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人 正文 第八章　　我娘（１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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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头世家的历代人物，金、木、水、火、土，五行之中，姓氏上有金，性格中有木，遵照祖训比水而居，一辈子种地为生，似乎五行缺火，所以有一种遗传的疾病，跟“火”有关。无论男女，一到四十岁，必然体内虚火旺盛，不是掉牙齿，就是风火腿。记得父亲四十岁上的时候，就发了风火腿，腿脚都浮肿了，站不起来，整天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极其痛苦。上医院，找偏方，都没有用处。父亲居然让二姐夫买来十二根杉木，准备打寿材了。大半年过后，硬是给父亲闯了过来，父亲的对病痛的忍耐实在够强。到了我这一代，只有二佬小佬没上四十，牙齿还完好如初；我的三个姐姐，我，都迈过了四十岁的门坎，牙齿都几平脱落了，尤其是这两年，我的牙齿几乎天天在痛，敏感极了，冷热酸甜全招惹不得，一痛起来，真得喊爹叫娘。我这人，不喜烟酒，哪来这么大内火？估计又是遗传基因搞的鬼。没有办法，到了年龄，只要是木头家的子孙后代，都得发。记得前三年，我的牙齿连核桃都能咬，现在呢，没有煮烂的菜都嚼不动了。

自从小娘（老小媳妇）去了南京跟小佬团聚，老家就剩下了娘一人过日子。八十的娘，天一热，人就发慌，心里发虚，就要输液。偏生这几天天天高温，娘没了孙子在身边闹，失去了好多精神头，连饭也不大吃了。一般地，我隔一天回家一趟，瞧娘的境况，眼泪往心里流。昨天我又回去了一趟，已经是下午两三点了，娘才吃饭，娘一天只吃一顿，一顿感只喝一碗稀饭。娘说，天太热，吃不下去。我问，昨晚七点多我打了一个电话给你，你到哪儿去了，怎么不接？娘说，昨晚停电，她睡得太早，听不见电话铃声。是啊，娘年纪大了，有点儿耳背，眼花，听不清楚，看不明白了。我心里酸酸的，陪陪着聊天，聊了两个多小时。我很想老婆，女儿去陪陪娘。我说，娘吃不下去，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娘太孤独了，太寂寞了，陪她老人家说几句话，总可以吧。但她们都不愿意去，总是以这样那样的借口推托。

我管不了她们，我只能管自己。只是学校提前开学了，我去的时间也有限，也不知能否宽慰娘一下？

每一次，老婆女儿去看娘，娘都很欢喜，还买卤肉卤鸭招待，把她们当作客人。我回家，从来就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待遇，娘不对我发脾气就够好的了。老婆好象把看望我娘当作了对我的一种恩赐，女儿呢，只是迷恋电视剧，一集一集的，舍不得漏掉。可怜老娘还挂念着她的孙女，说要送红包给她，考上大学了，应该的。我一而再，再而三的说，娘，这钱也是你儿子孝敬的，你留着，想吃点什么，就买一点；生病了，别省小，一定要挂吊水，总要舒服一点。你这么大年纪了，哪有身体抵呀？

但是，我的话，娘又能够听进去多少呢。娘还念叨着要到陈洲油坊打几斤新香油送给我，让我也尝尝新。我说，现在超市里的色拉油。挺好的，我家常年吃，香油反而吃不惯了。一下到锅里，尽起青烟，油又挥发得厉害，搞得厨房油兮兮的。娘不答，不说话，我知道，反正娘说出口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吃再大的苦，她老人家就是一步一步地挪，也要到油坊去打油。想想这么热的天，娘又这么弱的身体，我的心里充满了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