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张国荣巅峰之作《霸王别姬》！[长城新兵]

提起张国荣我其实并不太了解，我不是狂热追星族，对港台明星也怎么关注。娱乐界里一条定律：明星在死后尤其是非正常死亡后创造的经济娱乐效应及其对大众的吸引力要比生前高得多，张国荣亦不例外。自从2003年传出张国荣自杀身亡后，我便开始关注他的死因及他的一些影视作品，我这才了解到张国荣原来是双性恋者，而且一直有个男朋友交往好多年了。听说《霸王别姬》是张国荣的代表作，我便在网上找来看了一下，深有感触。这部影片获得1993年第四十六届戛纳国际电影节最佳影片金棕榈奖，是当时大陆影片第一次荣获国际大奖。影片的成功和张国荣的精彩演绎是分不开的，其实我第一次看完这影片后就想写一篇评论，但鉴于当时我对京剧及同性之恋了解甚少故迟迟没有动笔。

《霸王别姬》拍摄于1993年，陈凯歌导演，张国荣，张丰毅，巩丽和葛优联合主演。该片改编自香港女作家李碧华原著小说，据说是李碧华为张国荣量身定作的剧本，早在剧本刚写出来之后李碧华就邀请张国荣在出演这部电影。张国荣看完剧本后表示以我现在的资历还不足以驾驭这个角色，后来直到93年张国荣觉得自己能够演绎好程蝶衣这个角色后才有了电影《霸王别姬》的问世。国际影评联盟评委认为：“《霸王别姬》一片深刻挖掘中国文化历史及人性、影像华丽、剧情细腻”。影片用中国文化积淀最深厚的京剧艺术及其艺人的生活，有着人性的思考和人生存状态的表述，更通过几十年的时事风云，透射出一股中国传统文化的哲学思考。片中人物的人生经历犹如“戏梦人生”。我个人认为这是一部为数不多的反映新旧社会梨园行人物的优秀电影，其影响力和艺术魅力都超过了后来的电影《梅兰芳》。

影片的画面效果及拍摄手法：影片中的大部分场景都采用了暗黄色的背景拍摄，电影开始时选择了一座昏暗的大剧院，突然灯光一亮，“霸王”和“虞姬”缓缓地步入场中，长长的过道，相对固定的拍摄距离，使这样的一个运动镜头 产生了“动中取静”的沉重抑郁感，一下子将人带进真幻难辨的颓旧氛围里恍若隔世一般。紧接着影片开场，先是一个近镜头对准北平天桥上看热闹的人群，然后镜头慢慢拉远，整个天桥缓缓出现在观众视野中，暗淡的影色和略显模糊的灯光效果把观众一下子带回了那个动荡不安，内忧外患的北洋政府时代。小豆子被身为妓女的母亲带到戏班后由于老是唱不对词经常被师父打骂，其中有几个打骂的镜头是先闻其声后见其人。伴随着板子的清脆声响和孩子的哭喊声，首先出现在观众视野里中的是正堂中间挂的一幅同光十三绝的画卷，然后镜头慢慢下移孩子们挨打的镜头慢慢展开。这样的拍摄手法很好的诠释了剧中的一句台词：要想人前显贵，您必得人后受罪，同时让观众们明白了一个道理，即使身为同光十三绝的各位名角其成功之路亦是非常艰难。影片中大量使用了镜子，纱窗，屏障等道具，很多时候影片对人物的描写是透过镜子，或纱窗来拍摄的。袁四爷第一次来探视蝶衣时有句台词：“有那么一二刻，袁某也恍惚起来，疑为是虞姬转世再现了！”而这时袁四爷注视着的却是镜子里还没缷完妆的蝶衣，此刻镜头在真实的蝶衣和镜子中的蝶衣之间不断转换，让人感觉如镜中花水中月一般，仿佛房间中站着的是蝶衣，而镜子里站着的却是虞姬！还有很多描写蝶衣意志消沉自暴自弃的镜头都是透过纱窗在拍摄的，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影片中还有一些蒙太奇的处理手法都给人以亦梦亦幻的感觉。影片的画面效果和拍摄手法成功的诠释了电影的主题：人生如戏，戏梦人生！影片中几场戏中戏的场面处理的也很到位，达到了专业水准令人赏心悦目。

影片中的音乐：背景音乐以京剧伴奏乐器为主，也有一些昆曲乐器，主要出现在戏中戏的几个场景中。紧凑的过门锣鼓声和婉转悠扬的京胡乐器营造了浓厚的京剧氛围，再加上张国荣在戏中戏里非常到位的表演及专业名角的配唱，使影片的质量和艺术效果提升到了一个较高的档次。由于国际影视界规定电影中的角色一定要使用原声，不准他人配音，因此给张国荣配音的演员没有出现在影片字幕上，成为了一名真正的无名英雄。电影中蝶衣醉酒后在袁四爷家中的演唱段，以及没化妆为日本人演出的昆曲牡丹亭一折是由张国荣本人演唱，大家可以欣赏下。陈凯歌在电影中大量采用京剧乐器作为背景音乐无疑是非常成功的，影响了很多后来的影视剧，郭宝昌在他的代表队作《大宅门》中便采用京胡和锣鼓等京剧伴奏乐器为主要背景音乐亦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关于程蝶衣的原型：只要是有点京剧常识的人都不难看出，程蝶衣身上充满了梅兰芳的影子。剧中蝶衣最为出名的剧目不管是京剧《霸王别姬》和《贵妃醉酒》还是昆曲《牡丹亭》和《思凡》等都是梅派经典代表作。京剧《霸王别姬》出自昆曲《千金记》，其实以前是叫《十面埋伏》，自从梅兰芳先生和有武生泰半之称的杨小楼合演此剧后才更名为《霸王别姬》，而剧中和蝶衣合作的是段小楼，和杨小楼只有一字之差！剧中袁四爷对蝶衣的评价： “一笑万古荣，一啼万古枯！”便是当时人们对梅兰芳出演虞姬的高度评价。然而程蝶衣却不完全是梅兰芳，只是借助了梅兰芳的艺术成就，梅先生在台上是风华绝代的美女，而在台下却是翩翩君子！然而人们为什么会感觉人戏不分和性别错位的蝶衣这个角色却是如此真实和有血有肉呢？其实李碧华创造这个人物是有历史渊源和依据的，中国戏曲出现在元代，当时元朝统治者放弃了一直以来统治中国的儒家思想，这无疑为戏曲的出现创造了良好的土壤。当时涌现了很多出名的戏曲编剧家和表演者，如关汉卿及后来的汤显祖等。到了明朝年间儒家思想又占据了统治位置，而统治者认为女子出演戏曲是对王权的践踏，因为戏曲中多出现王候将相等身份尊贵的人物，女子的出现是对统治者的亵渎，故禁止男女同台演出。但是戏曲中的女性角色也是不可缺少的，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便出现了乾旦，即在戏曲中出演女性角色的男演员，女人演女人是功夫 ，男人演女人却是艺术。明朝律法规定官员不得狎妓，所以很多达官显贵便开始私养戏班，其中更不乏把一些当红的乾旦娶回家作妾的，当时把这一现象叫作“娶相公”。历来戏曲演员的身份低下，属于下九流和妓女乞丐是一个阶层的，而戏曲演员也只不过是达官显贵手中的“玩物”。在明代梨园行内外的同性之恋是非常普遍的，可以说同性之恋在中国历史上是由来以久，最早可以追溯到西汉。所以说李碧华创作的蝶衣这个角色是有其历史根据的，不过是众多梨园行演员悲惨人生的缩影。从这个角度来说蝶衣的性格原型绝对不是梅兰芳，只能说是为张国荣量身定做并经过自己艺术加工的一个原型！

张国荣的京昆表演：张国荣在这部戏开拍之前半年就到北京学习京剧和昆曲表演，在专业老师的指导下进步神速。《贵妃醉酒》一折戏作工非常繁琐，表演难度极大，一般都由具备武功底子的旦角来应工，即使学戏多年的青衣表演起来也非常有难度。但张国荣在戏中戏的表演全部是自己一气呵成演下来的，并没有经过后期的拍摄剪辑。和张国荣配戏的高力士据说是一梨园名角，有“梨园第一丑”之称为人非常骄傲，在看过张国荣的表演后他悄悄问工作人员：“此人是谁，学几年戏了？”工作人员答道：“他没学过戏，是香港演员来着。”此名角一听马上主动和张国荣打招呼还说有时间一定两人合演一出折子戏。关于张国荣的昆曲表演，在影片中蝶衣为了救师兄答应给日本人唱一出堂戏，唱的就是昆曲牡丹亭游园一折中的皂罗袍曲牌唱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这一段已经成为广大昆曲戏迷心目中的经典，是由张国荣本人演唱完成的。影片中张国荣虽然没有化妆清水芙蓉出场，但转手投足间已然把正值青春妙龄的杜丽娘演绎的惟妙惟肖，尤其是最后的回眸一视更是风华绝代，颠倒众生！在这里借用白居易的一句诗来形容亦不为过：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剧情及人物分析：本剧通过梨园行名角程蝶衣艰难曲折，悲惨无常的一生向观众展现了中国的传统戏曲文化及戏曲人生；影片对人性，爱情及伦理进入了深入的剖析和探讨。小豆子被母亲卖入戏班后，由于其母亲妓女的身份受到大家嘲笑，从此开始封闭自己，性格也变得异常倔强。由于其清秀的长相被师父选为旦角人选，但是每次在唱思凡时总是把我本人女娇娥唱成我本是男儿郎，任凭师父怎么打都改不过来。后来师兄用一根烟锅子在小豆子嘴中一阵乱桶后，口中含血的小豆子终于唱出了：“小尼姑年方二入，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但从此之后他对自己的性别产生了错觉，也便注定了其悲剧的一生！在程蝶衣的眼中只有京剧艺术和他的师哥“楚霸王”而已，然而自己却徘徊在男性与女性之间，蝶衣与虞姬之间，真正达到了“人戏不分，雌雄同在”的境界！影片中最精彩的一幕出现在化妆室里，蝶衣对师哥说：“就让我跟你唱一辈子戏吧，我说的是一辈子，差一年，一月，一天，一个时辰都不算一辈子。”由此可见蝶衣对“霸王”的用情之深。然而师哥却不是真正的“霸王”，可悲的却是蝶衣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虞姬”，也牢牢地记住了师父的教诲---从一而终！在师哥娶了菊仙后蝶衣便开始单独演出，和师哥分道扬镳，在出演《贵妃醉酒》时，杨玉环完成舞蹈动作后应声倒地，蝶衣身上穿的是杨贵妃的服装，而脸上的表情却是虞姬的绝望和无奈！在法庭上当蝶衣得知师兄就要弃自己而去时便主动承认自己的罪名以求速死，在他眼中没有了师兄没有了京剧也就没有了自己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时代变迁，朝代更替，到了文革时期，受四人帮了逼迫师兄段小楼主动交代了蝶衣的历史罪行，并把当年他和袁四爷的事拌露了出来。这次蝶衣彻底崩溃了，“我自己早已经不是东西了，可是你楚霸王如今却也跪下来求饶，这京戏能不亡吗？”都到这个时候了，蝶衣心中想的还是京剧和“霸王”，真可谓是不疯魔不成活！在菊仙死后，文革结束，两兄弟又一次走到了一起，然而之前的往事已经不堪回首，在昏暗的大剧院中，师兄猛然一句：“小豆子，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我本是男儿郎--”，蝶衣马上接道：“又不是女娇娥。”师兄道你又错了，然而这次错的却是师兄，蝶衣已经明白自己并不是虞姬，而师兄也不是楚霸王，希望在这一该突然破灭，蝶衣选择了拔剑自刎，最终做到了从一而终！其实原著小说的结尾并非如此，陈凯歌在拍电影时把结局设计成了这样，使整部影片划上了一个悲剧的符号。陈凯歌设计的这样一个结局无疑是成功的，有了悲剧的开始就会有悲剧的结束，影片的结局之处悲剧色彩达到巅峰，深深触动了观众的内心和灵魂！这部影片的成功离开不张国荣对程蝶衣的完美演绎，与其说是张国荣的完美演绎不如说是他的本色演出。张国荣拍这部戏时同样入戏极深，亦达到了人戏不分，雌雄同在的境界。在拍一场戏时，蝶衣对师哥深情的喊到：“师哥别走！”时，陈导突然喊停，然后跟张丰毅和其他人物分析剧情，然后继续拍摄，而在这期间张国荣一直望着师哥未动，眼中的泪珠一直在打转，直到拍摄结束后张国荣还是久久不能自已。在影片拍摄到后期的时候，陈凯歌对张国荣没有任何干涉完全是凭着张国荣自己对角色深入的理解表演下来的。相对于张国荣的精彩表演，巩丽饰演的菊仙看起来就像一个服饰小姐的丫环而已。张国荣本人对这部戏和整个剧组投入的感情也非常深，这可能是张国荣一生中最难忘的日子吧，我想张国荣亦是徘徊在程蝶衣，虞姬和现实中的自己这三个角色之间久久不能自拔，此后张国荣便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直到自杀身亡。影片中的虞姬为了霸王拔剑自刎，蝶衣亦为了对师哥从一而终拔剑自刎，饰演蝶衣的张国荣亦是为了感情而跳楼自杀，可以说张国荣的死更是加重了这部影片的悲剧色彩！

段小楼作为蝶衣的师兄跟蝶衣的感情亦是非常之深，然而他却没有勇气正视这段感情。他为了救人可以用砖头及茶壶砸自己，但在别人打他时却会跪下来求饶，他外表看起来虽然强大，但内心却远远没有蝶衣坚强和执着，正如他在剧中的对自己的评价：我是假霸王，你才是真虞姬！张丰毅对段小楼的演绎也是非常成功的。菊仙原是花满楼的头牌妓女，经段小楼搭救后便决定嫁给小楼，正是菊仙的出现打破了局面的平衡，三个人之间微妙的感情纠葛构成了影片的灵魂，同时也注定了三人后来的悲剧。袁四爷是最懂戏的也是最懂蝶衣的然而却永远也得到到蝶衣的心，因为蝶衣的心自从师父教他从一而终时就已经属于了他的师哥--楚霸王。英壮出演的那爷戏份虽然不多但很出彩，尤其是英壮一口地道的老北京话更给影片增色不少。鉴于篇幅原因其他角色我就不一一介绍了。这部影片对我影响很大，正是通过这部影片我慢慢喜欢上了京剧艺术，京剧《霸王别姬》中最出名的一段是南梆子唱段：看大王在帐中.....，而我最喜欢的却是影片中多次出现的摇板唱段：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碳，只害得众百姓困苦巅连。

张国荣离我们远去了，但他演绎的程蝶衣却永远活在了人们心中！影片结束之时，在昏暗的戏院中看着蝶衣最后一次为师哥“楚霸王”献唱，最后一次为霸王舞剑，最后一次为霸王斟酒，然后拔剑自刎，从一而终！我自己亦禁不住恍惚起来，分不清自己是在现实中还是在梦境中，突然希望这只是一场梦就好，然而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却告诉我这是现实！影片结束了，但虞姬自刎之前的千古绝唱却仍然不绝于耳：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妾妃何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