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头人 正文 第二章　 木头世家（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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３

世间许多事情，往往在开始前就被切割得支离破碎，进行中又被扭曲得七零八落，结尾时会被破坏得一地鸡毛。事情过去后，就是自己想捋出一个头绪，也只能无奈地面对记忆中残存的几个点，无法串联，无法回顾。人们只能无奈地面对自己并不想要的结果，回头再想想当初刻骨铭心惊心动魄的心路历程，才知道不值，才追悔当初。而那些当初被忽视的细枝末节这时候就像大海中的礁石，给空虚的心灵以一两个现实的支点。这些支点弥足珍贵。人们可以由此展开自以为合理的想象，延伸，对过去进行美化，打扮，装潢。

要我把刘氏家族的经历组合起来，即使准许我加以合理的想象和夸张，也是不可能的。因为我的想象力向来匮乏，思维定势又很严重，很难由民间传说构成的几个点，还原历史的本来面目，构成一幅幅鲜活的先人生活的画面。无论怎么说，明朝都离得太远；而时光这个魔鬼，是很喜欢把遥远切碎砸烂，扔进一个个垃圾堆。人们又最善于遗忘，一代代的传下来，还能留下什么呢？除非让我从头到尾，胡编乱造。

刘氏家族出现这么多的木头性格的子孙后代，可能都是遗传基因搞的鬼。据说，明朝中叶，湖北抑或是苏北刘氏兄弟两家逃荒，是活不下去呢还是逼上梁山呢，就不可考证了。小小木船苇叶一般飘荡在长江的滔天巨浪里，夜黑风高，江雾弥漫，一路颠簸，船破水进，漂浮到此处芦苇荡中，终于船破沉江，先人们却爬上了江岸。算是祖宗十八代积了德，拣着了几条小命．一看，好一片沼泽地啊，长江冲积平原啊，泥土肥沃，鱼虾众多，适合开荒啊．于是取名为沉家舟，后人谐其音改为陈家洲．后来为了通婚，老大继承刘姓，老二改姓钱，反正都跟金字有关，可见先祖们很崇尚金钱，铜臭味浓得化不开，几百年后还在影响着后人。

现在想起来，先人们大字不识一个，生活在社会最底层，挣扎在沼泽地，向泥土讨生活，向河流讨生活，当真是一文钱来之不易，把金字赤裸裸地刻到了姓氏里，那是在教育后代，以钱为本，活着不易。致使子孙后代，把钱抠得太死，没有几个有出息的。连给自己的孩子读书都不肯，连给自己的肚子多喂几粒米都不愿，这样的家族怎么可能不沉沦在历史深处？然而，能有几个先人，为子孙后代留下一大笔遗产？辛辛苦苦忍饥挨饿攒钱盖几间破草房，长江一发大洪，就被冲垮了，一切又得从零开始；就这样的周而复始，劳而无功，跟希腊神话中推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中国神话中抡着斧头伐树的吴刚，没有什么不同。我不敢想象他们怎样过日子，日出而作，日没而息，把一身的力气都灌注进土地眼，把一生的精力都消耗在捕鱼挖藕上，是刻板生活的规律，何曾有一丝的诗情画意？我不敢想象什么田园牧歌式的场景，害怕任何一丝暇念都是对先祖们的极大污辱。那时候，饥饿而死，瘟疫而死，淹没而死，死后下不了土的，死后不见尸骨的，又有多少？能够得以善终的，活到六十岁以上的，又有多少？

明朝的月亮比现在皎洁，清朝的太阳比现在潮红，都是可以肯定的。然而，跟现在的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天地间的先人们，活着的无奈艰难和辛酸，恐怕无法用语言加以描述。