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人 正文 第二章　 木头世家（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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４

“木头王”刘大櫆先生，字海峰，身长七尺，魁梧雄壮，仪表非凡，相貌堂堂，好一副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为人倜傥狂放，潇洒不羁，诗酒风流，名传天下。当时，他的学生遍及天下各府，年龄也大小不一。有幸聆听过老先生讲学的人，终身都引以为荣。七十二岁，他辞去黟县教务职务，回到家乡，造福乡梓。在刘家宗祠坐馆讲学的时候，一年到头，访问学者络绎不绝，坐而论道，起而谈经，慷慨激昂，偃仰高歌，当世之豪杰也。极受乡民的崇敬和热爱，世人都称之为海峰先生。现在，你到田间地头，访问野老，没有不知海峰先生的，却很少知道刘大櫆的。到现在，乡人还是搞不明白，什么是名，什么是字。他为什么要取字为海峰呢？现在不得而知了。只是我私下一个揣测，或许老先生性格孤傲，面对世俗人情的大海，不屑融入进去，只愿意做一个岛屿，一座独秀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峰秀于世，人必压之。所以他一生在穷乡僻壤中煎熬着空虚和寂寞，仕途困顿，穷愁潦倒。又没有李白的好运气，遇到了中华最灿烂的文化时期。那时候诗歌是国家的骄傲，民族的光辉。清朝统治者，却把文化当作收服汉人人心控制汉人思想的一种统治工具，稍有的事——或者被别人穿凿附会的事的——就动之以文字狱，流放满门，株连九族。之所以让桐城派发扬光大，说白了，就是自从桐城派的祖师爷戴名世给鞭尸之后，桐城文人吓傻了，学乖了，就算不愿违心做文章赞颂形势一片大好，恭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也必先自己阄割了思想，只在文辞逻辑封建操守上下功夫，是彻头彻尾的做了顺民的。

然而，中国的文人，虽然经过几千年的挤压淘汰，骨子里头多多少少还残留着清高的基因，其日常表现就是不太肯与统治者合作共创双赢，多多少少对当权者都有点儿抵触情绪。因此，只能“君子固穷”，有骨气的文人大都多灾多难，很少能够发达的。刘大櫆怎么能够例外呢？就是现在，文人也是不得人缘，不得喜欢的啊。当代文学成了一只花瓶，当代作家成了花瓶中的塑料花。

有时候，我就在思索，假若刘大櫆生命中不曾遭遇到同乡张氏父子宰相，他也许会顺利地考上进士，但仕途肯定也不会有多顺，品级也不会有多高，说不定最终还会像陶渊明那样，辞官归隐，饥饿而死。他的弟子，桐城派三世祖姚鼐不也是在三十九岁以身体赢弱多病为由向历史上有名的皇帝乾隆辞职？得到批准之后，一天也不愿意在北京停留，寒冬腊月，大雪纷飞，雇着一辆马车，硬是在腊月三十这一天，到达泰山，与好友朱子颖知府同看春节的泰山日出。为什么老姚不在北京过年等到冰融雪消阳春三月回家呢？是巴巴的为了一次日出么？显然不是。他是在官场呆腻了，想早日趟出这塘浑水呀。他真的是因为身体不好吗？八十多岁了还在南京书院教书育人呢。

他的学生如此，他自己恐怕表现得更厉害，说不定当上官后，凭他高傲伟岸放荡不羁的个性，会为了什么而丢脑袋呢。海峰先生考不上进士，虽然困窘一生，衣食无着，却能够得以善终，死在自己四面进风漏水的破草屋里，或许这也是一种福气罢。唉，历史不是任人打扮的，更不会由人假设，“木头王”的一生，也未尝不好，活得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