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人 正文 第九章　　二佬（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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３

二佬继承了娘性格中的温和，遇事很少激烈；老小继承了家族的木头基因，办事爱认死理；我呢，我是父母性格的中和者，为人处事，懒散，软弱。我和小弟身上的木头性格其实都很重，而且经过这么多年的大浪淘沙，一点也没有减少。我爱待在家里，哪怕什么事都不做，就这么闲着，像是搁在书架上名著，落满了灰尘。二佬却爱动，一刻也坐不住的。少年时外出打工，找不到事情做，就一个人背起行囊，流浪天涯，跑遍了南中国。后来手上一分钱都没有了，他逢人熟，别人给他买了车票，到了上海。二佬公交车都坐不起，凭着一双脚，从早晨到傍晚，硬是在大上海，把在郊区打工的小姐小姐夫找到了。小姐见了十七岁的少年，泪水都流了一夜。也不知道多少天没有吃过饭，一双大眼活像一条流浪狗，我的弟弟，怎么成了这么一副模样？小姐姐心里难过又高兴，又怕家里人担心，写了一封信回家，免得父母亲挂念。那时候，电话还没有现在普及，不说手机了，就是固定电话，一个村子也找不到一部，安装一部电话要一万多元。我的乖乖，农民谁装得起啊。打工仔跟家里联系，都靠写信。在外赚的钱，都通过邮局汇回家。因为车匪路霸很是嚣张，带着砍刀，拦停大巴，一个一个地搜身，连女人小孩子也不放过。打工仔一年流泪流汗的辛苦钱，往往是在回家过年的路上被打劫被搜光。八十年代的社会治安，乱得一团糟。后来，政府年年严打，很是枪毙了一批人，路上安全状况才开始好转。农民，只有农民，才是最辛苦最低层的，他们承受了多大的社会压力啊。

回想起这些往事，我的眼泪几乎就要落下了。好在人的记忆力，天生的能分辨出美丑，把那美好的一切留存下来，并且经过岁月的积淀发酵，变得更加美好。二佬对于以前的痛苦的流浪生活，已经忘却了。他才三十七岁，还没有到靠回忆才能生存的年龄。

二佬夫妻在外打工十几年，应该积蓄了一大笔钱了吧。父母亲就一再催促他们重新做屋，说十几年前做的二层小楼已经落后了，你看，木头村现在家家住别墅了，老二，你也盖一幢试试。二佬不像父母对做屋情有独钟，一生的心血都做屋做掉了，老了，什么也没有留下。二佬对一切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对于娘给他争取到的新屋基，也没有表示浓厚的兴趣。娘却很热心，她老人家好面子，不能接受自己儿子比别人差。我劝了娘几次，效果都不大。我说，娘，老二夫妻常年在外打工，在家里能待几天？做那么好的屋子，空在那里，究竟有什么好处呢？不如把钱存着，等待以后他儿子长大了，看事办事。如果我大侄子是念书的料，就把钱给他念书。如果不是念书那块料，再做房子，给儿子娶亲用，多好。现在做屋，怎么着也不划算。

然而，父亲还是不明白，他一再坚持要老二盖房子，直到他去世。现在，父亲走了，娘不提这话了。不知是接受了我说的道理呢，还是怕得罪二媳妇，不敢往这方面唠叨了。父亲临死前算的那支命，说大儿二儿将要离婚，娘深信不疑。大儿子就是离婚了，她也不担心；二儿子要是离婚了，她老人家可就要愁死了。因此，娘特别关心二媳妇，生怕得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