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心（人文关怀类） 正文 第五章　 木头根子（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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９

我们都是一群木头人，空心木头人。我本想将本书取名为《空心木头人》，这样对当世更有喻意些，好象更暧昧一点。本书是一部历史，一部小人物的生存史。因此，它没有惊心动魄的事件，没有激动人心的爱情故事，没有鬼怪仙狐的奇丽传说，它朴实无华，它厚实本份，面对本书，你就像面对久违的泥土，倘若你能从中嗅到泥土的芬芳，你就是高尚纯朴的人。

父亲走得匆匆，连衣袖也来不及挥一下，说断气就断气，对这个世界没有一丝留念。乡民都说，父亲一定是修了八辈子德，才能赚得这样的死法。这是天下最幸福的死法，无病无灾，无牵无扯，波澜不惊，无声无息。是的，父亲没有长期卧病，带累子女日夜不安，带累亲戚常来看望。这是我们做子女的，所能享受的最大福份。

母亲时常叹息，说父亲生前太木，死得也木，木了一生一世。我知道，这个“木”字，有着多层涵义，它广阔无边，它深遂无比，它超越三维空间，超越人类的理解力和想象力。我放弃了对它的思考与探索，就是“木”吧，就是本质。我所能展示的都是一些表象，都是一些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事物。它们太小，太琐碎，又被我故意揉碎捏烂了，散散渣渣地摆放在时空图上。

凡是动物都有感情，何况是人呢？我的父亲，在木的外壳下，掩藏着多少情感啊。他只是不善于表达，不愿意表达出来罢了。我想，在他的心灵深处，一定也有波涛汹涌吧。父亲最表露感情的一次，是小姐的出嫁。当年，小姐也二十五岁了，这在农村，已经是个大姑娘了。男方来求接，是理所当然的。只是父亲有些不情愿，感情有些接受不了。因为小姐姐是他最小的女儿，一惯的知冷疼热的，把她放走了，下面是三个儿子，不可能有女儿　那样贴心贴肺的。嫁前两个姐姐，他表现得正常，理智，嫁小姐的时候，说话都颤巍巍的，让人鼻子发酸。一夜之间，声音突然变得嘶哑了，吐字都含糊不清，依我估计，是偷偷的哭了一夜。尽管母亲心中也有着不舍，却没有过多的表现出来，仍然与嫁前两个女儿一样，怎样接亲戚，怎样答谢礼，甚至于连小姐到男方家里去走什么路都考虑到了。

女儿出阁，是要哭嫁的，说是越哭，女儿到婆家以后就会越发。因而我们这地方的哭嫁，就像唱黄梅戏一样，是有着一定的规矩和歌词的。女儿哭嫁前夕，母亲要带女儿睡一张床，母女说些私密话儿，说着说着就哭上了。至少要连哭三夜，第一夜哭啥，第二夜哭啥，第三夜哭啥，都有一定的讲究。记得大姐出嫁，母亲硬是哭了半个月，哭声得一家人心里都酸溜溜的，很不舒服。

我想，我之所以没有听见父亲的哭声，大概是因为父亲不好意思，实在忍不住才哭了，哭得压抑，郁闷，很可能没有泪水。不像娘，哭起来，惊天动地，生怕别人听不见。哭嫁本来就是让别人听见的，越多的人听见越好。

反正那几天，父亲做事都漫不经心的，人也痴痴呆呆，像丢了魂一般。本来就佝偻的身子更加佝偻了，显得身背后的罗锅更加高大，右肩膀越发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