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我的父亲母亲《蓝剑军团》

最近情绪有少许低落，想到了黑暗和死亡。曾经看过一篇关于人类死亡前的调查研究，里面提到有某些人死前会听到某些声音或者感觉到身体和灵魂脱离的幻觉。我最近在想我死的时候，我会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谁会把我带走，又带去哪？我父亲和母亲给了我生命，所以我注定要欠我父亲和母亲一世的恩情。我有过傻的想法，我想在我父亲和母亲离世前离开，因为我不忍心看他们离去的情景。至亲的离开是歇斯底里的疼痛。也许是我自私，或许我先离开他们还要更加的孤独。但我真的那样想过。

这该死的年代。

一九八五年，我母亲说我刚出生五个月的时候，老家发生了洪水，因为卫生防护措施做的不到位最终导致疾病蔓延。而我也没有躲避得了，感染上了流感。大雨倾盆外加台风的侵袭电路遭遇了严重的破坏。道路在短时间里也已经被污水全部掩埋。水的海洋听起来很恰意却不浪漫。街道停靠的卡车已经被水渐渐涨到了车顶。已经严重脱水的我让父亲和母亲不敢怠慢，在洪水流梭的时候他们做了一个艰难而又伟大的决定。他们决定徒步背着我上几十公里外的医院。母亲赶忙收拾简单的行李，大雨刚停止，就上路了。

我的父亲一手拿着一条木棍子，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又着急地试探前面早已经被洪水掩埋的道路。另一个手紧紧牵伴着我母亲。母亲则把虚弱的我举在她的肩膀上。假如，只是假如，当时要是发生一波洪流，情况是不堪入目的。偶尔遇到道路的坑洼，随着母亲身体往下陷的时候，在她肩膀上的我会条件地也往下坠。当水沾到我的小脚，我就哇哇大哭，母亲就用单手使劲把我往上提。一但我的小脚离开了水面我又停止了哭泣，保持安静。母亲后来说，几十公里徒步路途洪水似乎一直掩盖到他们脖子的位置。我想象不出来，我的父亲和母亲究竟靠什么度过了这人生的一次意外灾难。路途上遇到的那些陌生人都叫唤我父母放弃，说有生命危险。但我父亲和母亲义无返顾坚持着行程。如果我能穿越时空，我很想回去那个时刻，那个地点看看。看看我伟大的父亲和母亲如何给予我第二次生命。就这样，我的父亲带着我母亲，我的母亲举着我，在天快黑的时候到达了县的医院。医院因为洪水医药短时间内严重缺乏，医生也无能为力。来不及歇息的母亲按照医生的嘱咐不停地给我灌开水。可刚刚喝下的水不一会又拉出来。心力憔悴的母亲就这样不停歇地重复着，守护着我度过了生命的第一个坎坷的夜晚。熬到天渐渐露出亮色的时候，也许是母亲的执着感动了冥冥中的生灵，我的病情开始起色好转。母亲才甜蜜地安稳地睡下，睡了好久好久。在我隔壁床位的一个我和同样年龄，同样感染流感的小孩在天明的时候病情恶化。在医生打下最后一支强制针后宣布了死亡。他的父亲也许悲伤到了极至，没有流泪，没有表情，单手拉起那小小的尸体背在后背上孤寂地离去。我母亲回忆起来的时候总感叹那情景的动容。也许我是幸运的，因为我活了下来。也许，我幸运的是因为我有这样伟大的父亲和母亲。一九八五年的春末，我第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

小时候我很调皮，大概在我五岁多的时候就开始常常和邻居玩伴去池塘摸鱼，在树林里捅马蜂窝，和别的小孩撕打一片，弄的全身常常青一块肿一块。在我懂事开始，我的记忆里的母亲是可怕的，几乎每天因为去池塘玩耍或和别的小孩打架，回到家后都被母亲爆打，没有一点留情的情衷。每次母亲的棍子抽落在身上，我的泪水都疯狂地飞泄，声音也彭湃地嚎叫。大我两岁的哥哥也似乎很心疼我，拉扯母亲帮我求情，但有时候无关他事非的时候他也会遭遇袭击。哥哥也会加入到和我一起哭喊的行列。母亲打累了，夜又会归附平静，只剩下弱弱的抽泣声。因为父亲和母亲是同村的，所以在被母亲爆打的时候我的哭声总能惊动一百米外传到外婆的耳朵里。外婆总会赶过来怀抱我避免母亲的棍子，数落着母亲，责怪她这样会把我身子打坏。母亲这时候通常也会收敛杀气，但在走前常常不会忘记来一个冷枪再转身绝情离去。我那时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对我那么苛刻，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她亲生的，我祈祷不是她亲生的。这样的战争一直维持到了我小学四年级以后才停止。而我在所谓收敛调皮后也渐渐解放了。

吃过晚饭，我和哥哥姐姐们是不可以看电视的，除了星期六。母亲要求我们在客厅里面温习功课到深夜，有时候作业做完了，依旧要求我们练习没有受教过的课程，反反复复，颠颠倒倒地看白天和黑夜接替交换。父亲和母亲把另一个摆放着村里面唯一的电视房门关的严严实实。记得那时候有个叫《白眉大侠》的电视剧，那晚大结局。我和哥哥哀求母亲给我们看一个晚上，母亲没有同意，我们说下星期六不看提前到现在看，母亲依旧没有同意。我和哥哥就商量着对策，在母亲和父亲观赏电视的时候我们就躲趴在窗户边透过微小的裂缝满足我们的不可能愿望……

在我们入睡的深夜，母亲会来到我的床边把我的衣服掀开，拿着药水给我涂抹白天她抽打的瘀痕，而眼珠弥漫着叹息。我一直没有告诉过母亲，其实那时我醒着，只是装着睡着了，带着满腔委屈。

灾难在某一天又再一次光临了我的生活，在和邻居在一堆树木上玩耍的时候一个失足。一根树枝插进了我的喉咙，血不停地往外涌，不清楚是谁通知了母亲，母亲惊慌失措地抱起我就往村里唯一的诊所的方向跑。到诊所那刻，我母亲晕倒在了地上。因为抢救及时，我又慢慢地康复了，只是在我喉咙那里永远留下了一道抹不去的疤痕。每次看着疤痕我总会想起我母亲，想起我母亲的眼神和渐已苍白的发丝。就这样，我又再一次离死亡擦肩而过。

在我的印象里，母亲很坚强。父亲在外奔波的日子，家里全靠母亲一个人独力支撑着。小时候父亲是村里面的生产干部，因为负责某个工程糟到无赖的嫉妒和诬告。父亲在一个下着大雨的夜里被人五花大绑地扣押到了派出所。我母亲抱着我象失了魂一样挨着村子想找个人陪她去派出所探望父亲。但那时的人都是胆小和懦弱的。墙倒众人推，他们都害怕和我父亲粘上一丝关系，所以不管我母亲如何哀求他们都残忍拒绝了我母亲和我母亲怀里的我。最后唯一有个男人最后答应陪同我母亲去派出所探望我父亲。后来，因为没有证据，我父亲在关了一个月后出狱了。而我母亲在那一个月经历的所有世态炎凉是极少女人难以承受的压力和折磨。我母亲常常说滴水之恩永不忘怀，所以陪同我母亲在那个下着大雨的夜去看望我父亲的男人每当家里有困难的时候，我母亲和父亲总尽所能及的帮助。直到过了十几年他得癌症去世的时候，我母亲仍旧怀着感激说他是个好人。

在我的家庭里，是属于慈父严母型的。我父亲和我母亲相反，父亲从来没有打过我们，连责骂都极少。但我们都很奇怪，就算母亲常常打我们，但我们却不怯怕，反倒是父亲的宽容让我们避让三分。父亲和母亲读书少，所以他们总把他们当初的未实现的理想寄托在我们的身上。父亲很喜欢读《三国演义》，每次总能入戏。在聊天的时候总爱讲曹操多霸气，孔明多聪明，刘备多懦弱与迂腐。我不清楚父亲分析得对不对，我没有读过，但我觉得父亲有时候就象一口深得看不见底的井，孤寂又神秘。

有时候我也会想，父亲和母亲制造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这样一个没有出息的货色，我没有问过他们有没有后悔有了我。但我隐约感到，我日渐在岁月中打混的时候他们也慢慢地蹉跎。离开家也快有两年的光景。在华灯初上的繁华都市，当所有繁华都与你无关，当所有的人情冷漠尝尽，当你开始无法拒绝空洞的空袭，你或许才会深刻体会到乡愁的份量，你才会领略出亲情的可贵。就算所有的人都抛弃了你，但你的父亲和母亲都随时可以象儿时一般给你最纯的关怀。

孤独是种折磨，领略是种时尚。但折磨来得太漫长，你慢慢就忽略了时尚。

母亲在电话里说对我倍加思念，说她和父亲的身子再不如从前快健。有时间了就常常回家看看，母亲说。放下电话后泪如雨下。

曾经天真以为长大就意味着可以浪迹天涯，就可以四处流浪，就能够追逐属于自己的方向。但成年后才明白，人生很多事情只不过是围着个圆圈走了很长很长的路途，回到原点你才听得到生命萌生的气息有多么的苍凉。

真的想家了，想回去吃母亲做的菜。倒上两杯白酒，父亲一杯，我一杯。点上两支烟，父亲一支，我一支，然后听父亲和母亲说那些已经发生的过去和未发生的将来。

为扶持三个小孩读书，父亲和母亲已经耗费了半生的精力。那些年，父亲唠叨得最多的就是那句话，再过一年，我们的生活就好了。每次听到那话从父亲口里说出来都感到世界的凄凉。其实我很想对父亲说，这是我的过错。我拖累了他们太久，连累了太长。母亲总说我傻，她总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不要总叹气。多想想未来，多努力，机遇就会在不经意的时候光临了。母亲对我说，我们不是穷，我们只是没有钱而已。穷是一辈子挥之不去的阴影，没有钱只是暂时的状态。所以，我们只是没有钱。

还有四个月就快过年了。我就可以回去看我的父亲和母亲。不知道他们的脸上又谱写了多少沧桑？头上又添加了几许白丝？前天听说父亲有些低烧，不知道现在好了没有？

父亲和母亲岁数也许真的大了，这些年老在催哥哥和我的婚事。我总在笑戏父亲是不是想抱孙子的同时不免有些酸涩。

英雄的长剑和美人的柔情都不过是传说，吸引着一代又一代年轻人踏入。而真正的江湖，其实是一个覆满了雪的荒原，充满了秩序与力量，容不下少年的梦想和热血的冲动。这是《荒原雪》里面的一段话，我很喜欢。我其实很想说，是父亲的深沉和母亲的严厉打造我了人生。让我知道做人的原则，做人的根本。至少在这样的江湖里，我内心永远停留一个温暖的客栈，为我守侯着一片宁静。

愿我的父亲和母亲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