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人 正文 我们的爱情我们的乡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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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写此书之前，就想起同是乡土小说的沈从文的《边城》，那种风情待与何人说？美到极致，美得让人流连忘返，让人流泪让人心碎。纤弱的摆渡女都能拥有如此浪漫如此温馨的爱情，极尽朦胧和飘渺，像一曲悠远凄凉的爱情传说。

我的小说不能这么写，一自然是因为我没有沈公笔力，纵然有其心也是枉然；二是现代农村已经没有精神上的爱情了，只有物质上的婚姻了。男女主人公见上一次面，彼此看得过去，都说好，就欣然同意，腊底相亲，正月初几结婚，从认识到结婚，不到半个月，是典型的闪婚。这样的婚姻纯粹是物质的，是为生儿育女传宗接代的需要。我可以断定，男女之间连怦然心动都没有，只是为了需要，正如小说中的二佬，男的要娶，女的当嫁，再也没有别的原因了。

是的，我们没有爱情，我们只是为了结婚而结婚。爱情太奢侈了，农民们玩不起，也没有时间没有精力没有心情玩。我参加过许多次这样的婚礼，新郎新娘脸上挂着程序式的笑，机械，呆板，无辜，仿佛是一对木偶，被婚姻玩弄着。

悲哀啊，悲哀。

但是它却披着大红的外衫，披着长辈的责任，披着人生的重托，——新郎新娘都是在尽着做男人做女人的义务。

有谁品尝过那传说中的爱情？

这种婚姻可怜到男女之间那种心心相印的默契都没有。

我们的乡土呢，更没有边城的美丽动人。如果说边城是雪域高原上的白莲，那么我们的乡土是一棵被污染的水浇大的白菜。我可不敢把它比喻成质朴动人的姑娘。我小时候的乡村确乎是质朴动人的。那时，随便站到哪个池塘的塘埂上，向塘底探望，都能清晰地看到水下的世界，游鱼，河虾，水蟹，田螺，以及这些水生动物在河底留下的印迹。走累的路人，往塘埂一坐，凉风徐来，水波荡漾，柳丝飘拂，啊，说不出的享受。如果渴了，就地蹲下身子，双手一捧，一泓清水就入了冒烟的喉咙，不但解渴生津，而且清甜可口，比现在的瓶装矿泉水要有味得多。夏季的傍晚，全村的男子都跳入河中，进行游泳较技，比赛看谁游得远看谁潜得深，妇女和小孩都站在岸上为自家的男人助威呐喊。晚上，草屋内太热，睡不着，就搬一张竹床到打谷场，享受在月光底下睡觉的感觉。那时候蚊子也很少，也很笨，也很知趣，没有几只敢像现在这样采取集群轰炸的战术来袭扰人们。来了一两只，撵了，或者让它叮一口，也就自觉地飞走了，不再来搅扰农民的睡眠。

现在的乡土啊，水体受到了污染，哪个塘里的水都不能喝了，哪个塘里的水都污浊不堪，就算你戴着透视镜，也望不到塘底了。夏天的蚊子总是一窝一窝的，似乎只要一口能把人吃了。农民也只能像城里人一样躲藏在屋子里空调下享受人造的清凉。由于缺乏劳力，田野上的庄稼也没有精神头了，一棵棵像过时的衣服，站在田地里有气无力，没有什么灵气和活气。

现在的农民，已经失去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一九七九年分单干户的时候，我家分了五亩多地，现在人均只有二分了。我的兄弟姐妹即使能够像我父亲那样钟情于土地，也养不活他们家人了。他们必须外出打工，不打工就没有饭吃，所以农民不叫农民，叫农民工了。是的，现在农村住房盖得好，居住条件甚至比都市优越，城市有的农村都有，城市没有的农村也都没有，农村只是城市的缩小版罢了。

唉，我们已经没有了爱情，没有了乡土；我的小说也无从立足，只能和我一起速朽。

是为序。

二零零九年八月十六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