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人 正文 第五章　 木头根子（１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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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０

父亲的木讷，已经成为一种病态。不说在外面与人接触，怎么样了；就是在家里，对任何事情都不发一言，往往由母亲说了算。他既不表示赞成，也不表示反对。就是与子女相处，也是不苟言谈，沉默寡言。他的子女也是有样学样，都不善于处理人际关系，只有做现实生活的失败者。他的子女，除了大姐，其余的在各自组建的家庭中，都说不上话，做不了主，大权旁落的。这一点，母亲很是忧心，说她的儿子不长屌，吃不住老婆，家事都是女人家说了算。唉，由此说来，父母亲是子女的第一任老师，这句话说得对极了。孩子出世，一清二白，什么也没有，什么也不懂，像一条空空的大口袋。任凭父母往里面装，物质的，精神的，语言的，行动的，神态的，……幼儿园，小学教育也许还能往里面再增添点什么，十一二岁的时候，性格生成了，外在的影响就很难改变一个人的个性了。因此，子女教育的失败，第一责任人最大责任人就是父母。

父亲一辈子都没有走过什么亲戚，真的，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在他八十二年的生涯中，究竟使他具有怎样的忍耐才能做到这一点呢？不得而知。也许只有父亲这样的人才能做得出来。他从来就没到过外婆家，拜访过外公外婆，舅舅舅母；也从来都没有到过女儿家，即使是他最喜爱的大姐，他也没有去看一看，门朝哪个方向。至于儿子家，他更不想来了。有一次，大姐夫发誓要接父亲，说他就是要驼也要驼父亲去；父亲还是不答应，顾自个儿的下田干活。田地是他最亲密的朋友，似乎只有田地才能懂得他，理解他，包容他，接纳他。

依我的猜测，父亲的心里可能一直藏着深重的自卑，不愿意出人现眼，人前人后的张罗。他由于自身的残疾，自觉低人一等，既然不能给亲戚子女以荣耀，也不能给亲戚子女以屈辱。很可能是这样的。他背着一峰罗锅，到哪里也会被人笑话的啊。怕人说某某人的女婿岳父父亲原来是一个驼子呀……他自己一辈子都无法面对这个现实，他不知道他儿子能够坦然面对，记得我刚学会上网那阵子，使用的第一个网名就是“刘罗锅”，只不过没有告诉父亲罢了。

如果说父亲由于身体残疾很木，甚至于心里病态的话，那么他的子女一个个都身体健康，为什么也一个个木呢？这是基因遗传的结果吗？我觉得，这应该是家庭潜移默化不知不觉教育施加的结果。在为人处事上的低能，使我丧失了好多次改变命运方向的机会，至今，仍然呆在一座最混乱最没有发展前途的高中里，看不到希望，看不到光明，看不到未来，而我在一天天的老化。我很着急，都在奔五的范畴了，等不起了。可是，现实仍然叫我等待，继续等待命运的戈多——它或许明天来，或许永远都不来了。

父亲是一个自闭的人，或者说是一个自闭症患者，突然想到这一点，我心里陡然一惊。很可能真相真是这样的，以前，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过呢。只知道父亲活在自己的天地里，只知道父亲可能自卑，真的，从来都没有想到过他老人家可能活在自闭里。以前，我在电视中媒体上见到过儿童自闭，却从未想到过成年人自闭。父亲自闭了一生，其中的痛苦和麻木不为人所知。他的六个子女，恐怕都有着某种不同程度的自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