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码订阅

枕戈梦[八十九]家中小妹空垂泪 门外谁人夜半来

我在汇泉澡堂子泡了个澡,立马一口气儿的跑回了家。我想赶紧试试我的新军装,试试日里思、夜里梦,现在终于可以梦想成真,终于可以穿在我自己身上的,属于我自己的那身儿军装了。

我跑进了院子,院子里很安静。

我进到院子里,跑上了我们家廊子前边儿的台阶儿,突然听到了屋子里传出了我奶奶跟我妈的声音,婆媳俩好像是在吵架。

我拉开屋门儿,进了屋。

我看见我弟弟像个小佛爷儿打坐一样的坐在床上,弟弟的面前是发给我的那堆被服。弟弟看见我进了屋,就两眼直瞪瞪的盯着我。他身上还穿着我的罩衣,罩衣外边儿还系着我的军用裤腰带。

我奶奶坐在床沿儿上,搂着我妹妹的一个肩膀儿,歪着头儿看着我妹妹。我妹妹抱着我奶奶的一只胳膊,抽抽噎噎的低声哭泣着,妹妹的肩膀上依然左肩右斜的背着我的军用挎包。

我妈坐在小板凳儿上,面前是一个生钢种的洗衣盆,盆里泡着发给我的衬衣、衬裤和大裤衩子。我妈低着头儿,气哼哼地使劲儿的在搓板儿上搓着衣裳。(这里说的“生钢种的洗衣盆”,指的是生铝的洗衣盆。“搓板儿”就是洗衣服的搓衣板儿。)

当我看见我爸爸的时候,我八九不离十的猜到了家里吵架的原因。

我爸爸站在里屋门儿的门里边儿,两只手翻来覆去的看着我的酱黄色的军用搪瓷缸子。

我拉门儿进屋以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我没说话,径直的朝着我爸爸走过去,伸手接过来搪瓷缸子,说了一句:“我今儿在武装部不小心,这个搪瓷缸子刚发给我,就让我给摔坏了。”

当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屋子里所有的人都相顾愕然。正在抽泣着的妹妹,不再抽泣,而是放声的大哭了起来,好像心里那无尽的委屈,在这时终于全都释放了出来。

我奶奶轻柔地抚摸着我妹妹的头,慢慢地摇晃着身子,抚慰着我的妹妹,跟她说:“别哭啦,你大哥不是说了吗,那把儿缸子不是你弄的,是他自己弄的。”

我妹妹抬起头来看着我,我也看着我的妹妹,我对着她微笑,并没说话。

我妹妹不哭了,站起来,走到我的跟前儿,一下儿一下儿的揪着我胸前的上衣扣子,嘴里委屈地说着:“大哥,那个把儿缸子真的不是我弄坏的。”妹妹说着说着,声音又有些哽咽。

我爸爸赶紧跟我妹妹说:“你大哥不是说了嘛,是他自己弄的,不是你弄的,别哭了,啊?”

我也劝慰着我的妹妹,我说:“在武装部刚发给我时,就让我给弄坏了,接兵的解放军说,没关系,到了部队再换个新的就行了。”

我妹妹仰着脸儿看着我,认真地问我:“是真的吗?”

我也认真的点点头儿,跟她说:“是真的。”

我的妹妹终于破涕为笑了,妹妹又回到了我奶奶的身边儿,坐到那里,把头靠在我奶奶的身上。我喜欢妹妹依偎在奶奶身上的样子,也喜欢妹妹依偎在我的身边的时候儿,她总是那样的小鸟依人,自加怜爱。

家里的一切,归复于平静。

我蹲到我妈的跟前儿,跟我妈说:“我搓吧,好歹过过水儿,揉吧揉吧就行了,都是还没上身儿的新衣裳。”

我妈把搓板儿拿开,跟我说:“不使搓板儿了,我用手给你揉揉吧,这衣裳都是原色儿的棉布,麻麻约约的穿着不舒服。我就揉揉这几件儿贴身儿穿的,今儿夜里就挂在屋里,火别封那么死,明儿就干了。”

我爸爸这时跟我说:“你妈不用你洗,你就上床去,试试你的新军装吧。”

我奶奶也说:“快去穿穿你的新军装,让奶奶也看看。”

家里人吵架就是这样儿,多数是误会,岔乎岔乎就过去了。

我赶紧脱鞋上了床,脱下来身上的衣裤,穿上新发的绒衣绒裤、棉衣棉裤,把罩裤套在棉裤上,系上弟弟递给我的人造革军用裤腰带,穿上黄绿色的军用线袜子和解放鞋。我弟弟又脱下来在他身上穿着的我的罩衣,帮着我套在棉袄上。我系上罩衣扣儿,勾上领钩,也就是勾上风纪扣儿,再戴上黄绿色的栽绒棉军帽,全套儿的解放军军服武装起来的我,身上感觉到热烘烘的。

我爸爸看了看我,站在床前帮我扥了扥罩衣的下摆,跟我奶奶说:“这身儿军装有点儿肥。”

我奶奶笑着说我爸爸:“你这是睡不着觉赖枕头,明明儿是你儿子瘦,偏要说是军装肥。”

我妈一边儿拧着衣裳,一边儿冲着我说:“赶明儿到了部队以后,你吃饭也狼虎点儿,好好儿的揣上两年,长点儿肉。别跟在家里似的,吃饭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儿,做到前边儿,吃到后边儿。”(这里说的“狼虎”,指的是吃饭又快又多,“虎”发“呼”的音。)

我爸爸也接着我妈的话茬儿说:“就是,当两年兵回来的时候,也让我看见一个壮壮实实的小伙子,这岁数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亏了嘴。”

我妈拧干衣裳,一件儿一件儿的搭在衣裳架上挂起来,洗衣盆里留下了半盆黄色的洗衣服水,那是原色儿的纯棉衣裳上浸泡出来的。

我爸爸端起洗衣盆,把洗衣服的水倒到院子里的下水道里去了。回屋以后,把大洗衣盆接在刚洗好的衣服下边儿,免得衣服上的水慢慢的滴下来,滴到屋地上。

我妈擦干净手上的水,站在床的对面儿,仔细地端详着我穿上军装的样子。我妈跟我说:“衣裳是有点儿肥,你的身子骨儿也有点儿瘦,架不起这身儿衣裳来。要不然,我用棉花给你做俩软垫肩,缝着棉袄里边儿?”

我看着我妈,使劲儿的摆着手说:“您可千万别介,那时是集体生活,这要是让人看见我的衣裳里缝了个垫肩,算怎么回子事儿呀?我还不得成了人家的笑料?”

我奶奶说:“成啦,老话儿说,当兵吃粮,部队的饭管饱,就等着我孙子长肉吧!衣裳也投完了,都归着归着准备睡觉吧。”(这里说的“衣裳也投完了”的“投”,指的是衣物用水浸泡后,用手揉搓。)

我跟我爸爸说:“明儿一早儿,我起来就走,去看我爷爷去,给我爷爷拿点儿什么去呀?”每次我去看我爷爷,都是我爸爸事先准备好要拿给我爷爷的东西,这次是“突发事件”,什么都没准备。

我爸爸说:“你甭管了,我准备吧,你走的时候,拿着走就行了,我比你起得早。”

我奶奶朝我爸爸摇摇手儿说:“什么都甭拿,他爷爷那儿什么都是现成儿的,你给他拿什么呀?”

我爸爸看看我妈,又瞅了瞅我奶奶,犹豫了一下儿说:“也快过阳历年了,你就给你爷爷带五块钱去吧。”

我爸爸说完,又看了看我妈,我妈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我爸爸又瞧着我奶奶,我奶奶说:“就这么着吧。”

我爸爸拿了六块钱出来,递给我,跟我说:“五块钱给你爷爷,这一块钱零钱是你的车钱。装好喽,别丢了。明儿早点儿回来,今儿没吃好,明儿个我买点肉,包顿饺子吃。”

我奶奶说:“好,就这么定了,上马饺子下马面。”

我妈没说什么,进了里屋。

我奶奶又扒拉扒拉我妹妹说:“不早啦,赶紧着洗脸洗脚,铺被窝睡觉。”

我洗了澡了,不用再洗脸洗脚,就跪在床上叠我的军用被子,想学着打一打背包儿。

都去睡了,我的背包儿也打好了。我和弟弟收拾利落了外屋床上的东西,也关灯睡觉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的声儿,我问了一句:“谁啊?”

敲门的人回答:“我。”

我坐起来,披上棉袄,把胳膊往棉袄袖子里伸着。然后,用刚伸出袖筒儿的手,轻轻地拉动了灯绳儿,“咔哒”一声儿点亮了电灯,顺口说着:“这么晚了,我们家人都睡了,有什么事儿明儿再说呗?”

敲门的人不客气的说:“少废话,赶紧开门儿,找死啊!”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发表评论
发表评论

网友评论仅供其表达个人看法,并不表明铁血立场。

全部评论
加载更多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