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人 正文 第五章　 木头根子（１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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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是父亲的百日忌辰。母亲一再嘱咐，要隆重祭祀的。老二老小都在江苏打工，不一定能赶得回来。你是老大，又放假在家，应该一手操办的。我问，娘，你想不想去看看父亲的坟墓啊？想去的话，就一道儿去吧。娘却不回答。我也不知道娘是怎么想的，是不是按农村的乡俗有什么忌讳。我记得，我岳父死的时候，下葬时岳母就在场，每次祭祀都是岳母亲自主持的。而我娘自从父亲过世以后，一次也没有到山上，看看坟墓。这不是一个遗憾么？娘到底是不愿意去怕有什么忌讳，还是怕伤心触景生情控制不了自己？我不知道。我又不敢催促母亲，还是尊重她老人家吧，不去就不去，只要她觉着成就成。

老婆却微微讥讽道，什么事也没看到过你这么上心的？父亲给了你什么，一分钱的遗产也没有留下，我们办丧事却花掉了许多钱。我说，这是为人子应该做的。现在只是意思一下，要是在过去，还要请道士作法，还要开堂会的，唢呐一晚吹天亮，花费就海了去了。也不知娘对我女儿说了什么，女儿也一再撺掇，这样一来，家里两票对一票通过，老婆没话说了。再加上今年女儿考大学，一炮打中，虚岁才十七的人，学习又一向不怎么用功，居然能得此成绩，当属不易。老婆心里也很高兴，其实她反对也只是口头上的。

昨晚小姐姐从常熟打电话来，也要求我好好祭祀父亲，说父亲一生，身材没有别人高，力气没有别人大，没有发过意外财，没有挣到过大钱，只靠拼死拼活地苦做，才养活了这么一大家人。不容易啊，不容易啊。你一定要上山看一下，不要老是在网上写小说，写了也没有人看，能靠这个生活吗？没有用的。我答应了，我说我一定去，你放心吧。我说我这个人，一直都在做没有用处的事。那些明显有利益的事情，都被别人抢走了，轮不上我。就算是蝇头小利，我也抢不到。小姐说，那你只有跟父亲一样，苦做一生了。我说，那不一样。现在人口轻，负担不会过重，就让我做点闲事吧。一个人不光是为了钱而活着，而钱确实是为了人而活的。钱应该是人的奴隶，而不是人的主人。不管小姐姐听得懂听不懂，反正我说了，又多说了一句没用的话。

虽然我是孝子，但我似乎并没有尽孝，因为我没有悲痛。从父亲去世到现在，整整一百天了，我的心情都很平静，从来就觉得父亲的死是老死的，是自然的，是正常的，人人固有一死。生而何欢，死而何惧？死亡是世上最公平的准则，最公正的审判，没有谁能够逃脱得了。高贵也好，贫贱也罢，死了就没有任何区别。是的，我一滴眼泪都没有挤下来过，哪怕是假装，我也做不到。倒是不大瞧得起父亲的老婆，在办丧事时痛哭了一阵子。这就是男人跟女人的区别，女人更情绪化，更容易受到外在的影响。老婆的哭，我并不认为她是在难过，而是出于一种从众心理。但这话不能对老婆说。老婆听到了，一定很生气，骂我是一块木头，一块没有感情的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