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战争之人---我的团长我的团（1）概评龙文章

这是一个奇怪的人，一个行为和个性在很多时候夸张的让人无法理解的人，这一点让团剧的很多观众们更倾向于认为这个角色是基于纯粹艺术渲染意图的存在。事实上，我认为，龙文章此人之所以被予如此特殊的各方面特点，是主要意在于更贴切的反映与影射处在当时真实的战争综合形势下的各种不同的人的精神和思想状态。用两个字来概括最为贴切-----矛盾，无时不有、无处不在的矛盾。

战争的胜利是源于简单的，并且它可以使很多问题变得简单且顺其自然。而失败的战争，就造成了相反的结果，致使所有和战争有关的东西与人，无论在精神上还是物质上都趋于一团混乱和复杂，而这个复杂的程度，总是取决于失败的程度。败得越惨，尤其是彻底的溃败，其后果所造成复杂程度，尤其是承受失败苦果的人的思维复杂程度就越厉害，就如同剧中的那场被孟烦了称为“败得最像样”的作为形势背景的滇缅之战。而思维越复杂，矛盾也就越多。这就是真实的战争，这也是团剧在各方面，尤其是人的心理方面所着重努力贴近的，在这样的战争中，没有一个参与者能独善其身，每个人都沾了一身浑水，每个人都挣扎着想抓住一根稻草，无论是在物质上还是在精神上。正义感，使命感在此时会与人的自利、求生、个人理想等本能发生最为强烈的冲突，要知道，真实的战争中，尤其是处于这种惨痛的失败下以及其带来的可怕影响中，是不可能出现像某些战争题材艺术作品中塑造的所谓无比崇高、无比坚定的“无畏英雄”的，这是人性带来的，所不可回避的事实。

战争与人，关系总是非常微妙，战争对于人来说，是一个非常难以形容的存在，它是命运之手，它可以最直接方式，毫无保留的挑战人的各方面的极限，所以它最能使人显露出真实一面。对于有些人来说，战争是诠释自身价值的最佳机遇，但同时，和大多数的人一样，战争对于他们来说，也是可怕且残酷的。它对于生命的蔑视，是任何人都无法不去顾忌的。

龙文章就是这种人。

在缅甸的野外，他很清楚自己身处的形势，他作为一个曾经不名一文的小卒，自知无力挽回颓废的战争局面，但是他却没有和其他人一样选择慌不择路的撤退，而是穿上本不属于他的一身军官的制服，他认为，他一直等待的时机到来了-----带领一支军队去获取胜利。

但是在当时，胜利对于处于这个阵营的人来说，基本是不可能的，矛盾由此而生。龙文章明白这点，但他仍然如此选择，其原因有两点

1，个人的野心和理想，他认为，自己生命的真正价值，是率领一支部队，无论大小，关键是去以一种轰轰烈烈的方式，去获取胜利，去获取高贵的荣誉，在真刀真枪的战争中使自己成为一个他一直所梦想的英雄，这是一个没有任何形势处境可以撼动的坚强理想，甚至可以说，在很大程度上，是他生存的价值，他之所以能忍受一切的苦难和挫折，就是这个理想的顽强存在，所以他才会不顾一切的走上这条九死一生的追梦之路。

2，作为一个军人、中国军人的使命感：在会审的公堂之上，龙文章用了半个钟头来如痴狂般的背诵中国的河山、尤其是已经沦陷的河山中的各个大小地名，他说这些地方他都去过。

就如同他交代的个人履历一样，我认为这些都不是真的，但是我并不是说他在故意撒谎，前面讲过，他是一个复杂的人，所以我认为，他不是故意掩盖的他的过去。

他是选择遗忘

用这个方式忘却自己渺小的、对祖国以及人民苦难无能为力的过去，代替以这些自己杜撰的经历，来加深他对祖国的责任感，让自己无时无刻不感受到那亡国丧家的刻骨铭心的痛楚，时时刻刻警醒醒自己不能忘记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和所承担的使命---去沙场奋战，扶难救亡，解救水深火热中的同胞，讨还失去的大好河山，让敌人血债血偿。

这体现的是，一个有着崇高理想抱负的中国人，尤其是中国军人，对家国父老的无比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这强烈的程度，竟然使他将真正的记忆彻底的尘封，甚至遗忘了自己的家乡，并让自己相信了他所虚构的，用于警醒激励自己的经历、身份，并且以一种偏执狂般的态度牢记了如此多的祖国地名。可以想象同时龙文章的内心承受了多么大的压力和煎熬，可以说这简直是心理变态，就如同他在缅甸孤军奋战时体现出的难以想象的坚强、勇气与乐观一样，他在那个时候，可以说是真正把自己当作了一个团长，主要的，一个英雄。

坚强的理想，强烈的使命，使龙文章爆发出可怕的潜力，也使他体现出了难以让人理解的多面性格，这是一个被扭曲的人，但是扭曲他的，却是他自己。这两者构成了他精神的支柱，虽然这赋予了他无比的坚韧，但同时他也是非常脆弱的，因为在溃败的条件下，他的理想生存的空间不是很大，他难以获取可以对自身理想和使命有意义一场有意义的胜利而且，他也不能说服自己将和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完全当成自己壮烈理想的祭祀品，还有，最重要的，他不想就这么死---就像孟烦了说的一样“像苍蝇般死掉。”

在龙文章心中，为国捐躯，杀身成仁是一个他所一直期望的事情，但是同时，他也无时无刻不清醒的认识到，他不能现在就死掉，因为比这个崇高“勇士之死”还要重要的，是为祖国去做有意义的事情，这也是他生命的根本价值，去获得胜利，他说过“我看到很多死人”，所以等同于这个胜利对于他的意义，他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去拯救更多本来会死去的中国人，靠自己的双手，让同胞们少承受些流血和痛苦，这两点，是他的理想和使命共同作用的结果。

但是在现实中，每当他遵从自己的理想，通过非凡的个人魅力、军事组织能力以及作战的果敢和睿智，来召集更多的同胞袍泽，并通过自己洞察人心的卓越才能和强大的号召力，让这些溃散失落的弟兄们重新燃起斗志和勇气，从乌合之众变成坚强不屈战士。他就要让这些弟兄们去面对数量和火力上都占绝对优势的日本军队。理所当然的，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无法让他去获取什么胜利，更不能满足他的使命感-----无法拯救他的同胞们，反而让这些和自己出生入死、对自己信任有加的袍泽弟兄们为了自己的个人理想，而不断的去做无谓的牺牲、心甘情愿的为他去赴死，龙文章很清楚这就等于让他们死在自己的手上，甚至等于自己亲手杀死了他们，因为是他，让弟兄们有了不该有的对于胜利的希望，而最让他无法接受的，是弟兄们死亡的无意义，白流的鲜血，“像苍蝇般的死掉”。是自己的私心害死了他们，他的愧疚像山一样越积越高，所以，在机场防御阵地的壕沟中，孟烦了的一句“可你把我们当劈柴烧，你看我们长得像劈柴吗？”让龙文章的内疚如山洪般爆发，所以他选择了撤退。

然而这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因为他们仍然处在混乱危险的战局中，面对日军的追击和偷袭，龙文章的队伍伤亡惨重，当他凝望着天空，承受着挫败感和内疚的双重折磨时，他选择以自己特有的方式来平静自己队伍中的复杂情绪，这也算是对自我心理的一种调剂，但是同时，他也无法逃避的认识到，如果现在不顾一切一头向南，以逃跑的方式来试图终结自己的愧疚，是不能让自己接受的，因为还有更多的同胞在溃逃中掉队，迷失在阴暗的密林中，慌不择路，并将葬身在日军追兵的血盆大口中。所以他放下了愧疚，继续进行他所一直在做的事情----召集、整肃，再召集、再整肃。

结果可想而知，这是个典型的恶性循环，当敌人步步进逼，同时自己手上又聚集起一支团结坚韧的力量时，龙文章内心对于向敌人讨还血债和通过自己的努力弥补过失的欲望就越来越强，这时，这个弥补的方式就只能倾向于一种形式------掉头去抵抗敌军。

所以龙文章断掉了队伍的退路，以这种形式榨出了所有人背水一战的勇气，然后和他的队伍再一次以被虞啸卿称为“断子绝孙”的方式与优势的日军追兵鏖战在一起。

就连他自己都难以想象他们如何在刺刀和炮弹的丛林中生存了下来，龙文章非凡的感染力和别无选择的境地让战士们忘却了失败，忘却了危险，忘却了恐惧，盛装着“野兽的灵魂”完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可是这小小的胜利依然微不足道，龙文章无法让自己相信这一次在自己手下牺牲的弟兄们，他们的生命换来了什么真正的意义。再一次的，更深的挫败和愧疚将他的精神支柱----理想和使命腐蚀得摇摇欲坠，这个支柱对于龙文章来说，无疑是等同于生命的，而这个支柱立足的的两个领域---行动与尊严，其中的一个已经被摧毁，这造成了龙文章的第一次崩溃-----为了维护他虚无但是对自身意义重大的军官威严而决意处决违反军纪的迷龙时，遭到属下们的一致反抗，并被一个女人所逼迫而屈从。这虽然看起来甚至有点娱乐成分，但是对龙文章来说，无疑是灾难性的，这标志着精神支柱的半边垮塌，他的理想已经在形式上破灭掉---即使团长是假的，维护这个虚无的地位的尊严对龙文章还是至关重要。本来就被挫败和内疚以及残酷的双重现实---战况和自身的实际地位，不断的折磨着，如此的打击下，龙文章陷入了崩溃，倒下并“死去”，当然，当孟烦了们为此陷入震惊和愧疚时，龙文章并没有真正死去，就像前面说过的，他理想的存在，是十分顽强的。他发现，即便没了这形式上虚假地位的尊严，他还拥有更重要的---在战斗中，即行动中来诠释理想和使命的意义。所以他站起来继续了他的征程。

而当在南天门满目疮痍的阵地上遥望对岸虞啸卿的旗语时，龙文章连最后一点支撑自己信念的力量都已经名存实亡了，他虚假的尊严和地位到了头，他没能满足自己的理想，完成哪怕一点被自己所能认可的使命，自己反而欠下了越来越多的债-------虽然在我们看来，龙文章完成了许多了不起的成就，他狠狠的教训了敌人，如果没有他的努力，会有更多的中国人死去，即使在他的领导下战死的弟兄们，也是以一种荣誉的方式，勇敢壮烈的为国捐躯，可以说在一定意义上，作为一个军人，他们被拯救了---本来他们会像苍蝇一样，毫无反抗力甚至听天由命的被碾碎，而龙文章让他们重新拥有了勇气和信念。但是龙文章是绝对不会这么想的，此时他只想拼命抓住一棵稻草---他有两个选择------遵照虞啸卿的意愿，杀身成仁，以壮烈的方式，流尽最后一滴血，结束自己的使命和愧疚；或者，利用最后的机会，逃回南岸，保住他能保住的最后的同袍，“我带你们回家。”

他选择了后者。而之前当虞啸卿承诺将为他们的死守提供炮火支援的时候，龙文章曾经跪向南岸，对后者磕头为谢，这说明，在当时，龙文章还是处在对两种结局取舍的思想斗争中的，甚至是偏向杀身成仁的，至于他为什么最后选择放弃阵地逃跑，我认为原因有2.

1，没有人是劈柴，没有人应该当他的荣誉陪葬品，何况身边都是和他一路走来的弟兄，他已经欠下太多的债，他不能错到底。

2，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也要争取生存的机会，这样死对他来说不值得，因为他还有理想有待实现，即便回去是九死一生，他也要争取，这也是他理想顽强生存的一个体现。

有取得必有舍，对他自己来说，做如此决定，龙文章抛弃掉的东西除了最后的一点点尊严，还有荣誉和使命，他完全否定了自己，面对残酷的现实和如山的愧疚，他屈服了，将一个勇士和英雄的梦想彻底的踩碎。这虽然看起来很下作，毁掉了他一路来所塑造的一个崇高的自我。但是他没有错，这就是战争，这不是表演话剧，团剧也不是为了迎合观众，追随传统而存在的一个片子，这所表现出的，才是一个真正有血有肉的战士、英雄。

龙文章的理想破灭了，他的使命也没有完成，但是他没有再次崩溃掉，当他带领残部终于回到南岸，龙文章不顾日军射来的子弹，神情恍惚且沉重地跪向南天门，我想在这个时候，龙文章的内心是他有生以来最为复杂和矛盾的，但同时，这也是他内心的复杂与矛盾的终结，在这之后，没有了天马行空的幻想，没有了对袍泽弟兄自相矛盾的定位和情感，也没有了在压迫与折磨、臆想和现实之间挣扎彷徨的狂热与冲动，剩下的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和一颗疲惫的心。

这一跪，是对他逝去理想与使命的祭奠，也是对在对岸与自己并肩战斗并壮烈牺牲的同袍的致敬和道歉，剧烈的思想斗争在同时折磨着他的内心，相对于身上的伤口，心中真切的痛楚与愧疚使龙文章更加难以忍受，可是他却很快平静下来----面对被无情摧毁个人信念，重新进行的取舍和决断是痛苦的，但是这痛苦一旦过去，就会使人更加的坚强，所以龙文章重新站了起来，带着一个唯一的且简单而坚定的全新理想-----打回南天门，带着炮灰团的骨干们回到禅达。

自此，龙文章的内心变得现实而简单。他带着忘却的记忆，挺过了艰难和耻辱，让自己的理想一如既往的坚强生存下来，克服困难，与兄弟们同舟共济，一步步让自己疲惫的心灵重新燃起希望，并执卓的向他的目标不懈努力。

即使结局是凄凉的，龙文章还是实现了他对自己与阵亡弟兄在天之灵许下的诺言，可以说，他是无悔的。

结局的不完美，是无奈局中人的结果，这不是个人的错误，也不是个人可以改变的，龙文章是幸运的，他最终站在了对得起自己内心的终点线上，而另一个和他有着同样强烈使命感的人---虞啸卿，就没这么幸运了，同样的，这不是他的错，对于他的大男孩们，他们的遭遇和结局，也是不幸的，但是他们同样没有错误和选择的余地，还是无奈局中人，而且，他们都有着崇高且正义的信念，这就够了，对于那个时代和形势下仍选择坚强的人，我们都应该致以敬意，他们都是了不起的。这就是真实的战争和人性。

对于像迷龙，孟烦了，不辣这些战士，龙文章在两点上和他们是一样的，1，在内心中都有着相同的使命感，虽然这些人有可能显得自私和庸俗，但是他们在内心中都燃烧着对相同的正义且崇高信念的火焰---他们渴望战斗，渴望复仇，渴望光复失地，渴望胜利，甚至渴望为了胜利而死。这些人其中思维最复杂的，我认为应该是迷龙，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单独写篇文章来讨论我对这些角色，尤其是迷龙的看法。2，他们都是身经百战，从惨败的尸骸堆里爬出来，并重新站起来奋战的战士，也许他们看起来很随意，很不上台面，甚至很猥琐，但是他们是打不倒的战士，因为他们经历了一切的挫败、磨难和窘迫，他们懂得了真正的坚强。龙文章的存在，虽然很多时候让他们感到不敢领教、困惑以及愤怒，但是在内心中，他们感到，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跟随并依靠的人，使他们能够凝聚起来，鼓起勇气和信念，忘却恐惧的奋战，他是这场败战的浩海中的一个灯塔。简单说，就是龙文章与这些人有着内心深处的共鸣，他能代表在这些人立场上的一些最根本、最深刻的愿望。

草草结尾，龙文章这个人，可以说，是以一种痛苦的方式，成就了一个战争之人的生命意义。这种人在和平时期，可能永远不会被人所注意和希望了解，但是战争改变了一切，他可以说，是一个英雄，甚至是一个天才，这种人是否存在无法得知，但是这个角色确实成功的塑造出了一面真切反映处在当时战争环境下的铁骨铮铮的真实中国军人内心世界的镜子。

团剧，超一流的经典，中国电视界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