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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提交者:月之暗面 加贴在 中国文化 铁血论坛 http://bbs.tiexue.net/bbs95-0-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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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最令人忧伤的情景莫过于细雨之中的巴黎了。
裹着大衣,踩着高跟靴子的我坐在七零年代出品的旧标致(Peugeot)里,一边哆嗦着一边想。
迷朦的视线透过“汗水淋漓”的玻璃,看着被微微细雨所轻薄的街道上稀疏的行人、寥落的汽车、轮廓模糊的建筑……在这十一月的雨中,一种错觉由然而生,这都市很快就会倾斜,直至瘫塌下来。在雨中倾斜、瘫塌……我的胸口有一点堵,每个雨天都这样。我知道自己永远无法正视某些东西。
开车的方却保持着高昂的兴致,来自香港的他操一口流利的英语,对着街道两旁的各个建筑指来指去,问个不休。老标致没有空调,因此很冷,我蜷缩着身子,慵懒得不愿多言,但是为了礼貌,也为了不打消他的热情,也只能勉强做出只言片语的解答,同时企盼着快一点到塞纳河边。
但凡初到巴黎者,往往事先早已魅惑于五花八门的商业宣传册子、导购讲座或所谓过来人的经验之谈,下车伊始就会毫不犹豫地鼓动起购物狂潮而按图索骥。方也不例外。当然,他一个大男人当然不会对歌剧院大道(Avenue de l’Opéra)和协和广场(Place de La Concorde)的精品店和百货公司有所钟情,但是做为一个地道的爱书者,河畔的旧书摊却是他此次巴黎之行的目标之一。
终于,我们驶入了卢弗宫(Palais du Louvre)附近的地下停车场。
站在出口处的我,逆着深冬的寒气点燃了一支烟,缓缓抽着,连同潮湿的空气一起吸入,通过脏腑地循环之后再吐出,看他一丝不苟得将车子倒进根本没什么邻居的车位中。这里的冷清程度与街道一般无二,即使平时总是晃来晃去的那些外国游客也近乎销声匿迹了。
“真是可笑,这种天气逛书摊。然后再跑去拉丁区喝廉价热咖啡,那就真的就变成小书生了。”
看着自己吐出的不规不矩的烟圈被寒风瞬间荡涤一空,我在心中冷笑着。从一般意义上讲,以卢弗宫为起始点,再向前去到圣母院(Nofre Dame)一带的河畔,就是那名声颇为响亮的旧书摊世界了。然而,看到寒风冻雨之中依然如故的旧书摊们,我又感到他们仿佛是受到某种神秘的指令,极富使命性地出现在这里。
方自然而然的拥住了我的腰,撑起伞在我的头顶,然后向一道桥走过去。我的身子却有些僵硬。不是因为冷,而是某种违和感。这样太象恋人了,可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有一个语焉不详的姓氏代表着他。
“巴黎是永远焕发青春的城市,不是吗?”
方突然问我。我口头上没有回答什么,心中却有些好笑。难道他打算就本地风情来对一个出生在此地的人进行说教吗?
“虽然我是初来乍到,但我知道,谁年轻时在这里生活上一年,他就会一辈子都带着一种莫大的幸福回忆。”
我轻轻挣扎了一下,试图摆脱他,同时用侧目扫过他的脸说道:
“你这些话是从斯蒂芬·茨威格(Stefan Zweig)那里原封不动地借来的吧?”
看得出,我的举动和话语令他有些尴尬,手臂也失去了力量。于是,我的半边身子就留给了雨丝。从桥上望下去,凌乱的雨丝在河水镜面上随意敲击所绽放的水花倏生倏灭,即使再有力的手也挽不住这刹那芳华。我忽然想到,东方人用昙花一现来比喻美好事物的短暂,然而昙花尚有一现,水花却连那样的机会都没有。同样,当巴黎的繁盛折射为人心之中的幻影后,岂非同样是如昙花般一现即逝呢?影子,无论多么瑰丽多姿,也终究不能长久。我一向如此认为。
其实,当那位来自奥地利的茨威格激情歌颂着心中的巴黎幻影之时,他决不会意识到自己将在这里因绝望而自杀。无论是罗马式的奢华还是波希米亚式的简朴,或许都可以在巴黎幻影之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但那又如何呢?
雨滴穿过落尽了叶的梧桐枯枝,濡湿了我的半边头发。尖锐的靴子跟扣打着濡湿的路面,是些颠簸的节奏。一些无翅无尾的故事就这样悄然掠过。
“他生未卜此生休……”无来由的,这古老东方的诗句穿越漫漫时空,出现在我的心间。因着这念头,我看到方已经停留在一处摊位前,翻看着打开盖子的木箱里那些乍醒乍现的往昔。虽然这些往昔并不妨碍你接听手机之中传来的现代声音,但它们所散发出来的淡淡的隔世味道还是不请自来,象一些活泼而不失凝重的偶人,包围着你载歌载舞。
书摊是统一的八公尺长度,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挑,穿着一件褪色的旧大衣,袖口已经磨得泛白,头上带着一顶现在已经难得一见的贝雷帽,就差在腋下夹上一根“羊角长棍”,就可以在《巴黎最后一班地铁》之中扮演一个路过的角色了。我猜他是故意这样打扮,用自己的行为艺术来烘托旧书们曾经的辉煌。同时,我也猜到,方一定会与对方谈起Cézanne和Monet、Cocteau和Chateaubriant、Chateaubriant和Elaine、Truffaut和Luc Besson……之后,对方就会趁机卖给他一些被他认为是宝贝的旧书。其实,如果是在战前,其中或许真的可以发现一些诸如某作家的初版书、某本遭到毁禁的书的孑遗之类的珍品,但随着旧书商们的专业化,这种概率出现的可能已经接近于零了。我本来打算靠过去提醒一下方,告诉他不要异想天开,然而看到他那副聚精会神的样子,又有些不忍。
梦是上帝赐予人类的最后礼物,却是一件相当低质易耗的物品。我收到的这份已经耗尽,却不必去破坏别人的那一份。三十岁的方还能保持着梦,实在不容易。看来他早已沉浸于旧日的好时光之中,而完全忘记了要为我这个“导游”遮风敝雨的义务,接下来怎样在雨丝之中为自己找个安身立命之地,显然就要完全凭自己的本事了。
就这样,我们在几个瞬间之后就失散了彼此的踪迹:他迷失于自己的巴黎梦幻,而我则继续流离失所于自己的都市疏离症之中。蓦然回首,一群俊男靓女们的微笑占据了我的视野。无论如何,微笑总是最舒服的感觉,感觉牵引着我的脚步走近了他们。
他们的微笑也是从时空的那一头传来的,而架设这座时空之门的凭媒是些旧杂志。杂志本身的凋零衬托着这些绮年玉貌的女子,使她们的风华绝代之中还存有一丝残残的艳。绝艳的Greta Garbo、Brigitte Bardot、Ingrid Bergman、Elizabeth Taylor、Katharine Hepburn……和惊才的Clark Gable、Henry Fonda、Gregory Peck、Anthony Hopkins……我甚至还看到了几个东方面孔——三船敏郎和阮玲玉。
此外,我还看到了一些曾经叱咤风云的帝王将相们,比如罗马尼亚的末代皇帝米哈伊一世在1944年8月23日事件之中的英姿,虽然他并未因此而得到斯大林的宽容;伊朗帝后的结婚照;年轻时代在非洲探险的当今英女王;那位因追求自由爱情而惨遭斩首的沙特公主和她那翩翩情人;已故的摩纳哥王妃葛莉丝凯莉等等。随手拿起一份摊开的旧杂志,却看得封皮上赫然印着已故女作家Colette的照片,细察之下,才发现这是一本1954年八月号的《巴黎竞赛》(Paris match),原来这是一期为了纪念她于八十一岁高龄去世的特别专辑。显然,这是一家以旧报纸期刊为主题的摊位。塞纳河上二百多家摊位,每一家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特色。能坚持着某种特色,也是一件相当不易的事情呢。
摊主是一位中年妇女,微胖的身材和友善的眼神很具亲和力,服饰并不光鲜,但很清洁利落,直身于名人佳丽们的中间并不显得寒伧,甚至有一种君临的感觉。我的东方面容使她把我当作了外来游客,因此推荐起货物来一副游刃有余的姿态,直到她听出我的法语之中不杂一丝外省腔,这才意识到可能弄错了什么。然而,这个发现并未减弱她的热情,谈起那些旧日引导时尚潮流的货物来依旧是一副津津乐道的样子。我也乐得捧场,于是夸赞起她的货物如何的品类齐全,又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对她的搜集能力心存钦佩。这些言词正中她的下怀,于是谈话的气氛愈发融洽起来。我在心中为自己的见风驶舵半是得意,半是鄙薄。
左右也是无事,我和她就像两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样共同探寻着这些旧杂志报刊的来龙去脉。摊主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怎样从亲朋好友家的阁楼或者地下室内淘来这些在尘土下酣睡的宝贝,怎样与他们协商价格,又怎样辛苦地运回来修补粘贴,然后将这些纸质脆弱的货品装入塑料袋内保存,同时做好防止好奇的啮齿类小动物们的拜访。
接着,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货品本身的故事。我们为《费加罗》(Figaro)和《她》(Elle)的长寿而感叹,也为《佳人》(Femina)、《小报》(Le petit journal)、《当代法兰西》(Jours de France)和《世界一周》(Semaine du Monde)的没落而唏嘘。她将一本1913年的《佳人》递到我面前,一些世纪初的摩登女郎们撑起小小遮阳伞的俏影,从她们飘逸的裙裾之中散发出来的是关于和平的最后挽歌。她们试图遮住的不仅是头顶上的夏日骄阳,还有耀眼光晕背后的战争阴云……
我告诉女摊主,这书我要了。付出三个欧后,我把杂志握在手中,仿佛是握住了一段岁月的剪影,而乐业也敬业的女摊主显然为自己做成一笔生意而开心不已。看看腕表,时间居然在聊天之中不知不觉地流逝了一个多小时。我抬起头来,看着她的笑脸,心中微微一颤。“SMIC”(法国最低工资的简称)一小时是6欧多,我付给她的居然连一半都不到,而其中的利润之菲薄也就可想而知了。然而,我在她的脸上却找不到任何一丝抱怨与不满,包括一路走过来所看到的她的同行们,脸上也同样是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这些看上去毫不起眼的人们,却拥有安贫乐道、淡泊从容的心态,且谦和热情、文质彬彬,几乎每个人都有一肚子种类不同的学问,举止行迹恬然颐和,透出几分超然物外的豁达风度。更为难得的是,这不是一时间的表现,而是自十六世纪第一位从业者肩背绿色书箱出现在卢浮宫前的“新桥”上以来,经历岁月荏苒而积淀下来的厚重情怀。这情怀看似不起眼,实则绵长坚韧,无论是“大革命”的血雨还是“二战”的腥风都不能将其摧毁,并伴随着人类求知欲的步伐而隆隆走来。
或许,这些风雨之中的“雕像”自身并不能做成某种意义上的深刻解析,但是他们一定早已成竹在胸。那些抗在肩头的绿色木箱里面毫无疑问地承载着文化之神所赋予的特殊使命。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风中的寒意却更盛,靴子与大衣直接裸露的一小段腿已经明显有麻木的迹象。这些变化告诉我,是该告辞的时候了。
我把旧杂志抱在胸前,象捧着一道神圣的敕令,又象是情人节的玫瑰。走出几步后,我又忍不住回首,看到女摊主也在望着我,她的手轻轻挥动着,脸上依旧挂着恬淡而自信的笑容。那笑容,就像一位慈和灵动的女神,慰藉着我的心。当我终于无法看清她的面目时,我就不再转身,正欲向前走去,却与手捧着一大摞各色书籍的方四目相对。
“该走了。”方说。
“是的,该走了。”我回答。
话语出口的时候,我们相顾而笑,从彼此的眼睛之中看到了春天的影子。
茨威格也曾说过,要想在巴黎生活得心情愉快,也确实不一定非要在春天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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