车前往广西边关,去看望保家三十多年来梦牵魂绕的长眠边关的兄弟。

第二天早上,车子来到了边境线附近的一个小村子。车子路过村头时,我看到路边耸立着一石碑,上面刻着两个繁体大字:万桥。

保家见我盯着石碑上的村名,笑着问道:“又想起什么了,作家?”

经保家这么一提醒,我倒真有些疑问想问保家了。因为按保家的说法,壮语里的“万”字,意为“村庄”,但这一次我们进了这个万桥村,不说见不到一座桥,就连一条小溪小河的影子也见不到,可这个村子为什么偏偏叫个“万桥”呢?须知,“万桥”这两字在壮语里,就是有很多桥的村庄啊!

果然,我将内心的不解和盘托出后,保家边开车边笑着说,“不错,有进步,有进步,至少也懂得边境上壮族村名的一些含义了。不过,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保家告诉我,这个万桥村确实全村找不到一座桥,但是,这个村庄因为其地理位置的特别,位于两国的边境线附近,附近一带两国边民相互来往大多都取道这个村庄,久而久之,附近的人就把这个村庄当作两国边民相互交往的桥梁,故取名为“万桥”。

经保家这么一解释,我恍然大悟,心里想:别看边关一带村子的名字古古怪怪,其实,每一个村庄的名字里都蕴含着富有社会意义的历史传说。

保家把我带到了集市上的一户人家。保家告诉我,这就是当年他的战友卫国的岳父岳母家,嫂子黄萍虽然没正式过门就被炸死,但因为卫国的缘故,保家跟这家人还相互认亲戚,过年过节还相互来往。

三十多年过去了,硝烟散尽,这里的百姓安居乐业,鸡犬相闻,村里涌现出不少通过边贸发家致富的大款;不少越南姑娘把中国看作是美国,想方设法嫁到中国来。

当年部队大会堂如今已被村民们拆为平地,种上了各种各样的果树;在当年驻军每周为乡亲们放电影的市场边建起了好几家歌厅,其中有一家名为“边关卡拉OK厅”,据说每晚歌舞升平,来这里唱卡拉OK的有中国人,也有越南人。

这户人家的主人叫黄文,保家告诉我说,黄文的家已由原来的三间瓦房变为一幢四层的小楼房。小楼房依然是集市上的邮电代办所,黄文子承父业,是代办所唯一的工作人员。他几十年如一日,每天不管风吹雨打,都骑着一辆草绿色的自行车走街串巷送信送报。

黄文得知我是一位作家,出版过几部战争题材长篇小说,他对我的到来显得十分热情。

我们寒暄几句后,黄文首先带我们来到他家见他的母亲。黄文的母亲已经年过八旬,她的丈夫,也即黄文的父亲,当年为前线部队做向导,在攻打谅山的一次战斗中光荣牺牲。

见黄文带着操外地口音的我来家里,老人家颤巍巍地拉着我的手,用壮话反复说:“侄啊,呗咧三十多年,现在嘛咧……”

经过黄文给我翻译,我这才明白,老人家为什么在紧紧握着我的手后反反复复说“呗”或“嘛”这两个字时,眼里总是泪光闪烁。原来,在壮话里,“呗”的意思就是“去”的意思,“呗咧”意为“去了”,“嘛”就是“回来”的意思,“嘛咧”意为“回来了。”

黄文轻轻地告诉我,他母亲已经有些糊涂了,凡是见有陌生人来家,都紧紧抓住人家的手老泪纵横地“嘛咧,嘛咧”个不停,任凭人家怎么解释,她总绷着脸一个劲地摇头,只有当人家顺着她的话对她讲“嘛咧,嘛咧”(回来了,回来了),她紧绷的脸孔才舒展开来。

黄文还说,当年他家就是村里的邮电代办所,位于村小学旁边一条贯通南北的砂石公路边。当年这个小小的邮电代办所成了不少战士的家,他们经常来寄信寄包裹。凡是在这里驻扎过的战士,恐怕没有谁不认识这个邮电代办所里唯一的工作人员——黄文的父亲,以及他的家人。战前许多驻在村里的战士都把个人物品寄存在他们家,战士都说凯旋回来后就来取。战后,来取寄存东西的陆陆续续来了,但仍有不少人没有回来。

老人家牵着我的手,颤巍巍地把我带到后院的一间屋子,打开门,我发现屋子里有三排木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地陈列着脸盆、提桶、军装、水壶、口琴、军用背包、钢笔等等,每一件都一尘不染。我轻轻拿起一把口琴,仔细辨认,是上海乐器厂生产的,上面有一行红色小字:“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另一面写着“祝愿何小军同志在部队大熔炉里茁壮成长”。落款为“王兰”。日期是:“1978年11月7日。”

11月7日,那是俄国十月革命的纪念日,那个年代,往往把那一天作为新兵入伍的日子。显然,这是那位叫作何小军的战士在入伍的时候,家乡一个名叫王兰的女孩子临别赠送给他的礼物。

老人边抹泪,边唠唠叨叨问哪一件是我的,都有名字的,让我逐个查看。确实,码得整整齐齐的烈士遗物差不多每一件物品上面都写有名字,但却没有写详细地址或部队番号。有一个草绿色的挎包上印着“为人民服务”这五个毛体字,包沿插着一支“英雄”牌钢笔。我轻轻翻开绿色帆布做的盖子,有两小行红色油漆字映入我的眼帘:“李霞敬赠。”落款是:“1975年11月5日,北京六铺炕。”

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我翻开上衣口袋背面来看,上面有:“姓名:陈家三,血型A,职务:副班长。”下面又有一行歪歪斜斜的字:“广东番禺县南沙公社南沙生产队。”

我慢慢走着,慢慢看着,尽量放轻脚步,尽量不弄出响声来。我内心感受到眼前陈列的似乎不是烈士的遗物,而就是烈士本人。每一件遗物,仿佛就是一位可敬可爱的解放军战士,他们正静静地坐在这里,全神贯注地看着我,甚至耳边仿佛不时听到有人问道:“同志,请问你找哪一位?”

突然,我看到一本书,虽然年月久远,书的封面有些微微泛黄,但我还是清清楚楚看出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青春之歌》。

我拿起书,轻轻翻开扉页,一行熟悉的钢笔小楷映入我的眼帘:

祝卫国哥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大熔炉里锤炼成钢!

保家弟敬赠

1979年11月10日于南宁师范学院

我怔住了。不知过了多久,站在身边的保家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低低道:“三十多年来,我来过好多回了,每次都看到这本书。看到它,卫国入伍时到学校跟我话别的情形又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卫国并没有走,他还会回来的,他的书还存在这里……”保家说罢,双手轻轻捧起书本,紧紧贴在胸前,止不住哽咽了。

黄文说,当年打仗时他还穿着开裆裤,对当时的情形没什么印象。但他的母亲总是反反复复提到在开拔前线前把个人物品存放在她家里的年轻战士。前几年,家里盖了新楼,家里还专门腾出一间房子存放。说到这里,黄文叹息道,我们也曾想把它们处理掉,毕竟长年占着一间房子,但老人家坚决不同意,她每天一有空,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拿着抹布,这个擦一擦,那个抹一抹,还常常跟这些物品说说话。老人家坚信当年在她家有说有笑的年轻战士并没有牺牲,而是“呗”(去)办一件什么事,总有一天他们要“嘛咧”(回来的)。

瞻仰烈士们的遗物后,大家都沉默不语。是的,战争是残酷的,不仅让活生生的人消失,还给活着的人留下不尽的念想。黄文母亲三十多年来就守着这一堆念想,每天睹物思人,最后竟思念成疾。每逢遇到生人来访,就紧紧拉住人家的手“嘛咧?”“嘛咧?”地问个不停。也许在她心中,她的丈夫、她的大女儿,还有出征前把个人物品存放在她家里的那些年轻军人,只不过是有事外出,总有一天,他们会回来的(待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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